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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危机 出大事了 ...

  •   消息是午间传进谢清辞耳朵里的。

      彼时她刚将拂雪收归鞘中,额头还沁着一层薄汗,正弯腰用帕子擦拭剑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谢灵玥的声音在午后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脆响亮。

      "二姐!二姐你还在练剑吗?快别练了!出大事了!"

      谢灵玥一头扎进来时,谢清辞正将拂雪放回剑架上,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灵玥跑得双颊泛红,鬓边的碎发被风撩起又落下,一双杏眼亮得近乎灼人,整个人像是揣着一团火冲进来的。

      "怎么跑成这样?"谢清辞拿过搭在架上的帕子递给她,语气平静,"慢慢说。"

      谢灵玥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额角,气都没喘匀就急急开口:"云州谢家来人了!父亲同族的堂兄那一支,就是很多年前迁到云州的!叫什么谢伯庸,还带了他夫人和女儿!说是路过江南顺道拜访,可我瞧着分明就是有备而来!"

      谢清辞解下练剑时束紧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解开袖带:"云州谢家?多年没走动了,怎么忽然来了。"

      "这就对了!"谢灵玥一拍手,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若真是寻常路过,何必带女儿来?而且你猜怎么着——那个女儿,叫谢婉宁,比我大两岁,一进门我就看见了,长得一般吧,可那眼神……那眼神直勾勾地往大哥身上黏,恨不得粘在他衣摆上扯都扯不下来!"

      谢清辞将解下的袖带叠好放在桌角,动作平稳,语气听不出什么起伏:"是么。"

      "什么叫'是么'?"谢灵玥瞪大了眼睛,"二姐你都不着急的吗?她一来就甜甜地喊什么'惊尘哥哥',叫得比蜜还黏糊,我听了牙都酸了半截!大哥虽然没怎么理她,可架不住人家父母在场,面子上的礼数总不好躲得太过分吧?"

      谢清辞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了灵玥一眼。她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片刻后才开口:"她喊大哥什么,是她的礼数。大哥应不应,是大哥的分寸。你急什么?"

      "我急什么——"谢灵玥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来回踱了两步,终于跺了跺脚,"我急什么你还不知道嘛!二姐你真是……你啊!"她伸手指了指谢清辞的鼻尖,又恨铁不成钢地收回去,叹了一口长气,"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父亲说了,今晚在花厅设家宴,你也得去。二姐,你可一定要来,换身好看的衣裳,梳个好点的发髻,别素着一根银簪子就去了。"

      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一身素净的浅青练功裙,又摸了摸发髻上的素银簪,淡淡地"嗯"了一声。

      谢灵玥见她不咸不淡的样子,还想再劝两句,可外头院门口已经有侍女在唤她,说前厅有客人在问三小姐去哪儿了。她跺了跺脚,留下一句"反正你一定要来!"便又像一阵风似的卷走了。

      庭院重新安静下来。日光穿过老槐树叶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砖地上,晃晃悠悠的。

      谢清辞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拿起方才叠好的袖带,又重新展开,折了一道,再叠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借着这个无意义的动作让什么情绪慢慢沉淀下去。她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感觉——不是慌乱,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颗小石子忽然被丢进一口原本平静的井里,溅起一圈细细的涟漪,又迅速沉下去,可水面的纹路还在那里,一时半会儿散不尽。

      她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看那枝桃花。花枝还插在青瓷瓶里,花瓣边缘已经微微卷起,颜色不如刚折时那般鲜润了。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顶上那朵半开的花苞,花苞颤了颤,没有开。

      她转身走向柜子,打开柜门,目光从几件素净的日常衣裙上一一扫过,落在最里侧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藕色衣裙上。那件衣裙是去年秋日谢苍山让人替她裁的,料子柔软滑腻,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她只穿过一次,便收了起来,总觉得场合太隆重。

      她看了那件衣裙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将柜门合上了。她没有拿那件藕色的衣裙,转身从另一边取出一件月白暗纹的薄衫,料子寻常,样式简单,只在袖口处用浅银色丝线勾了几枝细瘦的兰花。

      她将那件薄衫搭在臂弯上,在镜前站定,抬手拔下素银簪,让长发散落下来。镜中人眉眼安静,唇角微微抿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她重新将头发挽起,从妆奁底层取出一根珍珠蝴蝶簪,这是谢惊尘送她的。

      她将玉簪稳稳簪进发髻里,在镜前微微侧头看了看。

      日光从窗外漫进来,落在她耳畔垂落的一缕碎发上。她抬手将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微微发烫的耳垂,停了一瞬。

      然后她放下手,转身走向门口。月白衣袂拂过门框边缘,留下一道淡淡的、浅银色的光痕。夜风正从庭院深处吹来,带着晚饭时分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与草木的气息,轻轻掠起她袖口的兰花绣纹,又落下去。

      她到的时候席间已经坐了大半人。谢苍山主位落座,身旁坐着一对中年夫妇,衣着富丽,眉眼间带着几分奔波的风尘之色,想必就是云州来的那位堂伯与堂伯母。堂伯母身侧坐着一位少女,一身浅粉衣裙,眉眼精致,髻上簪着一支颤巍巍的流苏珠钗,正侧着头,目光落处正是坐在谢苍山下首的谢惊尘。

      那目光确实如灵玥所说——黏糊糊的,含着笑,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毫不掩饰的打量。谢惊尘正垂眸端茶,像是对那道视线毫无察觉,或者察觉了却装作不知道。

      谢清辞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她的动静不大,可谢惊尘的视线像是有感应一般抬了起来,看见她的瞬间,他手里端着的茶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他放下茶杯,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身上,一直到她落座,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去。

      那一眼极短,却极清晰。

      谢清辞在谢灵玥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将裙摆理好,对面那位浅粉衣裙的少女便开了口,声音柔柔的,带着云州那边软糯的尾音:"这位就是清辞姐姐吧?我常听父亲提起你,说你天赋出众、剑法了得,今日一见,果然气质不凡。"

      谢清辞抬眼看她,微微颔首:"谢姑娘过誉了。"

      "叫什么谢姑娘,太生分了。"那少女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我叫婉宁,你叫我婉宁就好。我早想认识你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来江南,这回总算如愿了。"

      她说着又偏过头去看谢惊尘,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般的熟稔:"惊尘哥哥,你说是不是?我早就跟你提过想见清辞姐姐的。"

      谢惊尘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闻言放下杯盏,声线平稳:"嗯,是提过。"顿了顿,又说,"清辞身子还没大好,茶凉了就别喝了,让下人换一盏热的。"

      他这句话是对着谢清辞说的。漫不经心,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可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花厅里攒动的人影,稳稳落在谢清辞面前那盏已经半凉的茶上。谢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茶盏,确实已经不冒热气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面的谢婉宁已经笑着接话:"惊尘哥哥对清辞姐姐真好,连茶温都操心。我要是也有这么一个哥哥就好了。"

      谢灵玥在旁边轻轻吸了一口气,谢清辞没有抬头,只是伸手端起那盏茶,慢慢喝了一口。茶确实凉了,入口带着一丝涩。她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席间的觥筹交错继续。云州来的堂伯堂母显然是有备而来,席间话头总是不经意地往谢惊尘身上绕,先是夸他修为精进、一表人才,又感慨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要是能有惊尘一半稳重就好了,末了又提起婉宁今年刚满十六,尚未定亲,云州那边也有不少人家上门提亲,可婉宁眼界高,一个都没看上。

      谢婉宁适时地低下头,抿唇笑了一下,耳根泛起恰到好处的绯红,柔声嗔怪:"母亲,您说这些做什么……"

      谢清辞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没停,夹了一块蜜渍藕片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垂着眼,神色如常,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用力,在竹筷表面留下一道浅白的指印。

      谢惊尘始终没有接那些话头。席间无论堂伯如何明里暗里夸赞婉宁,他一概以"嗯""是""确实如此"淡淡应过,不冷落,却也绝不热络。只有两次例外——一次是堂伯母问起谢清辞的伤势恢复如何,他放下筷子认真答了,连用药的方子和每日调息的时间都说得分明;另一次是谢婉宁端着果酒起身,说要敬谢清辞一杯,他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将谢清辞面前那杯还未入口的冷茶换成了温水。

      谢清辞看着面前那杯温水,水面微微晃动着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她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热的,入喉滑润,冲淡了方才藕片残留的甜腻。

      她没有抬头看谢惊尘。可她端着那杯温水的手指,悄悄放松了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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