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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十六章 血债(2) ...

  •   阿青昏睡了两天。
      阿青醒来的时候,窗外在下雨。
      秋雨声中,夹杂着小红药的哭声,所以阿青醒了过来。他本来觉得,从此睡过去,不要再醒该多好,可是那样的话,红药怎么办?
      他睁开眼睛,慢慢转过头去,果然,红药站在床边哭的一塌糊涂。孩子还很小,站着才刚够床沿,她或许是觉得,在娘亲离开后,爹爹也要离她而去了,虽然,她还不能懂得,“离开”的真正含义。
      阿青抬起右手,试图去擦干她的眼泪。
      “红药,不要哭……”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异常。

      “阿青,你醒了?”一听见阿青的声音,趴在桌上睡觉的卢云璧顿时也清醒过来。他推着轮椅行到床前,“阿青,我有事和你谈。”
      沉默,回答他的是沉默。阿青就好像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阿青,”卢云璧叹气道,“我知道你现在不想和我说话。你不想说话,就听着好了。我不想我们之间继续误会下去。当年我对你的误会,造成了今天这样的后果,类似的错误,我不想犯第二次。而且,我也不愿意,因为无谓的误会,牺牲彼此的性命。所以,十八的事情,我们必须谈一谈,说清楚。”
      “无谓的误会??”
      “我没有杀害十八,这一点,我希望你相信我。”
      “……”
      “阿青,相信我。我们相处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性格的人,你应该很清楚。你觉得我会无缘无故去杀害一个我之前并不认识的奴隶么?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你见过我随意伤害过奴隶么?”
      “……”
      “所以,告诉我,你从哪一点上,误会我杀害了十八?你告诉我疑点,阿青。你告诉我我才能帮你去调查十八真正的死因。”
      “十八在卢府。”
      “啊?”
      “我在琴室里,看见了十八。”阿青痛苦地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了那盏半人高的缠枝莲花铜灯,“可您之前,一直骗我您从没见过十八。”
      “琴室?”卢云璧更摸不清头脑了。
      “是,琴室里那盏缠枝莲花灯的灯罩,是用十八的人皮做的,如果我不是在上面看到了十八肩上的那个胎记,我还一直被您蒙在鼓里。好了,下奴已经说清楚,主人您还要说,您完全不知情么?”
      卢云璧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那盏灯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连这盏灯是哪儿来的都不清楚。阿青说的事情让他吓了一大跳,他忽然发现,这样的状况,无论他现在如何解释,阿青都不会相信的。换他站在阿青的位置上,他也不信主人不知情。
      沉默了一会儿,卢云璧道:“阿青,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这样好了,你给我三天时间,我叫人去查,查出那盏铜灯的来历,以及,十八他的死因。

      三日后的傍晚,卢云璧再次来到阿青的床前。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他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调查到的事情。我让李慎查了铜灯的来历。凝香园琴室那盏,确实是李慎从库房搬过来的,但他并不知道有问题。我让人查了库房的入账,缠枝莲花灯其实是有一对,那是两年前的七夕,刺史府送过来的节礼。”
      他歇了一口气,看了看阿青的神情,继续道:“查到这一点后,我就去找了容霖。阿青你不用担心,十八也不是容霖杀的。但是容霖,确实知道十八是怎么死的。如果你不信我,我让容霖亲自来向你解释,他所看到的一切。”
      阿青犹豫了一会,终于道:“下奴相信主人。”

      得到了阿青的回应,卢云璧终于可以安心地把他调查到的一切告诉阿青。
      四年前的冬天突兀地出现在云州刺史府门前的弃奴少年,因容霖离开而暂代刺史一职的白穹庭,两人意外相遇再加上白穹庭素来厌弃奴隶的个性,让十八死在了刺史府后院的地牢里。
      容霖回府,恰巧看到了那一幕,但是已经无法挽回。
      后来,白穹庭制作了那对缠枝莲花铜灯的事,容霖并不知情。不然,他不会让那对铜灯,作为刺史府的七夕节礼,进入卢府。
      而当时的卢府,还是卢敬总管主政,他大概也不清楚这对铜灯的特殊来历,只是作为普通的礼物,收入了库房。直到三年后,卢云璧接阿青回府,因为各种意外,又让卢总管告老还乡了。
      新上任的总管李慎,更加不会知道铜灯背后的事了,他只是见琴室的灯旧了,就从库房挑了一盏合适的过来。

      卢云璧道:“事情就是这样的,十八死于白穹庭之手,容霖四年前就把他埋在了城西的山坡上。之前他怕你伤心,就没说这个事,他宁可你永远不知道这事,以为十八,好好的活在另外一个地方。而如今你既然知道了,我们改天可以去看看十八。”
      卢云璧斟酌着语气,并没有把十八被活着剥皮的事告诉阿青。之前,他就和容霖说过了,蒋太医说阿青六年前因挨打造成的心疾,一直没有被很好的治疗,如今已经严重到,不能再受打击。

      阿青听了久久不语。
      最后,对卢云璧请求道:“主人,让下奴一个人静一下好么?”
      卢云璧点头允了,又补充道:“阿青你安心养病,既然知道怎么回事了,我会想办法处置白穹庭的。”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心里也没底。
      白穹庭是云州长史,在官衙中地位仅次于容霖。而十八仅仅是一个弃奴,猎杀弃奴,不管用怎么样残忍的手段,都是律法所允许的。
      因此卢云璧只能先安慰着阿青,然后从其他方面想办法了。

      阿青没有道歉,但也没有再坚持绝食。
      这让卢云璧很欣慰。他要的也不是阿青的歉意,而是,阿青能好好活下去。
      为了以防万一,他让蒋太医和云锦都住进了银杏阁,蒋太医负责调养阿青的身体,云锦帮忙带小红药。那几天阿青表现得很平静,每天喝药睡觉,或者,坐在床上和红药玩游戏。

      卢云璧暗自松了口气。
      正巧,这时卢府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二哥?”卢云璧极为惊讶,“二哥你怎么来了?”
      卢云玥一脸颓废,“小弟,哥要续弦了……”
      “啊?!”
      “老太爷说,你大哥的血被弄脏了,你又靠不住,让我务必给卢家留后。”
      “二哥,到底怎么回事?我们换地方说。”卢云璧蹙眉静心,把二哥迎进了书房。

      原来半年之前,北邙宗派出两位长老来的眉州卢家大宅,要求按北邙规矩,带走卢云衡其中一个儿子。这下大嫂是北邙圣女的事情就曝光了,对卢老爷子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偏偏老大决不妥协,带着妻儿,连夜逃离了眉州,之后北邙宗的长老们,也追踪而去。
      这件事之后,卢老爷子就坚决要求卢云玥再娶。

      “二哥你还深爱着二嫂么?”卢云璧听完后,便劝道,“二哥,其实二嫂在天之灵,也不愿意你为她孤独一生的。”
      卢云玥苦笑道:“如果光是这一点就好了……我是怕新妇进门后,会虐待阿羽。”
      “阿羽?你说大嫂带来的那个奴隶?就我所见,他武功不差,不会轻易被妇人欺负的。如果二哥不放心,把他安置到其他院落就行了。或者,放他去找大哥他们。”卢云璧知道阿羽是北邙宗的奴隶,以保护圣女为己任,那么,他就肯定有和大嫂保持联络的方式。
      “……”卢云玥为难地翻着手中的书册,半天才叹道:“他的武功基本废了。”
      “啊?”
      “因为他不听话,老是惦记着大嫂,我就和大哥商量了,刺瞎了他的双目。现在他又瞎又哑,没有自保的能力了。”
      卢云璧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未想过,他温和知礼的兄长们,也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
      “其实,我这次前来,就是想把他托付给你。”卢云玥又道,“阿羽现在挺温顺的,不会给你添麻烦,也不用特意派人照顾他,给口饭吃就行。”
      “……他,已经来了?”
      “嗯。在装行李的马车上。”

      于是卢云璧就眼睁睁地看着,二哥指挥下人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木头箱子,再打开箱盖,从里面抱出一个昏睡的奴隶。
      卢云玥道:“我给他下了点药,大概得明日才会醒过来。我今晚就回去了,等他醒来,麻烦小璧你告诉他,请他安心在这里生活。也许,将来的某一天,我会回来接他。”
      “这种不能实现的誓言,还不如不说。”卢云璧不自觉地冷笑道,“二哥你对不起他。”

      卢云璧真的想打二哥一顿,什么叫惦记着大嫂?就因为惦记着就要被弄瞎么?还不是因为阿羽是奴隶,主人可以生杀予夺,才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就弄瞎了他的眼睛。若阿羽不是奴隶,哪怕是卢府的下人,就算满心爱慕大嫂又如何?大嫂那么骄傲的人,肯定不会出轨,那么阿羽最多被逐出卢府罢了。
      卢云璧知道自己是变了。
      自从阿青死而复生,回到他的身边后,他愈发不能容忍,那些随随便便就伤害奴隶的行为。就算奴隶是牲畜又如何?牲畜也是会痛,会流泪,会难受的。
      这些日子,他常常回想起,自己被人当做逃奴,在雁城军营受尽折磨的日子。军中那些汉子,本来也不是残忍之人,可是,在认定了他是逃奴的前提下,就什么残忍的事都做得出来了。很多年了,卢云璧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些事情,如今思来,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人为的、把奴隶归为牲畜的一种,原来竟是如此残忍的一件事。

      卢云玥走后,卢云璧把阿羽安顿在银杏阁隔壁的小院里,好让蒋太医在精心诊治阿青之余,也能顺便帮阿羽看看伤。昏睡中的阿羽浑身是伤,看上去比当初刚回卢府的阿青还要严重的多。卢云璧不免就动了恻隐之心。

      阿羽次日就醒了,醒来后也很安静。
      虽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却能听话地让蒋太医看伤,听话地按时吃饭吃药。
      那阵子卢云璧每天都去看阿青,看完阿青就顺便看看他,有时也和他说几句话,阿羽总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地点头微笑。
      有一天卢云璧实在忍不住,问他:“你恨不恨二哥?”
      阿羽想了一会,慢慢地摇头。
      “你真的不怪他?”
      点头。
      “为什么?因为你是奴隶,所以不恨主人,还是因为,你……喜欢他?如果是前者,你就摇头,如果是后者,你就点点头……”
      他说完就有些忐忑地盯着阿羽的脸。
      阿羽摇头。
      卢云璧的心顿时沉下去了。原来是因为主人所以不恨么?阿青心中,是不是也是如此想?
      他叹了口气,正想对阿羽说你好好休息,却见阿羽,又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原因都有?”卢云璧有点惊讶。
      阿羽又点了点头。
      卢云璧的眼眶忽然有点湿润,二哥你何德何能,能让阿羽如此待你。

      自从阿羽来到卢府,日子忽然间就平静起来了。
      阿青也不再和他闹别扭,见他也会叫主人了,如果不是他强迫阿青留在银杏阁养伤,阿青甚至,都会回凝香园伺候他了。
      而阿羽的答案,让卢云璧对自己与阿青的将来,又多了一点信心。
      阿青,我不会学二哥的,我绝不会如此伤害你。

      这段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十二月中旬。
      十三日的时候,祁连带着几个亲兵,到云州指挥使府向卢云璧述职,当然,更重要的是来看望妻儿。他来了,就住下了,他本来就不是讲究的人,随便就找了间侍卫的屋子住下。卢云璧本来想让他干脆住到海棠西苑去,去陪着冬青和小鹰儿,祁连连忙笑着摆手道:“我可应付不来小孩子。”
      他话是这么说,对自己的儿子却是极喜爱的,白日里整天就泡在冬青那里了。
      冬青便趁此机会,对他说:“我想收了红药那孩子,就当给小鹰找个小女奴。”
      祁连很讶异,“你不是一向都不喜欢奴隶么?”
      冬青怜爱地望着摇篮里的婴儿,“阿柔死了,我看红药怪可怜的。”
      祁连拧眉,“将军恐怕不会答应。”
      “所以我才对你说呀。”冬青嗔怪道,“云璧一向信任你,你就和他说说。红药毕竟是女奴,现在还好,再大几岁,跟着阿青身边总不太好。以前阿柔在,所以我不说,现在阿柔走了,你想想一个做□□的爹,能教出什么样的女儿来呀。”
      “让我再考虑考虑。”
      “嗯,我也就一说,要不是阿柔这个女奴乖顺,又死的可怜,我才不愿意操这个闲心。”

      十二月十七日,忽然传来了白穹庭暴毙府中的消息,据说被人切了八块,死状极惨。
      容霖第一时间匆忙地赶到了指挥使府,问卢云璧道:“是你做的?”
      卢云璧摇头,“不是。”
      容霖犹豫了一下,又问:“会不会是阿青?”
      卢云璧继续摇头,“不会。”
      容霖一想也是,阿青奴性那么重,怎么可能对主人下得了手?就告辞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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