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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十六章 血债(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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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霖一走,卢云璧就赶紧到银杏阁找阿青。
他可没有容霖那样乐观,虽然在容霖面前他说的无比肯定。以前的阿青是绝对不会伤害主人,可是现在,就未必了。卢云璧不清楚十八在阿青心中有多重要,但他能肯定,比他这个所谓的主人重要。不然前些天他也不会放火想要同归于尽了。
差点被阿青放火烧死这件事,卢云璧表面上很冷静,一点都不责怪阿青,积极去寻找真相,甚至还反过来劝慰阿青不要做傻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心里有多么难受。
他不过是,竭力用理智,克制了冲动罢了。
银杏阁离凝香园并不远,卢云璧很快就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阿青正好带着红药,在院子里,银杏树下玩耍。听见轮椅的声音,他抬起头,往卢云璧的方向望去。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看着卢云璧。
卢云璧却明白什么都不用问了。
他留下来,在银杏阁用了晚饭。随后,让云锦带着小红药先去睡觉。
“阿青。”他端着小碗,慢慢地抿着带了点酸味的青杏酒,“阿青,你还是不信我?”
阿青的脸上浮起了浅浅的笑意,“主人,下奴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没人看见吧?”
阿青没说话,只是起身又给卢云璧斟了一杯酒。
那晚上卢云璧有点喝多了。青杏酒很酸,就如他当时的心情。
迷迷糊糊中,他被阿青抱上了床榻,就在银杏阁,就在阿柔死去的地方。
“阿青,别……”
卢云璧脑海中仅剩的一点清明,让他开口阻止阿青的进一步动作。
这是阿柔死去的床上,离阿柔死去还不满一个月,就算仅仅当她是一个普通的奴隶,卢云璧此时也做不出和阿青滚床单这种事来。
阿青好像明白他的顾虑,一边亲吻着他的脸颊,一边轻轻在他耳边到说道,“没关系的,主人,阿柔不会介意的。阿柔也希望主人高兴,不怪罪下奴,所以她在地下看到下奴在好好服侍主人,反而比较会安心。 ”
“唔……”卢云璧还是觉得不太妥当,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妥当。阿青的话也没有错,阿柔是很听话的奴隶,她肯定不会因为自己的心情,而妨碍主人的需求,不管是在她生前,还是逝后。
青杏酒带来的微醺,和阿青熟练温柔的动作,最终还是让他,抛弃了这一点不安。
一夜无眠。
清晨的阳光照进屋子的时候,卢云璧依着阿青的肩膀,若有所思地道,“阿青,等你身体好一点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阿柔。 ”
阿青没说话,他在想卢云璧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卢云璧又道:“我把阿柔葬在城西了。你这傻瓜,为什么不对我要求呢?难道我不出手阻止,你就任由他们把阿柔扔到乱葬岗去么?”
阿青怔了怔,才反应过来。
他吃惊地看着卢云璧,随即爬下床去,恭恭敬敬地对卢云璧磕了一个头。
祁连最终还是没有把冬青的想法告诉卢云璧。虽然这次冬青并没有恶意,但祁连认为孩子还是在亲人身边长大比较好,哪怕这个亲人,是如何的卑贱。再说,他也认为卢云璧不会答应。冬青之前和阿青的关系搞得那么僵,这次阿柔的死,也免不了有嫌疑,卢云璧又不是不分是非之人,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冒着让阿青做出不理智行为的风险,把红药交给冬青。
另外,祁连也有一点点私心。他希望冬青——他的妻子,从今往后,不要再介入卢云璧与奴隶阿青之间的任何事情中去。他等她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对卢云璧死心,等到她嫁给自己,琴瑟和鸣的日子也才过了仅仅一年,儿子也刚刚出生,就像卢云璧不想阿青再发生任何意外一样,他也不愿意让冬青再出意外。他祁连也没有轰轰烈烈的理想,不过是求个娇妻幼子,朝夕相伴。
却说卢云璧这阵子,心底着实不安。
阿青的表现太奇怪了,奇怪得不太像以前的阿青。以他奴性之重,先是动手放火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后又亲手杀死了白穹庭,怎么看怎么奇怪。虽然这好像并不是坏事,毕竟自己毫发无损,而白穹庭也死有余辜。阿青不再是逆来顺受的奴隶,而有了自己的想法并付诸行动。可是,是什么促使阿青的性格产生这么大的改变?仅仅是因为十八么?
另外就是阿柔的死,成了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
阿青不抱怨,也不再提起,好像很感激他把阿柔安葬了,比以往更加主动和殷勤地服侍他,可他总觉得,虚幻和不安。
既然十八之死,在阿青心中有如此分量,阿柔之死,又怎么会轻巧地过去,就好像阿青身边,从没有存在过这个女奴一样。
卢云璧认识阿青这么多年,他知晓他的性格,明白他不是冷淡寡情之人,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阿青因为某个原因,把愤怒都埋在了心里。
卢云璧好几次想问,但都没法问出口。
阿青总是避开阿柔相关的话题,并且用挑拨卢云璧的情欲的方式,打断他的思考。卢云璧有时候挺恨自己的,怎么就那么没有自制力,轻易就被阿青牵着鼻子走了。可是他又实在无法抗拒,与阿青的亲密接触。那是他深爱之人,是他深爱着且又熟悉他的身体的每一处秘密的人。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大雪。
卢云璧在书房和阿青亲密了将近两个时辰,而后沉沉睡去。
他没有发现阿青在端给他的宵夜里下了催情的药物,也没有料到,在他睡熟之后,阿青又起身在熏香里添了过量的安神香。所以他睡得很熟,根本就没有发现,阿青的离去。
阿青给卢云璧盖上锦被和厚毯,随后就站在床沿,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对不起,主人。阿青必须给阿柔报仇,所以,对不起,主人。
他拿走了墙上卢云璧的佩剑。
虽然卢云璧双腿残疾十多年了,可他毕竟曾是武将,这把宝剑,还是他十七岁大捷归来,皇帝在文德殿为他庆功时赏赐的,镶金嵌玉,无比尊贵。阿青看重的当然不是这把剑的贵重,而是许多年前卢云璧曾经和他说过,这剑出自名匠之手,相当锋利,让他平日里小心一点,不要割伤自己。
上次暗杀白穹庭之事,让阿青明白,他如今身体已差到极点,功夫也远远不如以前了。上次若没有白穹庭身边的奴隶少年和一个奇怪出现的黑衣蒙面人的帮忙,阿青都不能肯定,自己是否能平安回到卢府。所以,他需要一把锋利的剑。
他提着剑,跃上了海棠院的屋顶。
很好,祁连不在。屋子里也没有下人,只有冬青卧在榻上,一手支着额头,一手按着身边的摇篮,在似睡似醒之间。阿青深深吸了口气,从半开的窗户里翻了进去。
蒋太医半夜听到了敲门声,不由心生不祥预感。
他撑了一把油纸伞去开门,门外是雪人一样的阿青。
“出什么事了?”
蒋太医上下打量着阿青,心尤往下沉了。阿青右手提着剑,剑上有血,衣上也有殷红的血。
见蒋太医询问,阿青只是说:“请您赶快去海棠院,下奴重伤了冬青小姐。”
“啊?重伤?”
“您赶快去吧。”阿青说完,就转身走了。
他走回了凝香园。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在最后关头,还是饶了冬青一命。明明冬青一路都在怒骂他下贱肮脏该死,明明他的剑,已经刺穿了冬青的胸口。或许只是因为他看向惊醒哭泣的婴儿时,冬青那幅想要拼命的样子吧。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冬青也是一个母亲。
红药已经失去阿柔了,是否应该,让另一个孩子也从小就没有了娘?
杀人本来就是需要勇气的事。
阿青心中一旦动摇,就再也无法下手了。所以他去拎着剑去叫醒了蒋太医,随后,回凝香园向卢云璧请罪。
奴隶弑主,罪无可恕。
他在作出决定之时,就做好了承受后果的准备。
凝香园中很安静,安静得只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前些日子被火烧毁的地方,也被皑皑白雪覆盖了,就好像,从来就是那样的,洁白无暇。
阿青平静地在卢云璧休息的书房门前的走廊上跪下,双手平举起那把沾血的利刃。
不需要再做其他了,此时只要静静等待海棠院那儿的动静传来,惊醒熟睡的主人。
雪越下越大了。寒风逼人。
阿青静静地看着雪,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在擎云山上,在那个四面漏风的小草棚中,他看着雪,独自思念着卢云璧,十八悄悄挨过来说:“阿青,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