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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老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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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他们一起回了老宅。裴时屿开车,林予舟坐在副驾驶,封砚寒和裴晏清坐在后排。车在暮色中穿过城市,窗外的灯光从零星变得密集,又从密集变得稀疏。林予舟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手指搭在车窗边缘,指尖在玻璃上留下浅浅的雾气印痕。
“远吗?”他问。
“不远。还有十几分钟。”
林予舟没有收回手。他看着窗外那些正在被暮色染成深色的树木和房屋,像是在用目光丈量这段路程的长度。裴时屿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不紧张。”林予舟说,“就是在想,你小时候在这条路上坐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裴时屿的目光回到前方,绿灯亮了,他松开刹车。“跟你差不多。靠着车窗看外面。”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时候能到家。”
车拐进一条更安静的街道,两侧的树开始变密,路灯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老宅的铁门在暮色中缓缓打开,门后的院子比林予舟想象中更大一些,草坪被修剪得很整齐,靠近院墙的位置种着几棵新栽的树苗——两棵。一高一矮,在晚风中微微晃动。
封砚寒也看到了。车停稳之后,他透过车窗看了那两棵树苗一眼,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裴衍之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迎出来,也没有进屋,就站在门廊的灯光下,看着车停稳、四个人陆续下来。他先看到裴时屿,然后看到林予舟,目光在雪白的头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封砚寒身上,最后落到裴晏清身上。
“进来吧。饭好了。”
裴时屿走在最前面,林予舟跟在他旁边,经过裴衍之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叫了一声“大哥”。裴衍之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的时间比看裴时屿更长一些,像是正在记住某个新来的面孔的特征。
餐桌上的菜比上次更丰盛一些,多了一道汤和一份清蒸鱼。碗筷已经摆好了,五副,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裴衍之在主位坐下来,其他人依次落座。林予舟坐在裴时屿旁边,封砚寒坐在裴晏清旁边,两对人隔着半个桌面的距离,像两条并列的河流正在穿过同一片平原。
裴衍之端起碗拿起筷子,没有客套话,没有开场白,只是低头夹了一箸菜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开始吃饭。其他人也跟着拿起了筷子。碗筷碰触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带着一种被时间磨合过很久的、不需要额外填充的节奏。
裴衍之喝了两口汤放下碗,目光越过桌面,落在封砚寒身上。“今天种的两棵树,活了。”
封砚寒正在夹菜,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嗯。那个位置的土质适合。”
裴衍之没有追问。他重新端起碗,像是已经确认了那两棵树的存活状态,不再需要进一步的数据。然后他夹了一块鱼,放进裴晏清碗里。
“你平时不爱做鱼。”
裴晏清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这是你做的?”
“嗯。”
裴晏清没有说“谢谢”,夹起来吃了一口。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比上次做得好。”
裴衍之没有再说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他放下碗的时候目光掠过林予舟的方向,看到林予舟正在专心对付碗里的一块排骨——他夹了好几次没夹住,裴时屿不动声色地帮他把那块排骨夹起来放进他碗里。林予舟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已经被转移过来的排骨,然后侧过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吃。
裴衍之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的饭。
吃完之后,裴晏清帮忙把碗收进了厨房。裴衍之站在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开始冲洗碗沿的残渣。裴晏清把叠好的碗放在他旁边,没有走开,靠着台面边缘站着。
“大哥。”他叫了一声。
“嗯。”
“今天开心吗?”
裴衍之冲完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拿起下一只。“开心。”
裴晏清没有追问细节。他站在厨房的灯光下,看着大哥冲洗碗沿的动作熟练而自然。“那下次再带他们来。”
裴衍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水流声在厨房里持续地响着,碗沿在水光中反射出细碎的光点。裴晏清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厨房。经过餐厅的时候看到林予舟正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夜色,月光落在他雪白的头发上,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正在安静延伸的影子。
裴晏清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回客厅。院门口两棵新栽的树苗正在月光中安静地立着,叶片边缘被月光照成一种极浅的银白色。它们刚刚被种下,根还不深,但已经在那里了。
从老宅回来之后,公寓里的灯还亮着。裴时屿出门前没有关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线从门缝里渗出来,在玄关的地板上铺开一片安静的光域。林予舟换了鞋,没有直接走进客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让这盏亮着的灯落在自己身上再往前走。
“你在看什么?”裴时屿从他身后走过来。
“在看灯还亮着。”林予舟说,“回来的时候不用摸黑找开关。”
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他没有靠在靠背上,而是坐在沙发边缘,把鞋脱了,脚踩着地板边缘。裴时屿从厨房倒了两杯水出来,放了一杯在他面前,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两棵树。”林予舟说,“种下去之后,它们要多久才能在院子里站住。”
“封砚寒说,只要根扎下去了,就会站稳。”
林予舟点了点头。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有放下,捧在手心里。“院子里有两棵新的树,也是好事。以后它长高了,站在门口就能看到。”
他停了一下。“老宅的院子,以后会变成一个有树的地方。”
裴时屿坐在他旁边,没有纠正“以后会变成”和“已经是”之间的区别。水杯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放了一会儿,杯壁上的水汽在地板上留下一圈淡淡的湿痕。
“裴时屿。”
“嗯。”
“你今天在餐桌上的时候,笑了几次。”
“有吗?”
“有。吃饭的时候,大哥夹鱼给二哥的时候,你笑了一次。吃完饭封砚寒去看树苗的时候,你笑了一次。刚才我说‘以后会变成有树的地方’,你又笑了一次。”
裴时屿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你不说我没发现。”
林予舟把手里的水杯放回茶几上,转过身来看着他。沙发因为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了一下。“裴时屿。”
“嗯。”
“你笑的时候,嘴角先动。”林予舟说,“不是眼睛先动。”
裴时屿也放下水杯,侧过身面对着他。“你一直在注意这个?”
“从窗台上那次开始。”林予舟说,“你亲我的时候,嘴角先弯了一下。”
裴时屿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林予舟在灯光中看着他的脸。目光从眉心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
“予舟。”
“嗯。”
“今晚我不睡沙发。”
林予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我也没有让你睡沙发。”
裴时屿伸出手,手指落在林予舟的手背上,没有立刻握住。“你刚才说,窗台上那次。”
“嗯。”
“那之后,你有想过再来一次吗?”
林予舟的手在裴时屿的掌心下微微翻转了一下,没有抽出。“想过。”
“想了几次?”
“数不清了。”
裴时屿的手从他手背上抬起来,落在他颈侧。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沿着下颌线慢慢向上,停在他的耳后。林予舟的呼吸轻微地顿了一下,耳尖缓缓从发丝间冒了出来,雪白的绒毛在灯光下微微竖立,顶端那撮浅灰色的绒毛在空气中轻轻颤了颤。
“它又出来了。”裴时屿的声音很低。
“嗯。”林予舟说,“它最近出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因为什么?”
“因为你。”林予舟说。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尾端微微上扬,像把一个问题轻轻折了一下放在桌面上。“你碰我的时候,它就想出来。”
裴时屿的拇指从他耳后滑下来,沿着脖颈侧面的皮肤缓缓移到锁骨上方。他的动作很慢,像在触碰一件正在被翻开的事情的第一页。林予舟微微仰起头,他的呼吸比以前更轻,也更浅,但没有躲开。他看着裴时屿,像是在用自己的目光一路跟着他的动作,确认每一个落点。
“裴时屿。”
“嗯。”
“你心跳声比刚才大了。”
裴时屿的手停在他的锁骨上方,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你能听到?”
“能。”
林予舟抬起手,指尖落在裴时屿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那里的跳动。他的手指没有按下去,就那样贴着。
“比以前在蛋壳里的时候更清楚。”林予舟说,“你第一次碰蛋壳的时候,你的心跳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隔着壳,听得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他抬眼看着他,耳朵还竖着,呼吸和心跳都还在那里。“后来我变成兔子的时候,趴在你胸口听。现在是第一次用手听。中间隔了很久。”
“你现在不是兔子了。”
“但还能听到。”林予舟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你现在的心跳声,是我在这里的证据。”
他的耳朵在灯光中微微动了一下,像一片正在倾听的叶子。裴时屿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他的额头上。然后是眉心,然后是鼻梁,最后停在嘴唇边缘。林予舟的睫毛在他靠近的时候闭了一下,又睁开。“裴时屿。”
“嗯。”
“以后每一天,你都能听到我的心跳。”裴时屿的嘴唇贴着他的嘴角,“这是你在这里的证据。”
林予舟的耳朵在他说话的时候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比之前更确定自己不应该收回去了。窗外城市的夜色还在向更深处延展,客厅的灯还亮着,杯沿上的水痕正在慢慢变干。他坐在那盏灯下,手指落在自己的膝盖上,雪白的头发边缘被光线描出一道暖黄色的细边。他像是已经等了很久才等到这一刻,所以此刻不需要再赶往下一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