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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春光 像盛了一整 ...

  •   谢清辞梳洗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衣裙,在镜前仔细将那根簪子正了正,确认发髻整齐、衣领平整之后,才推门走出去。晨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庭院,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阴凉,早起的侍女正在廊下洒扫,见她出来便弯腰问安,她点了点头,往花厅的方向走去。

      花厅里的气氛比她预想的要安静得多。谢苍山坐在主位上慢慢喝着茶,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波澜。谢灵玥坐在下首,正低头跟盘子里的桂花糕较劲,见谢清辞进来,她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朝她挤了挤眼。谢清辞没有接她的眼色,目光扫了一圈——谢婉宁不在。那位云州来的堂伯堂母也不在。席间只有谢家自己人。

      她刚在谢灵玥身边坐下,谢灵玥就凑过来用气音飞快地说:"云州一家子一大早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要赶回去,父亲也没多留,客客气气送出门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猜大哥今早跟她说了什么?"

      谢清辞端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什么?"

      "不知道!"谢灵玥摊了摊手,"大哥一大早就去前厅见了她,两个人单独说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然后那家子人就收拾东西走了。婉宁出门的时候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圈还红着。"她眨眨眼,"大哥到底是说了什么能把人说得连夜跑了?"

      谢清辞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口带着清浅的茉莉花香,她含着那口茶慢慢咽下去,心里忽然浮上一个模糊的念头——谢惊尘昨夜在她榻边守了一整夜,今早又赶去前厅见了谢婉宁,他大概是一夜没合眼。她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杯沿。

      谢苍山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满座的目光都朝他聚拢过去,他目光平和地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清辞脸上,开口时语气不急不缓:"清辞,昨夜的事,你可还记得?"

      谢清辞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她放下茶杯,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低声道:"记得一些。"

      "记得一些就够了。"谢苍山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放下杯盏之后他看着谢清辞,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你昨夜亲了那小子。当着满屋子人的面。"

      谢灵玥在旁边猛地吸了一口气,飞快地把自己的脸埋进了桂花糕碟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谢清辞的耳根从底端开始烧起来,一路蔓延到脸颊。她攥着膝上的裙布料子,指尖微微泛白,声音却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是。"

      谢苍山看着她那副明明耳根红透却还要强撑镇定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但确实是弯了。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式的、不紧不慢的松弛:"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你那一下亲完了就跑,惊尘又没来得及回答,我替你们俩操心一晚上——所以,你们弄清楚了吗?"

      谢清辞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谢灵玥终于从桂花糕碟子里抬起头来,脸上的憋笑已经藏不住了,眼角都泛着水光,使劲抿着嘴才没有当场笑出声来。谢清辞张了张嘴,又闭上,耳根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被攥得皱巴巴的裙料,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来得及问。"

      谢苍山"嗯"了一声,点头道:"那回头记得问。"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又补了一句,"问清楚了告诉我一声,下回再有人上门提亲,我也好有个数。"说完便负着手不紧不慢地往花厅外走去,衣摆拂过门槛,消失在廊下的日光里。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谢灵玥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整个人趴在桌上捶着桌面,笑得直不起腰来:"二姐!父亲让你问清楚!问清楚!"

      谢清辞伸手去捂她的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自己也低下头,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晨光从花厅的雕花窗棂间漫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她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茉莉花茶又喝了一口,茶叶的微苦在舌尖化开,可她尝着只觉得甜。

      她放下茶杯,心想——好像确实该问清楚。总不能真的亲完了就跑,把人撂在那里,什么交代也没有。她低头看着杯底舒展的茉莉花瓣,嘴角弯起的弧度浅淡而真切,像窗台上那枝终于盛开的桃花,在晨光里安安稳稳地舒展着每一片花瓣。

      她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朝花厅外走去。灵玥在后面喊"二姐你去哪儿",她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去找你大哥。"

      谢清辞找到谢惊尘的时候,他正在演武场西侧那片空地上,背对着她,一个人慢慢地擦拭覆雪剑身。日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浅金色的光晕里,剑刃上细碎的冰蓝灵光在晨光中一明一灭地闪动,不紧不慢的。

      他没有穿外袍,只一身玄青单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腕骨和手背上几道浅浅的旧痕。覆雪横在他膝上,他正低头用一方白帕仔细地擦拭剑刃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专注而平静。

      谢清辞在回廊拐角站住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微微垂着的后颈,看着他握着剑柄时指节微微用力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来的路上想好的那些话全都卡在了喉咙口。她站在廊下阴影与日光的交界处,望着十几步外那道安静的影子,足足站了好一会儿,久到她几乎能数清覆雪剑刃上流转的霜纹有几道,久到晨风将她方才整理好的碎发又吹散了一缕落下来,轻轻拂过她面颊。

      谢惊尘没有回头,可他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只是开口,声音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传过来,平稳低沉:"站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谢清辞的手指攥了一下袖口,然后她迈步走了过去。日光从廊檐边缘移到了她肩上,暖融融的,驱散了回廊里残存的夜凉。她走到他身边,隔了大约一步的距离站定,低头看着他膝上横着的覆雪,目光落在剑身上那些细密的霜纹上,然后顺着霜纹往上,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还在慢慢地擦剑,动作没有因为她的靠近而加快或减慢,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她抿了抿唇,在他旁边蹲下来,与他差不多平齐的高度,晨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段地面上,将两道影子挨得很近。

      "我来跟你说昨晚的事。"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一些。

      谢惊尘的擦拭动作终于停住了。他将白帕叠好放在膝侧,转头看她。

      谢清辞被他这样看着,准备好的话又堵了回去。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裙料被攥出的细密皱褶,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目光终于与他对上了。她说:"我昨晚喝多了。可那个吻……"

      她停顿了一下。风穿过演武场的空地,吹动她散落的碎发,也吹动他袖口边缘的细线。她看着他眼底那一层安静的、毫无波澜的等待,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用再害怕说出来之后会怎样了。

      "那个吻,是不小心。可我想了一上午,觉得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小心。"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得很稳,"我可能早就想那么做了。只是一直不敢。"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人之间的那段空气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托住了,连风都停了一瞬。谢惊尘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说完这句话而微微发红的眼角,看着她抿紧的唇瓣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开始后悔说了这么直白的话——然后他伸手,将膝上的覆雪轻轻放在一旁的石凳上,站起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日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表情藏在逆光里,可她听见他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之后微微发颤的克制:"你再说一遍。"

      谢清辞仰头看他,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拼命攥住又不敢用力。她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和他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她仰着头,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底那一点终于不再躲闪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我说,我可能早就想那么做了。"她顿了顿,抬手轻轻碰了一下他垂在身侧那只微微蜷缩的手,指尖触到他手背的皮肤时她感觉到他轻轻颤了一下,"只是我一直不敢承认。"

      谢惊尘低下头看她。逆光中他的眼睛像两潭被日光映亮的深水,里面有她看不懂的、翻涌了许多年的东西。他伸手握住了她碰他手背的那只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紧实,指腹轻轻贴着她的指节,将她的手完整地拢进掌心里。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她耳膜上:"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谢清辞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鼻音:"……那你倒是早点说啊。"

      谢惊尘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分,他微微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放下来的、如释重负的轻颤,像是檐角积了一冬的雪,终于被春日暖阳晒化了第一滴水珠:"我怕吓到你。可昨夜你把我吓得更厉害。"

      谢清辞的鼻尖贴着他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在两人之间狭小的距离里交缠着。她没有躲开,甚至微微踮了一下脚尖,让自己的额头更实在地抵着他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那现在呢?还怕吗?"

      谢惊尘的唇角终于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弯到眼底那些翻涌了许久的东西全都化作了日光下细细碎碎的光。他握着她的手,将她轻轻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温热沉稳的震动:"现在不怕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早上还跟我说,要是你再不来找我,他就亲自去把你叫过来问清楚。"

      谢清辞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晨光从两人身侧流过,将两道终于真正靠近的影子拉长、交叠、融成一整片暖融融的浅金色。

      谢清辞的额头还贴着他的,温热的气息在两人之间来回交缠,她的指尖被他拢在掌心里,贴着他的指节,触感真实而温热。她忽然安静了下来,方才那些话像是说完了,可她的思绪却在这一瞬间的安静里猛地拐了一个弯。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就是那个她要找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他一直就在她身边。

      谢清辞的眼眶忽然涨得发疼,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她眼前的晨光与他的轮廓。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落在她弯起的唇角边缘。她整个人都在发抖,轻轻地、不受控制地抖着。

      谢惊尘被她突如其来的眼泪惊住了,他松开她一只手,抬手想要替她擦去泪痕,指尖刚触到她的面颊,她便攥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他感觉到她的脸颊滚烫,泪水温热的湿痕蹭在他掌纹里,她看着他,目光前所未有的、毫不躲闪的清晰。

      "是你,"她的声音沙哑颤抖,却每个字都落在最准确的位置上,"一直是你。从最开始就是你。我找了那么久,原来你一直都在。"

      谢惊尘的手掌贴着她湿润的脸颊,指腹轻轻擦过她眼角的泪痕。他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泛红的眼眶和终于不再躲闪的目光,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被她的眼泪凿穿了最后一道防线。他没有问她"找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声音低哑地应了一句:"我一直都在。"

      谢清辞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泪水蹭湿了他整个掌心,她闷声说了一句,声音被他的手掌拢着,有些模糊,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他耳中:"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谢惊尘低下头,额头再次抵住她的额顶,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被晨光晒暖了的、终于安稳的落定感:"值得等。"他顿了顿,又极轻地笑了一声,"再说你不是已经亲过了吗,也没亏多少。"

      谢清辞在他掌心里笑出了声,眼泪和笑声混在一起,被晨光晒得亮晶晶的。她从他掌心里抬起脸来,眼角还泛着红,可眼睛亮得像盛了一整个春天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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