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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看着便叫人心头松弛 甚好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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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凉,河面水汽寒意慢慢上浮。
苏向晚拢了拢衣袖,晚风掠过鬓边碎发。苏执酒目光瞥见,转身掀开船舱内侧一方矮箱,取出一方素色砚台,几支狼毫,还有一叠质地温润的素色锦笺。
江南水乡文人常以笔墨寄情,他常年泛舟江上,随身常备纸笔,闲来便临水作画、题字。
“长夜无事,笔墨随身,闲来写两笔消遣。” 苏执酒简单解释一句,俯身铺开锦笺,研墨濡笔。
苏向晚静静看着他动作,目光落在那一叠素色锦笺之上。素纸素雅,没有繁复纹样,墨色落于纸面,干净坦荡,像极了眼前之人沉静内敛的性子。
“公子喜好书画?”
“略通一二,谈不上精通。” 苏执酒执起毛笔,腕间起落从容,笔尖缓缓落于锦笺之上。他没有落笔山水,没有书写诗词,只是随手写下一行短句,笔墨疏朗洒脱,风骨自成。
“秦淮一江烟水,浮生万里相逢。”
墨迹缓缓晕开,清隽字迹落在素纸之上。落笔时,他下意识落下落款:苏执酒。
苏向晚静静凝望纸上字句,心底泛起绵长触动。一江烟水,万里相逢,恰好道尽二人此番际遇。茫茫千里江南,本是陌路,却屡屡相逢,同舟夜游,山水相知,世间际遇大抵如此。
“字句清雅,意境悠远。” 她轻声赞叹。
苏执酒抬眸看向她,将写好的锦笺轻轻推到小舟中央,隔水递向她:“今夜江上相逢,山水灯河,算是一场难得际遇。这一纸笔墨,赠予姑娘,留作江南夜游纪念。”
苏向晚微微讶异,没有立刻伸手接过。江南风俗之中,男子赠予女子亲笔锦笺,绝非寻常俗物,暗含心意,分寸微妙。
她望着那张素色纸张,眼底掠过一丝犹豫。
苏执酒瞧出她的顾虑,淡淡开口,坦荡磊落:“姑娘不必多想,不过寻常笔墨留念,并无旁的意味。江南烟火漂泊,山水聚散无常,往后若天南地北,各自远去,见此纸便知,曾有一夜同舟共赏秦淮灯海。”
他刻意冲淡其中情意,将这份赠予归于山水相逢的纪念,替她卸下礼教层面的顾虑。
苏向晚心绪稍稍安定,伸手轻轻接过锦笺。指尖触到微凉宣纸,墨香淡淡萦绕鼻尖。纸上字迹清逸,一江烟水的辽阔意境,落笔沉稳克制,藏着难以言说的山河心事。
她小心翼翼将锦笺收进随身布囊之中,妥帖收好。这一叶素笺,是今夜灯河泛舟独有的信物,是茫茫江南一场知音相逢的凭证。
“多谢公子相赠,我会妥善珍藏。”
夜色已经深透,河面上零星灯火陆续熄灭,游船纷纷泊岸,喧嚣彻底消散。泛舟赏景已然尽兴,继续久留江上,天色寒凉,多有不便。
苏执酒重新拿起船桨,缓缓调转船头,向着岸边渡口驶去。乌篷小舟缓缓划破流水,两岸光影缓缓向后退去。
舟行平稳,两人再未多说繁杂话语,只是安静欣赏沿途仅剩的零星灯火。江面晚风徐徐,水色朦胧,夜色温柔绵长,可彼此心底都清楚,今夜这场江南灯夜泛舟,已经在两人命运轨迹之上,刻下难以磨灭的印记。
小舟靠岸,渡口石阶湿润微凉。苏执酒率先登岸,伸手扶住船舷,方便苏向晚缓步踏上石阶。依旧恪守距离,指尖未曾相触,礼数周全。
上岸之后,秦淮河岸游人寥落,街巷灯火零落,夜色清寂。
两人立在渡口青石岸边,遥遥相望。
苏执酒垂眸看向她,语声清淡温和:“夜色已深,路途僻静,姑娘归家务必多加小心。”
“公子亦是,河面风大,夜里泛舟多有寒凉。” 苏向晚微微颔首,轻声回应。
短暂道别,没有约定下次相见时日,没有许下长久诺言,一切遵循江南山水随缘的分寸。
两人各自转身,走向不同街巷。
苏向晚沿着青石小径缓步返程,一路夜风轻拂,她伸手轻轻抚过怀中布囊,指尖能触到那张素色锦笺。
一路行走,心底反复回荡方才江上闲谈的字句,回荡河面漫天灯火,回荡苏执酒清隽沉稳的眉眼。
她清楚,江南山水相遇本是一场意外,可如今这一份知音相惜,已经悄悄扎根心底。她不能放任情意肆意生长,前路未知,身世隐秘,自身背负诸多枷锁,绝不能再踏入一段无法掌控的情缘。
而另一边,苏执酒缓步返回停泊小舟之处,立在水岸,久久望着苏向晚消失的街巷方向。
他抬手望向河面残存灯影,心底翻涌万千思绪。
将门世子的身份,京中皇室赐下的婚约,萧香云一生安稳的良缘,如同沉重枷锁牢牢困住他。他逃离北地,隐匿江南,本想避开朝堂纷争,避开皇权安排的人生,可如今遇见苏向晚,心底生出难以压制的悸动。
他无数次提醒自己,不可动心,不可拖累旁人,不可打乱原本避世的计划。可秦淮河上一夜同舟,一江灯海,一纸锦笺,早已悄然撬动心底长久冰封的山河。
他始终刻意回避谈及京中旧事,回避将门勋贵,回避皇家婚约。江南这段时日,他闭口不提京华所有牵绊,不愿将世俗恩怨裹挟到苏向晚身上。
可命运早已埋下伏笔。
千里江南,烟雨茫茫。
一纸素色锦笺,藏下一段暗生情愫;一江秦淮灯火,埋下半生爱恨纠缠。
京华朝堂的棋局尚未落幕,江南水乡的缘分悄然萌芽。
秦淮灯夜过后,江南朝夕,骤然温柔绵长。
那场一舟灯海、一纸锦笺的相逢,像一缕温软烟雨,轻轻落进两人各自避世孤寂的岁月里,悄无声息,却再也散不去。
此后日日,水乡朝夕常有偶遇。
有时是清晨薄雾漫江,苏向晚携书临水,会看见青衣男子独立石亭,静看流水东逝;有时是午后晚风轻软,她沿巷闲行,转角便撞见他负手慢行,眉目清寂;有时是暮色初垂,两岸灯影将亮未亮,两人恰好同立石桥,共看落日铺河。
从无刻意相约,次次恰逢其会。
江南春色最是缠绵,一旦入心,便岁岁迟迟,不肯轻谢。
连日以来的相处,二人早已以各自名讳相称,江南的风月,便彻底成了两人心照不宣的私藏。
晨起天光微亮,柳堤薄雾未消,晨露还凝在垂柳条梢,苏执酒便会立在临河巷口的青石树下。
微凉春风里,身形清挺,眉目安然,候她推门而出。
从来不来太早,亦从不迟到分毫,恰好趁着晓风松软,赴她一场晨起闲行。
苏向晚亦是心知其意。
每日梳洗既毕,换一身素净衣裙,便缓步踏出小院柴门。
两人遥遥目光一碰,浅浅颔首,无声会意,并肩转身,循着春水长堤徐徐前行。
巷口的偶遇,早已从最初的萍水擦肩,悄然酿成岁岁朝朝的寻常。
青禾日日随侍左右,久了也瞧出几分安稳默契,晨间随行路上,忍不住轻声叹道:“姑娘,近来江南春光真是一日盛过一日。前几日柳丝才初抽新芽,如今已是满堤翠绿,风吹絮软,看着便叫人心头松弛。”
苏向晚缓步前行,目光掠过堤岸如烟垂柳,语声清淡温和:“江南春来得缓,却盛得久,不似北国春短仓促,转瞬便是落红满地。”
身侧苏执酒听闻,淡淡接话:“北地风烈,四时凌厉,荣枯皆急。唯有江南水土温软,连春光都懂得留人闲住。”
三人缓步徐行,晨风穿袖,露气沾衣,一路安静悠然,无半分尘俗喧嚣。
两人更是有着旁人难及的默契,不约而同,彻底隔绝了所有沉重尘俗。
只愿偷得这浮生一段闲时,以风月为媒,以诗书为伴,守一场纯粹干净的相逢。
春日江南,褪去上元喧嚣、烟雨朦胧,余下日复一日的清宁安稳。
天光和煦,暖意融融,不燥不烈,最适合闲游漫逛、读书遣怀。
城中书坊林立,大多临水而建,木窗竹帘、青瓦素墙,古朴雅致,藏尽古籍诗卷、山水字画。
往日独居小院,苏向晚只守着自藏书籍静心度日,从不愿踏入市井坊市。
自与苏执酒相伴,逛书坊、阅诗卷、品字画,便成了二人日日不变的雅趣。
城中最大的「翰春堂」,是江南老牌书坊,藏卷浩繁,品类齐备。
往来皆是本地文人雅士、游学书生,无市井聒噪,无俗人喧哗,一室书香沉敛,最是清净。
这日晨光正好,三人缓步踏入书坊。
坊内竹帘垂落,隔绝外界春光与人声,只余一室温润墨香。
书架层层叠叠,古籍整齐陈列,檐外春风穿帘而过,拂动纸页簌簌轻响,静谧安然,心境皆宁。
守店的老掌柜正伏案整理书卷,见二人入内,抬眸温和一笑,徐徐起身相迎:“苏公子、向晚姑娘,今日又来得早。”
苏执酒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掌柜早,春日清闲,无事便来坊中阅书。”
“甚好甚好。”老掌柜抚着颌下长须,眉眼温和,“老夫守这书坊三十余年,见惯往来游人过客。多是人来喧闹、走马观花,唯独二位,日日静心阅卷,不躁不扰,最是难得。这般心性,在年少人中实属罕见。”
苏向晚轻声应答:“掌柜谬赞,坊中书香清净,书卷琳琅,比长街喧闹更宜遣怀。”
“哈哈哈,姑娘说得通透。”老掌柜含笑摆手,“你们自便翻阅便是,今日新到一批词卷、山水古记,都在西侧书架,二位若感兴趣可细细品读。茶水在后案,自取即可。”
“多谢掌柜。”
三人道谢过后,便从容步入书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