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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落定 ...

  •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在窗台坐太久。夜风开始变凉的时候,林予舟从窗台上跳下来,脚掌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手腕,把指尖放在自己的耳朵边碰了碰——耳朵已经完全收回去了,指尖触碰的是圆润的人类耳廓,绒毛也消失了。
      “收回去了。”他说。
      “那睡得着吗?”
      “应该睡得着。”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卧室,关掉了客厅的灯。月光从卧室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林予舟躺在床的左侧,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裴时屿从另一侧上床,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了一点。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林予舟没有翻身。他保持着面朝窗户的姿势,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传过来,不重,像一枚被放在桌上的硬币。“裴时屿。”
      “嗯。”
      “你离我近一点。”
      裴时屿侧过身,靠近了一些。床垫的凹陷连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大约半个手掌。他能感觉到林予舟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烫,但能感觉到。
      林予舟翻了个身,面朝他。“再近一点。”
      裴时屿又靠近了一些。他们的呼吸几乎能碰到彼此的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林予舟的睫毛上,把那排睫毛照得像一把被磨细的银扇。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裴时屿的衣领边缘,没有抓紧,只是搭着。
      “裴时屿。”
      “嗯。”
      “你心跳又快了。”
      “嗯。”
      “是因为我吗?”
      “嗯。”
      林予舟的手指在衣领边缘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上去,落在裴时屿的颈侧。他的手是温的,指腹贴着颈部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我可以再亲你一次吗?”林予舟问。
      裴时屿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了上去。这一次比在窗台上更久、更深,林予舟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些,呼吸变得短促。他的手指从裴时屿的颈侧滑到后颈,搭着他的发尾边缘。裴时屿的手落在他的腰侧,隔着衣料感觉到他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分开的时候,林予舟的耳朵尖又冒了出来。雪白的绒毛在月光中微微颤抖,比之前在窗台上更明显,像是比上一次更不愿意收回去。
      “出来了。”裴时屿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触碰一个正在发生的、缓慢的、不必着急的过程。
      “嗯。”林予舟说,“它想出来。”
      裴时屿的手指从他的腰侧移开,落在他的耳尖上。绒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了一下,林予舟的呼吸也跟着颤了一下——不是躲,是一种不习惯、但正在尝试习惯的呼吸节拍。
      “予舟。”
      “嗯。”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告诉我。”
      “我知道。”林予舟说,“没有不舒服。”
      他伸手抓住裴时屿的袖口,没有用力,只是抓着。“裴时屿。”
      “嗯。”
      “明天早上你还在这里吗?”
      “在。”
      “那先不放你走。”
      裴时屿的手从他耳尖上滑下来,落在他耳后的发际线附近。月光落在他雪白的发丝上,在他闭着的眼睛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暗影。
      “我不走。”
      房间里的月光还在缓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的一侧移到另一侧,又移回原处附近,像一艘正在缓慢靠岸的小船。林予舟的耳朵还竖着,但呼吸已经慢慢平稳了,像是终于相信了身边这片安静会一直持续到天亮。
      那天晚上,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什么别的话。月光和呼吸声交替填满了房间,像两件不需要被同时提及、但可以同时存在的事情。林予舟在裴时屿的颈侧闭上了眼睛,手指还搭在他的袖口边缘,没有松开。他在一个正在变长变慢的呼吸里,慢慢地把自己放进了这片安静里,放进了这个他第一次决定不再离开的位置。
      那天晚上,封砚寒回来的时候,裴晏清正在阳台上给那株灵境世界的植物浇水。水从壶口缓缓流出来,渗进土壤里,发出细小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但听到了封砚寒换鞋、走近的脚步声。
      “树苗种完了?”裴晏清问。
      “种完了。老宅门口一棵,后院一棵。”封砚寒走到阳台门框处,没有走进来,停在那里,“大哥说,下次去可以带土。”
      裴晏清浇完水把水壶放在阳台角落的矮架上,站直了转过身。月光从阳台外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封砚寒站在门框处,背对着房间里的灯光,整个人被月光和室内光的交界线切成了两半。
      “明天休息?”裴晏清问。
      “休息。”
      裴晏清从阳台走回屋内,经过封砚寒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封砚寒的侧脸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黑色的长发边缘镀上一层银白色的细线。“那明天不急。”
      他走进客厅开了灯。灯光亮起来,把阳台上的月光推开了一些,在交界处形成一道模糊的过渡。封砚寒从门框处走进来,走进灯光里。他走到裴晏清面前停下来,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
      “晏清。”他叫了一声。
      裴晏清抬起头看他。
      “今天在老宅门口种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封砚寒的声音比平时低,“那棵树种下去之后,我站在它旁边想——以后那些树会长高,叶子会变多。有人会在这棵树下经过,不知道是谁种的,但树会一直长。”
      裴晏清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在想,我愿意一直种树,直到你下班回来。”封砚寒说完这句话,停了很长时间,像是让它们落在桌面上之后再确认一遍重量。他看着裴晏清的脸——灯光落在他浅褐色的眼睛里,在那层平时冷静稳定的表面之下,有一层正在缓慢变深的、像被浸湿了边缘的颜色。
      封砚寒又说了一句,声音比上一句更轻。“你是我的。”
      裴晏清站在灯光下,看着他金色的竖瞳。那句话没有问号,像一句已经放在那里很久、终于被拿起来擦干净了表面灰尘的话。他没有后退,没有移开目光。
      “我知道。”裴晏清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稳,但尾音微微放低了一些,像在确认一个自己也已经练习了很久的回答。
      封砚寒往前走了一步。半步的距离缩短成了更近的距离,近到裴晏清能看到他瞳孔边缘那层极细的金色光晕。封砚寒伸出手,手指落在裴晏清的手腕上,触碰的位置能感觉到脉搏在皮肤下面跳动。他没有握紧,只是贴着,像在确认温度。
      “晏清。”
      “嗯。”
      “我喜欢你。”
      裴晏清的手从身侧抬起来,穿过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落在封砚寒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腕骨上。指腹贴着他的脉搏,感受到那里传来稳定的跳动,和他自己的一样。
      “我知道。”裴晏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语气比前一次轻一些,像是终于把那两个字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放在桌面上,让另一个人看到。
      他们站在客厅的灯光下,和阳台的月光之间隔着一段距离。两盆植物在阳台上安静地立着,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封砚寒的手指从他手腕滑到他的手背,握住。裴晏清的手指收拢,贴着他的指缝。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封砚寒的手背,贴了一瞬。像一片正在确认落点的叶子,在风里转了最后一圈,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封砚寒。”裴晏清的声音从他微微低垂的睫毛下方传过来,“你种的树会一直长。你也是。”
      封砚寒站在那里,手背上的温度还留着,裴晏清的手指还嵌在他的指缝里。窗外的月光从阳台照进客厅边缘,在那道光的边界上停住了,像是不确定自己该不该走进来。房间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两盆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的动静,以及正在交汇的呼吸声,安静地停在灯光和月光的分界线上,像一扇已经被打开了很久的门。
      那个下午,他们坐在沙发上看同一本书。书是裴时屿从书架上随便抽的——一本旧小说,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书脊上的字迹褪成了浅灰色。林予舟靠在他旁边,侧着身,肩膀挨着他的肩膀,目光落在书页上。
      裴时屿翻了一页。书页发出细小的摩擦声,林予舟的目光跟着移到下一页,没有出声。他看得很慢,像是每一行都在脑海中慢慢读出声来再放下。裴时屿翻第二页的时候,林予舟的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手背上,指腹贴着他的指节。
      “你翻慢一点。”林予舟的声音很轻,像在和一个正在轻微晃动的东西商量节奏。
      裴时屿放慢了翻页的速度。过了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之后,林予舟的手指从他手背上移开,落在他握住书脊的手指边缘,沿着他指节的轮廓慢慢滑过,像在画一条不需要被看见的线。
      “裴时屿。”
      “嗯。”
      “你以前看书的时候,有人碰你手指吗?”
      “没有。”
      “那现在呢?”
      “现在有了。”
      林予舟的手指在他指节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重新搭在书页边缘。他低下头继续看那页文字,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顺带问的,不是特意放在那里等他回答的。
      又过了几页。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书页上投下一道暖色的长方形。林予舟的目光停在同一行字上,没有移开。
      “裴时屿。”
      “嗯。”
      “你心跳快了。”
      “嗯。”
      “为什么?”
      裴时屿看着书页上那行他已经读了三遍还没有记住内容的字。“因为你碰我的手指。”
      林予舟没有回答。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像一片落在书页上的叶子被风吹动了一下。
      他们没有再翻页。书停在那一页,阳光从书页边缘滑过去,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林予舟的手从书页上移开,重新落在裴时屿搭在书脊的那只手上。他没有再问他为什么心跳快,像是一个答案已经在指尖触碰的过程中被交换过了,不再需要被翻译成语言。
      下午的时间在安静中缓慢地流过。书还翻开着停在那一页,阳光从他们的手背上移到了沙发靠背上,又从沙发靠背上移到了地板上。他们坐在那里,手搭在一起,书页上的字一行一行地在光线中变深又变浅,像一个不需要被读完的故事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翻动它的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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