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37、醉吻惊尘 你不许回她

　　宴席过半，谢清辞将谢婉宁那些话听了个分明。

　　先是夸谢惊尘的剑法出神入化，又说起当年还未分家时，老一辈曾半开玩笑地议过亲事，虽然只是口头上的一句戏言，可谢婉宁说到此处时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声音柔得几乎要化进水汽里："那时我们都还小，如今想来倒是有趣。惊尘哥哥怕是早忘了。"

　　谢惊尘端着茶盏，闻言只是客气地应了一句："陈年旧话，当不得真。"

　　"可我记得呀。"谢婉宁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他，"我小时候跟父亲来拜年，惊尘哥哥还带我放过风筝呢，风筝挂到树上了，你爬上树替我取下来，我说要谢谢哥哥，你说不用谢，转身就走了。"

　　她说着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的，像是在回忆一件格外珍贵的往事，"我就站在树下看着你走远，心想这个哥哥怎么这么不爱理人。不过后来我每次放风筝，都会想起那天。"

　　谢惊尘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将茶盏放回桌面，动作不轻不重，杯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他自始至终没有看谢婉宁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边缘，像是在等这段叙旧自然结束。

　　谢清辞坐在谢灵玥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炖得软烂的玉竹参鸡汤，汤勺在碗沿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打着转，没有往嘴里送。她低着头，视线落在汤面上微微晃动的油花上，耳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那句"我记得呀"，那个"惊尘哥哥"，还有谢婉宁说起风筝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软糯的尾音。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不太热了，温温的，入喉时带一点参须的苦。她慢慢咽下去，没有抬头。

　　谢灵玥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膝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嘀咕："你看她，说得跟真的似的，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谢清辞将汤碗放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对面谢婉宁又转向谢苍山，语气乖巧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伯父，我想在江南多住几日，正好陪陪清辞姐姐，她养伤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陪她说说话、逛逛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也想有个姐姐带着四处转转。"

　　谢苍山笑着应了，说清辞确实该多出去走走，有人陪着也好。他转头看向谢清辞，目光温和："清辞，你意下如何？"

　　满桌的目光忽然都落在了谢清辞身上。

　　她将汤碗端起来又放下去，动作不急不缓，抬起头时神色平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婉宁妹妹初来金陵，自然该好好逛逛。只是我这几日伤势未愈，怕是要让大夫多开两副静养的方子，走不了远路。若妹妹不嫌弃，让灵玥陪着也是一样的。"

　　谢灵玥立刻点头："对对对，我陪！江南我熟得很！哪条巷子的酒酿圆子最好吃我都知道！"

　　谢婉宁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柔声道："那也好，灵玥妹妹活泼可爱，跟她一道肯定有趣。"

　　谢清辞低下头继续喝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谢惊尘在桌下不动声色地伸手，将她面前的冷汤碗轻轻端走，换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新盛的鸡汤放在她手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说一句话，动作自然的像只是顺手替她移了一下茶盏。

　　谢清辞看着面前那碗冒着袅袅热气的新汤，白瓷碗壁上还沾着一滴热汤凝成的水珠，正沿着光滑的碗面慢慢往下滑。她没有立刻端起来喝，只是看着那滴水珠滑到碗底，渗进桌面铺着的细棉桌布上，晕开一小圈湿痕。

　　然后她听见对面谢婉宁又开了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少女的娇俏："惊尘哥哥，云州和江南的口味真是大不相同，今日这席上有一道蜜汁火方，我们那边从不用这么甜的方子，你吃着可还习惯？"

　　谢惊尘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平稳疏淡："我少食甜，不常动这道菜。"

　　"那你喜欢吃什么菜？我回去记一下，明日让厨房多做些你合胃口的。"谢婉宁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语气熟稔得仿佛她早已是谢家的一份子。

　　谢清辞终于端起了那碗新换的热汤，慢慢喝了一口。热汤入喉，暖意在胃里化开，可她握着汤勺的手指在瓷碗边缘微微收紧了几分。她听见谢惊尘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不低，她听不太清，也没有刻意去听。

　　她只是低头喝汤，一口接着一口，直到碗底见了空，才轻轻放下汤勺。汤勺碰在空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她抬眼时，正好撞上谢惊尘侧过来看她的目光。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只空碗，眉眼间似乎浮起一丝极浅的询问，像是在问她还要不要添一碗。

　　谢清辞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只是轻轻将空碗往桌心推了推，移开视线，看向了另一侧的窗棂。窗外夜幕深垂，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远远地透进来一线月光，又细又白。

　　她忽然想起自己院中窗台上的那枝桃花。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了，快要谢了。

　　席面撤过一轮，侍女端着白玉酒壶依次给众人斟酒。

　　宴席后半程，谢清辞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

　　起初只是小口啜着面前的果酿，清甜微酸，蜜桃的香气在舌尖化开，润喉解腻。可谢婉宁隔着一桌时不时朝谢惊尘举杯，娇声软语地说"惊尘哥哥我敬你一杯"，谢惊尘出于礼节不得不应，一杯接一杯地饮，谢清辞便也跟着端起自己的杯子，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蜜桃果酿初入口时只觉甜润顺滑，没有烈酒的辛辣，可后劲绵长，三杯落肚便有一层薄薄的热意从胃里升起来，顺着脖颈蔓延到耳根，再一寸一寸地爬上脸颊。她端着第四杯的时候，眼前谢婉宁的笑容已经有些发虚，灯影在她眼底晃成一片暖融融的、融融的光，连对面那人鬓边的珠钗都拖出了细长的金色尾迹。

　　"清辞姐姐，我再敬你一杯。"谢婉宁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她面前，端着满满一盏果酿，笑意盈盈的，可脚步已经微微打晃，"今日初见姐姐，我……我心里高兴。"

　　谢清辞也站了起来，她想说"不必这么客气"，可嘴张开时喉间只有一股温热的酒气涌上来，她下意识接过那盏酒仰头饮尽，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瓷盏底碰在桌面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谢惊尘隔着几个人朝她这边望了一眼，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谢婉宁已经脚下一软，整个人往旁侧倒了下去——正好倒进他怀里。她软软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脸颊绯红滚烫，仰起头来看他的时候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唇瓣动了动，声音又轻又黏，带着醉酒后含混不清的尾音："惊尘哥哥……你是不是……喜欢我？"

　　满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连杯盏碰撞的声响都停了一瞬。谢灵玥猛地倒抽一口气，差点把手边的茶碗掀翻了。谢苍山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眉峰几不可察地一挑。

　　谢惊尘浑身僵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攥着他衣襟、醉眼迷蒙的少女，眉心拧得极紧，伸手想要将她扶正推开，可谢婉宁攥得太紧，指节泛白，像是把全部力气都压进了那一攥里。"婉宁，你醉了，先坐下。"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悦，可当着满堂长辈的面，他不能用力把人推开。

　　就在他试图将谢婉宁的手指从自己衣襟上一根一根掰开的当口，旁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谢清辞不知何时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可只迈出一步便觉得天旋地转——方才那最后一盏酒下肚时她喝得太急，热意上头比先前猛了一倍，后背的伤处也随着血液加速而隐隐跳动，她脚下虚浮地踉跄了一下，手臂下意识往旁侧一撑，整个人却控制不住地朝谢惊尘的方向歪了过去。

　　谢惊尘眼疾手快地松开谢婉宁的手腕，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揽住了谢清辞的腰。可谢婉宁还没站稳，被他骤然松开的力道一带，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被旁边的侍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而谢清辞已经撞进了谢惊尘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双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另一边衣襟，力道比谢婉宁方才还要紧。

　　满桌人全都愣住了。

　　谢清辞意识有些模糊，可她知道自己手里攥着什么——是谢惊尘的衣襟，是她闻惯了的松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她抬起头来看他，眼底水光潋滟，耳尖红透，唇瓣微微张合了一下，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果酿的甜腻与从来没有过的、直白的委屈："你是不是喜欢她？"

　　谢惊尘被她攥着衣襟，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整个后背都绷紧了。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谢清辞已经踮起了脚尖。

　　她仰着头，闭着眼，封住了他的唇。

　　这一个吻带着果酿的甜香和莽撞的、不计后果的勇气，她的唇瓣柔软滚烫，贴上去的力道其实不算重，满堂寂静，连呼吸声都消失了。谢灵玥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谢夫人捂着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谢苍山端着酒杯的手终于放下了，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深长的叩响。

　　谢惊尘整个人都定住了。他有一瞬忘了呼吸，忘了这里是花厅，忘了一屋子人看着，忘了谢婉宁还被人扶着站在两步之外，忘了所有的礼数与分寸。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闭着眼、睫毛微微颤动的少女，看着她因为紧张而死死攥着他衣襟的、泛白的指节，看着她鼻尖上细密的、薄薄一层汗，还有她因为酒意而格外滚烫的、贴在他唇上的温度。

　　这个吻很短。短到只是一呼一吸的时间，可又长到仿佛过了整整一季。

　　谢清辞终于松开了他，退后半步时脚下一个趔趄，被他自己伸手稳稳扶住了。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还攥着他衣襟的手上，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指尖一寸一寸地松开，可松开到一半又停住了，没有完全放开。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的：

　　"……你不许回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