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十六章 血债（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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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了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凝香园就吵杂热闹起来，不复安静。
先是总管李慎，顶着大雪快步跑进来，看到阿青愣了下，随即就绕过他径直进了书房。之后书房内就传出两人的对话声，卢云璧的问话里有很多惊疑，和愤怒。阿青分不出哪个更多一点，他也不想再去分辨了。
再后来，李总管就推着卢云璧出了房门，来到走廊，轮椅就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青抬起头，把手中的宝剑举高了。
“主人，是阿青该死，请主人动手。”
“该死你还去做？”卢云璧快控制不住愤怒了，“冬青是对你不好，可是就因为这点不好，你就要杀了她么？”
“……”
“说话啊，你杀人的理由呢？”
“冬青小姐她……害死了阿柔。”
“谁告诉你她害死阿柔的？”卢云璧拿过剑，对准了阿青的喉咙。
“没有谁，下奴自己猜的。”
“你猜的？你猜的你就动手伤人？？？”卢云璧气得发抖，剑尖就刺破了阿青的皮肤，殷红的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阿青又不说话了，李慎赶紧劝卢云璧冷静。他道：“主人，现在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冬青小姐，蒋太医说情况不太乐观，我已经叫祁连将军也过去了……这个奴隶，等回来再处置吧，主人。”
卢云璧的喉结动了动，随后咬着牙收回了剑。
“走，先去看冬青。”
他扭过头不愿再看阿青一眼。
阿青没想到，自己还能再活几个时辰。他望着卢云璧离去的背影，一时间心绪纷乱。
他本来想好了，什么都不求，只求卢云璧遵守承诺，把红药送到梁家去，至于自己，弑主的奴隶，主人怎么处置都是不过分的。而对阿青来说，乱棍打死或者用刀砍死，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他只愿，早点和阿柔相逢。
卢云璧是凌晨时分离开的，结果到黄昏都没有回来。
阿青依旧跪在原地，双腿渐渐就失去了知觉。一天一夜，也不觉得饿，脑海里一幕一幕滑过去的，是他认识卢云璧以来，这么多年相处的场景。开朗的小璧，聪明的小璧，羞涩的小璧，愤怒的小璧……以至于后来，威严的主人，仁慈的主人，需要他服侍的主人，还有偶尔也会对他表示好意的主人……
面对着主人的奴隶阿青，显然是不合格的，所以有今天的下场，他也不怨恨主人。
而面对小璧的阿青哥哥……其实也是失职的吧。
直到四年前，擎云山弃奴院中，和十八相处的那些艰辛的日子，阿青才慢慢意识到，或许自己对不住的，不止是主人，还有那个……会叫他哥哥、会哭会笑会撒娇的……小璧。
所以，只有阿青自己知道，他狠下心不顾性命不顾奴隶的本分也要为十八报仇，不仅仅是为了十八，也为了多年以前，死去的那个小璧。
黄昏时分凝香园门外喧闹了一阵子。
阿青听出了祁连的声音，还有卢云璧和祁连的争吵声。
他听见祁连质问，“为什么？为什么都这样了你还不许我杀了他？”
然后卢云璧回答道：“对不起，祁连，我宁可对不起你和冬青，也不许你们伤害他。我确实是自私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想要让他活下去。”
阿青惊讶极了。
他想不到卢云璧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为了一个奴隶，这样值得么？
门外卢云璧和祁连又争吵了一阵，后来又加入了好几个人的声音。阿青听着听着，就有点头晕。渐渐地，变成了头痛。老毛病又犯了么？这个身体终于撑不住了么？这样也好，这样就不会让主人为难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感觉冰冷的寒意，如藤蔓一般，从腿上一点点爬了上来。
容霖接到卢云璧的通知，冲到卢府，进了凝香园，就看见阿青晕倒在走廊上。
“阿青，阿青！！”他试图摇醒他，却怎么也唤不醒了。
还好，还有心跳。于是让护卫秦阳帮忙，抱着阿青上了刺史府的马车，匆匆地离去。
带阿青离开，马上。
卢云璧写给容霖的急信上，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没有说明原因，也没有说将来怎么办。容霖到了卢府才听说阿青重伤了冬青，顿时明白事态严重，于是也不问什么了，带了阿青就走。
他把阿青带到刺史府，就安顿在唐少卿的住所隔壁，少卿过来看了看阿青，还顺手帮他诊了脉，不由皱眉道，“怎么会这样？”
“怎么啦？”容霖非常紧张。
唐少卿就示意他先不要说话，沉下心又为阿青诊断了一次。
“心脉受损非常严重，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才肯定地说道，“气血极亏，是濒死的脉象。”
“怎么可能？我听说阿青昨晚还重伤了冬青的。”容霖差点跳起来了。
唐少卿微笑地看着他，不语。
容霖看到他的笑容就冷静下来了，想了想道：“你是想说，阿青拼了命去伤害冬青？”
“嗯。依脉象看，阿青心脉受损已有多年，本不该轻易动用内力的。也不知道他为何……”唐少卿看了看阿青昏迷中苍白的脸色，“也不知道他为何，这么不顾性命。”
容霖急了，“那怎么办啊？”
唐少卿便安抚他，“莫慌，我试试，先让他醒过来，再慢慢筹划其他。”
“少卿，这样做你的身体不要紧吧？”容霖关切又期盼地看着唐少卿。
唐少卿继续微笑，“没事，花费不了我多少力气的。”
依仗着唐少卿的精湛医术，阿青在次日傍晚醒了过来。容霖激动地拉着他的手问了很多问题，阿青却好像什么都听不懂一样，连一句话都没有说。到后来容霖就沮丧地送了手。
唐少卿从身后搂了他的腰，在他耳边轻轻道：“别急，给阿青一点时间吧。”
容霖红着双眼点头，“少卿，你一定要救他。”
“嗯，我尽力。”
他劝走了容霖，随后坐在床沿，对阿青道：“你想死，是不是？你觉得十八、阿柔都死了，你也没必要活下去了，是不是？阿青，或许我没有立场说什么，我只是告诉你一件事，前天上午，阿澜死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阿青依然没有神采的眼睛，慢慢地解释道：“你可能不知道阿澜是谁，但是你肯定还记得，你来杀白穹庭的那个夜晚，给你带路的那个奴隶。白穹庭死后，他向官府承认是他杀死了主人，所以，按照大晟律法，他前天上午被凌迟处死了。”
阿青眨了眨眼，“你……”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是不是？”唐少卿无奈地笑道，“你还记得，那个黑衣人么？那个人就是我。”
这下阿青从床上坐起来了，“你……咳咳……”
“躺着，躺着，别激动。”唐少卿按住了阿青身体，“所以没有意外的话，白穹庭的案子已经结了。你只需要为伤害冬青的事负责。小容今天早上刚去卢府打听过，冬青已经度过了昏迷期，也就是说，她没死。我敢肯定，只要冬青不死，卢云璧肯定会全力护着你。他对你的心意，就如我对小容。你别不信，真的，旁观者清。”
阿青张了张嘴，最后才说出一句话：“……下奴，不想让主人为难。”
“你不想让他为难，就选择让他伤心么？”
“……”
“阿青，你是小容喜欢过的人，我相信小容的眼光。所以，别做自虐的事，既然能好好活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不努力活下去呢？”
“……下奴只是卑贱的奴隶。”
“是，你是奴隶，但奴隶也有活下去的权力，对吧？”唐少卿继续劝解道，“十八、阿柔，我想他们在天之灵，都是希望你好好活下去的，你要连他们的份也一起好好地活，阿青，算我求你。我此生从未求过人，更不要说求一个奴隶，但是今天我求你，你有求生的意志，我才有把握救你。”
“唐公子请别这么说……”阿青默默地，垂下了睫毛。
他不是不想活下去，如果没有阿柔的事，他知道自己会安分地陪在卢云璧身边的，直到慢慢地死去。
刚回卢府那阵子，他甚至还以为，自己最终会死在主人的床上的。当时凡人阿青根本就没有想到阿柔会死，也没想到十八在多年前就已经身亡，当时他心里只是想尽奴隶的本分，还清欠卢云璧的旧账。
可是，如今，他更想尽快去和阿柔团聚。
唐少卿见他沉默，不由叹了口气，起身道：“你好好休息，等会有人给你送粥，最好也喝一点。我也累了，先去歇一会儿，明早再来看你。”
起身之时，眼前一阵黑暗。唐少卿勾了勾嘴角，看来自己的状况，比阿青还要糟糕。
第二天一早唐少卿又过来看阿青。
他本来就住在阿青这间屋子的隔壁，来往是极方便的，所以一起床就过来看了。
阿青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和他昨天离去时一样。
“一夜没睡？”唐少卿摇头道，“阿青，昨天我的话，你一点都听不进去么？”
阿青道:“对不起，唐公子。”
唐少卿就没有再说话，把随身带过来的药箱放在桌上，开了箱盖，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瓷瓶，外加一把匕首。
接着，随手拿了桌上的一只茶碗，把小瓷瓶中淡黄色的粉末倒在碗中。
伸出左手，迅速落刀，起刀，鲜血就顺利地顺着手腕，流到了碗里。
阿青盯着床顶的花纹发愣，并没有看到唐少卿的动作。可是当唐少卿拿着茶碗凑到他眼前时，他还是惊讶地问道：“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什么药物都掩盖不了的。
“没错，我的血。”唐少卿道，“我自小就服用各种名贵药材，所以我的血能治病。不过呢，五年前我中过毒，至今未解，所以我的血中有毒。虽然我现在拿药化开了，但残毒还是有的，你敢不敢喝？”
“……下奴不能喝。”
“你怕了？”
“不是。”阿青虚弱地摇头道，“您是主人，下奴不能喝您的血。”
“行，那我去倒掉。”唐少卿也不和阿青废话了，起身就把茶碗中的血倒进了恭桶。
阿青愣愣地看着他，一时也没想到，他居然会如此干脆。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对不起。”
“你不需要和我道歉，是我强迫你喝，你不愿意也正常。”唐少卿的神色淡然，好像刚才倒掉的，并不是他的血一样。
阿青便又沉默了。
唐少卿好像已经习惯了他的态度，回到床沿坐下道，“既然你当我是你的主人，那么我问你几个问题，请你给我如实回答。”
“第一，你几年前动用过内力，对不对？”他诊脉的时候，就发现阿青的身体，是伤上加伤，不是一时一刻就能把他伤成这样的。
阿青低头道：“是的。下奴和十八逃出弃奴院的时候用过……”
“明白了。那么第二，你一直在服用一种奇怪的药物，是不是？”
阿青惊讶地抬头，“您……”
唐少卿不顾他的惊讶，继续道：“我起先以为你是服用了春药，那药应该也有春药的功效……可我居然判断不出来，你用的是哪种药物？”他本来猜测，阿青是为了讨好卢云璧而服用催情的药物，现在他仍然是这个猜测。可奇怪的是，他真的猜不出来是哪种药物。以阿青的奴隶身份，应该拿不到罕见的春药的，而市面上江湖上的那些药的效果，唐少卿认为自己不会看不出来的。
阿青又慢慢低下了头，“下奴也不是太清楚，那是什么药……”
“也就是说你承认你一直在服药？”
阿青点了点头。
“哪里来的药物？”
“……”
“告诉我，我是以主人的身份问你。”
阿青迟疑了一下，终于回答道：“……配种所。”
唐少卿没有再问其他。尽管阿青不肯喝他的血，但他的目的，也已经达到了。找到了让阿青的身体如此虚弱的罪魁祸首，接下来就可以尝试着对症下药。不过阿青如今的身体状况……唐少卿心想以自己的医术，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在他虚弱致死前就回来。
早饭的时候，他就试探着问了容霖。
他问道：“如果阿青救不回来……”
容霖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不行，少卿，一定要救回来。”
“我无法起死回生……”
“但少卿你有办法的，对不对？”容霖放下了筷子，“我准备再去一趟卢府，让蒋太医过来……还有，我还要去找梁太傅，两太傅也是当世名医……”他说着眼圈又红了。
唐少卿心中叹息，但脸上仍微笑着安抚他，“小容，你放心，我会尽力。”
饭后容霖就出门去了卢府。接近中午的时候，卢云璧跟着他一起回来了。唐少卿见到卢云璧，便把阿青的状态尽数和他说了，末了道：“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救他，可是阿青他……实在是缺少求生的意志。”
“我知道他想死。”卢云璧脸色沉沉，“给我一个时辰，我亲自去劝他。”
卢云璧进屋的时候，阿青仍是按照原来的姿势平躺在床上。自从醒来，他就这幅一心求死的样子了。卢云璧火很大，现在不要说阿青对他已经死心，他对阿青，都快要绝望了。
“阿青，”他推着轮椅行到床前，“祁连带着冬青离开云州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伤害了跟随我多年的如同亲人一般的兄弟。”
“对不起，主人。”
“你说对不起有用么？”
“下奴该死。”
“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我？就像我喜欢你那样？”
“对不起，主人。”
“好，我不和你废话了。”卢云璧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轮椅道，“你想死，想去陪阿柔，对吧？我成全你。现在就可以把你活埋到阿柔身边去，还有红药，我让你们一家三口团聚！”
“……主人，您答应过，送红药回梁家的。”阿青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是，但我现在后悔了。”
“主人，您答应过的……”
“你也答应过好好陪在我身边的，你做到了么？”卢云璧瞥了他一眼，装作淡漠的样子道，“你慢慢考虑，我叫李慎率领侍卫去挖坑等着……”
容霖等在门口，一见卢云璧出来就急忙问，“怎么样？”
卢云璧的目光，放在庭院中光秃秃的石榴树上，静了一会儿才道：“他不会舍得让女儿陪葬的。”
“你用红药威胁他？”
“嗯。”
“这太过分了。”
“那你有不过分的方法么？”卢云璧抬头，微笑着问道。
“可是，可是这样一来，阿青永远不会原谅你了。”
“我不需要他的原谅。”卢云璧扶着轮椅慢慢地向前，“我只要他活着，就行。”
作者有话说
第70章 第十六章 血债（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