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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拂雪 好像没有她 ...

  •   演武场的喧闹还没有完全散去,弟子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场,谈论着方才那场比试的余韵。谢灵玥正蹲在擂台边的石阶上低头,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复盘方才谢惊尘那一剑的轨迹,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谢灵玥。"

      声音不高不低,平淡得像在念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可谢灵玥听见的瞬间,她慢慢抬起头,从下往上地看见一双素白靴子、水纹衣摆、腰间那柄归鞘的碧色长剑,最后才是江亦辰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啧。

      日光在他身后铺开,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

      谢灵玥眨了两下眼,确认自己没看错,随即一骨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和不太明显的好奇:"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输了吗?不回去被你家长辈说道说道?"

      江亦辰垂眼看着她,似乎并不介意她如此直白的措辞。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输赢寻常,不必说道。"

      "哦。"谢灵玥歪了歪头,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下文,忍不住追问,"那你来干嘛?找我?"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想试一下雷灵力与水流对冲的练习方式,我回去想了想,可以帮你喂招。你的紫纹剑雷力暴烈,与我的听澜水意相克,若能在对练中学会控制雷力冲撞后的回弹,你的剑势会稳很多。"

      谢灵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先惊讶他居然还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句话,还是该惊讶他输了比试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跑来跟她说这个。她愣了几息,然后噗嗤笑了出来,杏眼弯弯的:"江亦辰,你是不是怕我心情不好啊?你输给我大哥,我又不怪你,我大哥本来就是最厉害的嘛。"

      江亦辰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她笑得弯起来的眉眼,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最后只淡淡道:"明晨卯时,演武场西侧。来不来随你。"

      他说完转身就走,素白衣摆拂过石阶边缘,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像方才那番话只是顺路丢下的一个无关紧要的提议。

      谢灵玥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耳边有点热。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输了还这么拽。"

      可第二天卯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演武场西侧那片空地上已经立着一道紫衣身影。谢灵玥握着紫纹剑站在晨雾里,微微喘着气,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江亦辰从回廊下走出来时,看见她已经在那里了,脚步微顿了一瞬。他走到她面前,听澜剑还没有出鞘,只是看了她一眼,说:"来这么早。"

      谢灵玥仰头看他,理直气壮:"你不是说卯时吗?我守时。"

      江亦辰没有反驳,只是抬手握住听澜剑柄,缓缓拔出。碧色剑身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水光,他微微侧过剑身,示意她准备好:"第一剑我不会收力,你试着用紫纹的雷压住我的水流,压不住就退,不要硬撑。"

      谢灵玥眼底亮起一簇跃跃欲试的光,紫纹剑横于身前,雷光在剑刃上噼啪轻响:"谁要退了?你来。"

      晨雾里,一紫一碧两道剑光交错亮起,雷声与水声交织在空旷的演武场上,远远传开。不远处回廊拐角,谢清辞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还端着一杯未饮的温水,望着那两道在晨光中来回碰撞的身影,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又抬眼望了望远处渐渐升高的日头,忽然觉得,这世上好像每个人都在慢慢往前走。灵玥在走,江亦辰在走,谢惊尘也在走。

      只有她还停在原地。可她没有觉得害怕。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两道交错的身影,然后转身,往回廊另一头走去。她手里的水还温着,她走的步伐也不算快,可她走着走着,唇角那丝笑意便没有散去过。

      谢清辞走回自己小院时,日头已经升高了,庭院里的老槐树洒下一地斑驳的碎影。她将杯中微凉的水泼在花圃根部,把杯子放回廊下的矮几上,站在门廊前发了一会儿呆。

      晨练时看见的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转——灵玥握着紫纹剑,迎着江亦辰的水流毫不退缩地撞上去,雷光与水花迸散在晨雾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远忽近,却始终没有真正伤到对方。谢灵玥的笑声隔着半座演武场都能听见,清脆又张扬,像她剑尖上跳跃的雷光。

      谢清辞想,灵玥好像已经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那她自己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细细的,因为养伤久未握剑,掌心里那层薄茧已经褪去了大半。她试着轻轻握了握拳,后背伤处传来一阵隐隐的酸胀,不算疼,却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内,从墙角剑架上取下了自己的命剑。

      那柄剑通体浅粉,剑身比寻常命剑略窄半分,剑格处雕着一枝斜斜探出的玫瑰花,剑柄缠着柔韧的蓝丝线,被她握在手中时,剑刃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久违的触碰。这柄剑名叫拂雪。是谢苍山当年从剑阁里替她挑回来的,说是剑骨与她灵根相合,温润柔韧,便于以柔克刚。她用了许多年,早已与这柄剑心意相通,可自从洞府一战后背受了妖伤,她便再没有真正握过它。

      此刻拂雪在她掌间轻轻嗡鸣,像一头困倦久了的幼兽终于嗅到主人的气息,带着委屈又带着期待。谢清辞低头看着那枝雕在剑格上的花,指尖轻轻抚过花瓣的纹路,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了上来——她还不能全力催动惊云诀,可她至少可以试着练一练拂雪的剑意。哪怕只是握在手里,只是熟悉它的重量与触感,也好过日复一日地枯坐发呆,等着别人替她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她深吸一口气,将拂雪连鞘握在手中,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后头有一片不大的空地,是她从前晨起练剑的地方,如今因为养伤,青砖缝里已经长出几簇细嫩的杂草。她走到空地中央,握着剑鞘站了一会儿,抬手缓缓将拂雪拔出。剑身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浅浅的青光,温润柔和,像春水映着新叶。她试着将剑尖轻轻向前递出,力道极轻,只是最基础的起手式,后背的伤处却已经传来一阵细微的拉扯感。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勉强,收回剑势,换了另一个角度,重新将剑递出。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像在试探自己的极限。拂雪的剑光在晨光里一明一灭,时而流畅时而滞涩,她握着剑柄的力道从紧攥慢慢松下来,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久。阳光从斜照变成当头,又渐渐偏向西侧,她额角渗出一层薄汗,握着剑柄的掌心微微发烫,可她的动作反而比开始时流畅了几分。拂雪的青光在她腕间流转,虽然远不及从前那般圆融自如,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踏实的熟悉感。

      她收剑归鞘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看见谢惊尘站在那里,不知来了多久。他肩上还披着从演武场回来的外袍,手里拎着一只青瓷小壶,像是路过时顺道带来的什么东西。他见她看过来,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练剑,只是走进院内,将小壶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揭开盖子,一股清淡温润的草药香气飘散出来。

      "我让人煮的,温经活络的,对养伤有好处。"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喝一点,别凉了。"

      谢清辞看着他自然而然地坐到石桌旁,替她倒出一碗澄黄的药汤,然后便不再多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催促她喝,也没有问她练得怎么样。他像是算准了她需要人陪又不需要人问,所以只是坐在那里。

      谢清辞握着拂雪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药汤温热,入口带着淡淡的甘苦,她慢慢喝完半碗,暖意在胃里化开,后背的酸胀似乎也轻了一些。她将碗放下,抬头看他。

      日光从槐树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他微微垂着的眉眼间。他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檐角上停着的一只雀鸟,像是怕自己的目光会让她不自在。可他的手却放在石桌上,就在她手边不远处,指尖松松地搭在桌面上,像是在等着什么。

      谢清辞看了那指尖很久。然后她伸手,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指节。一触即收,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缩回来。可那一瞬的触碰是真实存在的——温热的,带着他掌间常年握剑的薄茧。

      谢惊尘没有动。他依然望着那只雀鸟,可他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谢清辞垂下眼,又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药汤还是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甘甜。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

      她不知道那个答案什么时候才会完全清晰。可她至少,迈出了一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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