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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月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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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清去看封砚寒种树,是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那天他没有排手术,下午三点左右开车去了那片石墙附近的空地。封砚寒说得对,边缘恢复之后,路比以前好走多了。石墙附近的地面不再是灰绿色的枯草,新草正在一片一片地冒出来,颜色从浅绿慢慢过渡到深绿,像一块正在被织完的毯子。
封砚寒蹲在空地边缘,背对着他,正在把一株细小的树苗放进挖好的土坑里。树苗不大,大约手臂长,枝干笔直,顶端有几片浅绿色的叶子,在风中轻轻颤动着。他用手把土拢到树苗根部,轻轻压平,然后从旁边的桶里舀了一点水淋在上面。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了。
裴晏清没有走近,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做完这些。封砚寒蹲在那里,看着树苗在风中轻轻晃了晃,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土。他转过头,看到裴晏清的时候没有惊讶,像是早就知道他站在那里,只是在等他先出声。
“今天种了几棵?”裴晏清问。
“第三棵。前天种的两棵已经活了。”
裴晏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株新种下的树苗。叶子还小,边缘有一层极淡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泛着青色。“它要多久才能长成一棵树?”
“不一定。灵境世界的树比这里的树长得慢一些。但它的根会扎得很深。”
裴晏清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树苗顶端那片最小的叶子,像在碰一件正在生长的、极轻极薄的东西。“那下次来的时候,它会长高一点。”
封砚寒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碰叶子的动作,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午后安静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株树苗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成一道又短又直的影。
那天晚上,裴晏清回到家之后没有急着去换衣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裴衍之发了一条消息。
裴晏清:明天晚上有空吗?
回复来得比平时快一些。
裴衍之:有
裴晏清:我过来一趟。有事说
裴衍之:好
第二天傍晚,裴晏清到老宅的时候,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裴衍之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没有在看。他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放下笔,身体微微靠向椅背。
“坐。”
裴晏清在他对面坐下来。书房很大,书架上排满了书和卷宗,窗台上没有放任何装饰物,只有一盏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裴衍之坐在灯光的另一侧,目光落在裴晏清脸上,没有催促。
裴晏清安静了一会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嗯。”
“关于封砚寒。”
裴衍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
“他和我在一起。”裴晏清说,“不是游戏里的那种。就是在一起。”
他说完之后,书房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晚风穿过槐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像在翻一本很厚的书。裴衍之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收了下去,放在膝盖上。
“你之前没有提过。”
“因为之前还没确定。”
“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裴衍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摩挲了一下,像在做一道不需要急算的算术题。然后他抬起头。
“他对你怎么样?”
裴晏清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顿了一下。“……他等我下班。他知道我哪天有手术。他会在家里留一盏灯。”
裴衍之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那下次带他来吃饭。”
裴晏清看着他。“你不问他是什么人?”
“你说他和你在一起。就够了。”
裴晏清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台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平时冷硬的轮廓照出一种缓慢的、正在变柔和的边缘。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好”,只是坐在那里,像是有一件他一直放在口袋里很久的东西,终于被人接过去看了一眼。
“那我下次带他来。”
裴衍之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摊在面前的文件。他的目光落回纸面,但在裴晏清站起来走向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书桌后面传过来,不大,刚好能被听见。
“他种树的时候,让他也带一株来老宅。”
裴晏清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和书房里那盏台灯的光一样,像同一根线延伸到了不同的房间里。他站在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封砚寒发了一条消息。
裴晏清:大哥让你下次带一棵树来老宅。
过了大概一分钟,回了一条。
封砚寒:我带两棵。院子门口一棵,后院一棵。
裴晏清看着屏幕上的字,关了手机,顺着走廊走出了老宅。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轻轻地响着,像在跟经过的人点头致意。
那天晚上,他们看完了一部电影。不是什么特别的片子,裴时屿随便选了一部节奏很慢的文艺片,画面大多是空旷的田野和安静的室内场景,对话很少。林予舟靠在沙发上,一开始看得很认真,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头慢慢歪了下来,靠在了裴时屿的肩膀上。电影还在放,画面里的光线从黄昏变成了夜晚,林予舟的呼吸也慢慢变得平稳。
他没有睡着,只是靠着,目光落在屏幕上的光影变化中,没有移开。
电影结束的时候,片尾字幕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滚动。裴时屿拿起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停在最后一行白色的字上。
“不看了?”
“看完了。”林予舟说,“后面的字不用看。”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从靠着裴时屿的肩膀改成侧躺下来,把头枕在裴时屿的腿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在电视屏幕的余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灰。
“裴时屿。”
“嗯。”
“你心跳快了一点。”
裴时屿低头看着他。林予舟的头发散在他的膝盖上,雪白的,在屏幕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颜色。他的眼睛没有闭上,正在看着天花板。
“刚才电影有一段声音突然大了。”裴时屿说。
“不是刚才。是现在。”林予舟抬起手,放在自己耳朵旁边,“我能听到。你现在心跳比刚才快一些。”
裴时屿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林予舟躺在他腿上的样子——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那个安静的位置上。窗外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银灰色的光。电视屏幕已经完全暗下去了,整个客厅里只有窗边那一小片月光还亮着。
林予舟把手从耳朵边放下来,搭在自己的胸口上。“以前我趴在你胸口的时候,也能听到。那时候我还是兔子。”
“你现在也能听到。”
“现在不一样。”林予舟说,“现在我是自己听。以前是贴着听。贴着的时候,声音更大一些。”
裴时屿的手垂在沙发边缘,没有动。“现在听不到了?”
“没有贴着听,听得不清楚。”林予舟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然后重新靠过去,把耳朵贴在了裴时屿的胸口位置。他的头顶抵着裴时屿的下巴,雪白的发梢扫过他的锁骨,像一片极轻的风从那里经过。他没有说话,安静地靠着,像是在数那个正在跳动的声音。
裴时屿没有推开他。他也没有低头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一片月光上,能感觉到胸口传来的一阵阵规律的跳动,以及林予舟的呼吸正在慢慢地、平稳地起伏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林予舟直起身,坐回原位。
“还是那个声音。”
“什么声音?”
“你心跳的声音。”林予舟说,“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是从蛋壳里。你第一次碰蛋壳的时候,我听到了。”
裴时屿没有说话。他看着林予舟在月光中坐着,雪白的头发边缘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
“裴时屿。”
“嗯。”
“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
“那明天晚上,我们去窗台坐一会儿。”林予舟说,“就一会儿。”
“好。”
林予舟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有月亮的时候去。”
“明天应该有月亮。”
林予舟点了点头,走回了卧室。门在他身后没有完全合拢,留下一条窄窄的缝。月光从客厅的地板缓缓移到了门缝边缘,像是已经在提前确认那个位置了。裴时屿坐在沙发上,没有立刻站起来收拾客厅,没有开灯,也没有拿手机。他坐在那里,听着卧室里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着那扇虚掩的门缝后面正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呼吸,然后在渐深的夜色中停留了很久。
月亮出来了。比窗外的路灯更亮,银白色的一轮挂在楼宇上方,像一枚被洗干净的硬币。林予舟坐在窗台上,背靠着窗框,侧过头看着那片月光落在窗台边缘的样子。白花已经谢了,花瓣边缘泛着干枯的褐色,在夜风中微微卷曲。他没有把它摘掉,就让它在那里枯着。
裴时屿走过来的时候,林予舟没有转头。“月亮很大。”
裴时屿在他旁边坐下来,窗台的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明天晚上的月亮应该也大。”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着裴时屿的脸。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在眼窝下方留下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睫毛的边缘被光线照成一道细亮的线。
“裴时屿。”
“嗯。”
“我想亲你。”
他说得很直,语气和说“我想喝豆浆”几乎一样。乌黑的眼睛看着裴时屿,像是在等他点头,又像是不管他点不点头都会把这句话放在这里。
裴时屿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看着林予舟在月光中的脸,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和那双认真的、不闪不避的眼睛。然后他微微侧过身,倾向前,把嘴唇轻轻贴了上去。
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重量。林予舟的嘴唇是温的,带着一点房间里的余温,贴上去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躲,也没有后退,但呼吸在一瞬间停住了,像是一口气忘了要呼出去。
裴时屿没有立刻退开。他保持着那个距离,让嘴唇贴着林予舟的嘴唇,停了两三秒。然后他微微退开,看到了林予舟的脸。
他的耳朵尖冒了出来。雪白的绒毛,微微拉长,在月光中竖着。顶端那一小撮浅灰色的绒毛在夜风中轻轻颤着,像刚刚被惊醒的什么小动物。
“予舟。”裴时屿叫了一声。
“嗯。”林予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喉咙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你的耳朵出来了。”
林予舟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毛茸茸的、温热的,指尖触到绒毛的时候,耳朵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活的。“……它自己出来的。”
裴时屿伸出手,没有碰他的耳朵,只是把手停在他耳侧,悬在那里。“我能碰吗?”
林予舟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乌黑的眼睛里,像一小片被照亮的深色水面。“嗯。”
裴时屿的手指落在那只冒出来的兔耳上。绒毛是软的、密的,带着微微的温度。他碰得很轻,从耳尖顺着耳廓滑下去,像在碰一件之前没有碰过、但一直知道它存在的东西。林予舟的呼吸在碰到耳朵尖的时候轻轻抖了一下,睫毛低垂着,像一扇正在被轻轻推开又停住的窗。
“你刚才那句话……”裴时屿的声音很低,指尖还停在他的耳根处,“是第一次说吗?”
“嗯。第一次。”林予舟说,“但想了好几天了。”
裴时屿的手指从他耳朵上移开,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侧面。拇指擦过他的颧骨,停在嘴角附近。
“那好几天之前,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会不会躲。”林予舟说,“你没有躲。”
“我不会躲。”裴时屿靠近了一些,这一次没有停在那片距离上——他吻了第二下。比第一次稍微久一些,依然很轻,像在确认林予舟说“想了好几天了”这句话的分量。林予舟闭着眼睛,嘴唇贴着他的,呼吸比刚才长了一些,像是记住了呼吸的节奏。
分开的时候,林予舟的耳朵还竖着,没有收回去。
“它什么时候会收回去?”裴时屿问。
“不知道。可能等它觉得安全了就会。”
“那它觉得现在安全吗?”
林予舟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耳朵尖。绒毛在他指尖下微微颤动了一下。“……大概还要一会儿。”
他收回手,侧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月亮还挂在那里,比刚才位置偏高了一些,边缘的光在夜空中微微晕开。窗台上那朵谢了的花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像在旁边安静地陪着,等着它自己慢慢收回去。
他们又并肩坐了一会儿。裴时屿的手从林予舟的脸颊上放下来,落在窗台边缘。林予舟的手伸过来,指尖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
“裴时屿。”
“嗯。”
“明天晚上,月亮也这么大吗?”
“可能。”
“那明天晚上再来。”
“好。”
月光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把皮肤照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林予舟的耳朵慢慢收了回去,绒毛贴着耳廓,恢复成人类耳朵的形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月亮的方向,像是要把这一刻的样子好好地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