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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走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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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形第三天,林予舟开始学走路。
裴时屿一开始以为这是件很简单的事——两条腿走路,人类从一岁就开始做的事,能有多难?但林予舟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很难。
从软垫到食盆,大约三步的距离。林予舟站起来,看着那三步远的地方,像是在看一道深渊。他迈出第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右脚赶紧跟上,晃了两下,两只手像翅膀一样张开维持平衡,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学飞的雏鸟。
然后他倒了。
不是摔——是倒了。整个人像一座被抽掉地基的塔,直直地朝侧面倒下去。裴时屿下意识地伸手去捞,但没来得及,林予舟已经侧着砸进了软垫里,雪白的头发散了一垫,四肢摊开,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裴时屿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四仰八叉地躺在软垫上,沉默了两秒。“……还好吗?”
林予舟仰面朝天,乌黑的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带着一种深刻的困惑。“我的腿,”他说,“不是我认识的腿。”
“它们是你的腿。”
“但它们不听我的。”
裴时屿伸出手,把他从软垫上拉起来。林予舟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腿——灰色的长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的脚踝细得像两根筷子。“你告诉我怎么走。”他说,抬起头看着裴时屿,表情认真得像在上一堂很重要的课。
“左脚迈出去,重心移到左脚,右脚再迈出去。”裴时屿说。
林予舟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像是在和它们对话。“左脚,迈出去……重心……”他尝试着迈了一步,左脚踩出去,然后整个人歪向左边,像一棵被风吹斜的树。裴时屿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重心在中间,”裴时屿说,“不要偏左,不要偏右。”
“中间在哪里?”
裴时屿想了想,然后做了一件他不太确定对不对的事。他站到林予舟身后,两只手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感觉到我的身体了吗?”他问。
林予舟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被圈在裴时屿的两臂之间。他能感觉到裴时屿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毛衣传过来,温热而稳定。“感觉到了。”
“我站直的时候,重心就在中间。你往前看,不要看脚。”
林予舟抬起头,看着前方。纸灯、木格窗、食盆、角落里堆着的灵果。他的后背贴着裴时屿的胸口,肩膀被两只手稳稳地扶着,像一棵被插在土壤里的树苗。“然后呢?”
“左脚。”
林予舟迈出了左脚。
“重心移到左脚。”
林予舟试着把身体的重心往左边偏——但他的身体不听话,整个往左边倒了过去。裴时屿的手从肩膀滑到了腰侧,一把扶住了他。
“……你的身体是不是有点软?”裴时屿说。
“我第一次用这个身体,”林予舟的声音从他胸口前面传过来,闷闷的,“它有好多零件,我不知道怎么同时控制它们。”
裴时屿低头看着他那颗雪白的头顶,头发丝在光下泛着微微的银。“没关系。再来。”
“左脚。”
迈出。
“重心。”
身体往左边歪——裴时屿的手在腰侧收紧,把他扶正。
“右脚。”
迈出。
“重心往右。”
又歪——这次歪得更厉害,整个人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右半边身体几乎要贴到地板上去。裴时屿左手扶腰右手扶肩,两只手一起用力,把他掰了回来。
三次。他们走了三步。
林予舟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好累。”
“才三步。”
“但我用了好多力气。”林予舟转过头,侧脸对着裴时屿的胸口,一双乌黑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比我吃三颗灵果还累。”
裴时屿看着他那个向上的、带着一点委屈的眼神,嘴角动了一下。“那休息一下。”
“不用。”林予舟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再来。”
他迈出左脚,这次稳了一些。裴时屿的手还在他腰侧,能感觉到林予舟腰间的肌肉在微微收紧——他在用力。很用力。像在和自己的身体谈判。
“重心。”
这次没有歪。林予舟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倒,稳稳地立在左脚上。然后右脚迈出去,落地,身体晃了两下,但站住了。
“我站住了。”林予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嗯,站住了。”
“那我现在走下一步——”
他迈出了左脚。但这次他太高兴了,身体往前倾得太多,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球朝前扑过去。裴时屿的手从腰侧滑到胸前,一把揽住他。但林予舟前倾的力度太大,带着裴时屿也往前倒了一步,两个人在榻榻米上踉踉跄跄地走了三四步,最后一起倒在了软垫上。
裴时屿的膝盖跪在软垫边缘,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搂着林予舟的腰。林予舟半趴在他身上,雪白的头发散了他一脸,发丝蹭在他的脸颊和脖子上,痒痒的。
两个人维持这个姿势停了大概三秒钟。
林予舟先动了一下。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但肘下一滑,整个人又趴了回去。这次他的脸正好埋在裴时屿的颈窝里,呼吸的热气喷在裴时屿的锁骨上。
裴时屿整个人僵住了。
“对不起,”林予舟的声音从他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我的手臂也不听话。”
“……你的手臂是好的。”裴时屿的声音有一点紧。
“那为什么撑不起来?”
“因为你没有用对力气。”
林予舟沉默了两秒,然后试着用手肘又撑了一下——这次他用上了腰腹的力量,整个人从裴时屿身上弹了起来,坐直了。他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坐起来了。”他说。
裴时屿也坐起来,伸手把散在脸上的雪白头发拨开。“嗯。”
“但我还是不会走路。”
“明天继续。”
林予舟坐在他对面,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脸颊泛着薄薄的粉色。他看着裴时屿,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明天还陪我吗?”
裴时屿看着他。那个问题很简单,但林予舟问这个问题的方式不简单——不是随口一问,是认真地问。像是在确认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嗯。”裴时屿说,“陪你。”
林予舟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小,和他在镜子前笑的时候一样——安心的、满足的、像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弧度。
“那你明天也要这样扶着我。”林予舟说。
“好。”
“我可能会倒很多次。”
“我扶得住。”
林予舟看着他,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他没有再说谢谢。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放在裴时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明天见。”他说。
裴时屿低头看着那只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小小的,白白的,掌心的粉色肉垫痕迹在光线下几乎看不到了。但他知道那还在,像一些永远不会完全消失的东西,藏在皮肤下面,藏在时间下面,藏在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之后还残留的原点。
他翻过手,让那只手落进自己的掌心里。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