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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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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舟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脸,是在化形后的第二天上午。
裴时屿觉得他应该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子。不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而是因为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好奇——每次看到什么东西,林予舟都会歪着头打量很久,像在努力理解这个世界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裴时屿从现实世界带了一面小镜子进来,巴掌大小,椭圆形,边缘镶着银色的框。他把镜子递给林予舟的时候,林予舟正蹲在软垫上研究自己的手指——十根,每一根都能单独动,他刚才花了快二十分钟才确认这件事。
“予舟。”
林予舟抬起头。
“给你看个东西。”
裴时屿把镜子举到他面前。
林予舟看到了镜子里的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裴时屿都没来得及反应。林予舟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放大,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困惑的东西。
“那是谁?”他问。
裴时屿愣了一下。“是你。”
林予舟看着他,又看了看镜子,又看了看他。“……是我?”
“嗯。你的脸。”
林予舟慢慢地把头转回去,重新看向镜面。镜子里的少年也在看他——雪白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有几缕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小脸更白更小。眼睛是乌黑的,很大,眼尾微微下垂,看起来永远像在认真看着什么。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门牙的边。
林予舟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摸脸颊。
“好白。”林予舟说。
裴时屿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能看到他整个脸。雪白的头发衬着一小张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像一片还没落下来的雪。
“比你那只兔子的时候白一点。”裴时屿说。
林予舟歪了一下头。镜子里的少年也歪了一下头。“兔子的毛也是白的。”
“嗯。但兔子的毛有温度。你的脸也有温度。”
林予舟想了一下,大概没完全听懂,但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凑近镜子,把脸贴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镜面。他在研究自己的眼睛——那对乌黑的、圆圆的、眼角微微下垂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葡萄一样的眼睛。
“这个眼睛,”他说,“和兔子的时候一样。”
“嗯,一样。”
“耳朵不一样了。”他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人类耳朵,圆润的耳廓,顶端有一小撮浅灰色的绒毛。不再是兔子时期那两只长长的、会竖起来的耳朵了。“变短了。”
“嗯。变成人类耳朵了。”
林予舟沉默了几秒,两只手都抬起来,同时摸了摸自己的两只耳朵。从上到下,从耳廓到耳垂,摸得很仔细,像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东西。“但是还有毛。”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失落,更像是一种“还好还在”的安心。
“那撮灰毛还在。”裴时屿说,“和你兔子的时候一样的颜色。”
林予舟的手停在耳朵尖上,捏了捏那撮浅灰色的绒毛。然后他放下了手,重新看向镜子。这一次,他看的不是某个部分——他在看整体。整张脸。整个人。
看了很久。
“裴时屿。”他叫了一声。
“嗯。”
“我长这样。”
“嗯,看到了。”
“你喜不喜欢?”林予舟转过头来,不是看镜子,是看裴时屿本人。那双乌黑的眼睛直直地、不闪不避地看着他,里面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只有一种干净的、纯粹的好奇——像是在问“这个水果好不好吃”一样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绪的好奇。
裴时屿被他问得愣了一下。他看着林予舟的脸——雪白的头发乱翘着,乌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答案。阳光从木格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雪白的发顶上,像给那层白发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嗯。”裴时屿说。
林予舟歪了一下头。“‘嗯’是什么意思?”
裴时屿别开目光,伸手去拿那面镜子。“就是喜欢的意思。”
他站起来,把镜子收进口袋里。林予舟蹲在软垫上,仰着头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裴时屿已经学会了,不是单纯的笑,是一种“我刚刚确认了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安心的、满足的弧度。
“那我要一直长这样。”林予舟说。
裴时屿低头看他。“你还能自己选?”
“不知道。”林予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但我可以决定不换。”
裴时屿看着他那张认真得有点好笑的、雪白头发乱翘的小脸,嘴角也弯了一下。“行,不换。”
林予舟满意了。他转过身,又开始研究房间里的其他东西——纸灯、食盆、角落里的灵果、裴时屿放在榻榻米上的手机。
他走到手机旁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屏幕。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是一张照片——裴时屿拍的,小兔子趴在灵果上睡觉的样子。
林予舟愣住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裴时屿以为他出了什么事。然后他转过头来,用一种很复杂的、裴时屿读不太懂的表情看着他。
“这是我?”林予舟问。
“嗯。你兔子的时候。”
林予舟又转回去,看着屏幕上的照片。那只雪白的小兔子趴在比它自己还大一圈的灵果上,四只小短腿摊开,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小舌头。
“我原来长这样。”林予舟的声音很轻。
裴时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嗯。”
“好小。”
“嗯,巴掌大。”
“但我现在变大了。”
“嗯,现在比巴掌大多了。”
林予舟伸出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里还有一点淡淡的粉色肉垫痕迹,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他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变小的时候,”他说,“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很大。”
裴时屿看着他。
“现在变大了,”林予舟说,乌黑的眼睛从掌心移开,转向裴时屿,“我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大。”
他顿了顿。“但你在旁边的时候,世界就变小了。”
裴时屿不知道这句话是林予舟在哪里学的——也许是他自己想的,也许是他的本能告诉他该这么说。他不知道这句话从一颗蛋里的灵魂、从一只巴掌大的兔子的嘴巴里说出来,为什么会让他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他没有回答。但他伸出手,握住了林予舟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林予舟的手指收紧了。
两个人蹲在手机屏幕的亮光旁边,屏幕上是那只白色的、小小的、摊在灵果上睡觉的兔子。屏幕外面是两个手牵着手的、挨得很近的人。
阳光从木格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