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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归人 可她至少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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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谢清辞几乎没怎么合眼。厢房的被褥确实干净柔软,带着皂角清淡的气息,可她躺在上头,翻来覆去,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心口那团乱麻却比皮肉之伤更磨人。
天将明未明时,她终于昏昏沉沉睡了过去。醒来时日光已经漫过窗棂,在青砖地上铺了暖融融的一片。她坐起身,肩头伤处被夜里的翻身扯得有些发僵,正抬手去揉,忽然听见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随即是门板上被轻轻叩了两下。
“清辞,醒了吗?”谢惊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比昨夜清明了许多,带着晨起的清润。
谢清辞心头一跳,下意识理了理衣襟,又想起自己发髻松散、衣衫微皱的模样,顿时有些懊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应道:“……醒了。”
门外的动静顿了一瞬,随即是脚步声远去,再回来时,门缝下塞进来一个青瓷小碗,碗里是温热的米粥,上头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还冒着袅袅热气。
“厨房刚熬的,你趁热喝。”他的声音隔着门板,温和而克制,“我今日要去城外巡查,傍晚才回。你……伤还没好全,今日别去武场了,好好歇着。”
谢清辞盯着那碗粥,没有伸手去端。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昨夜的话还作不作数,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着一扇门,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反倒更容易说出口。
“大哥。”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让门外的人安静了下来。
“昨夜的事……我还没想明白。”她垂下眼帘,盯着碗里浮动的红枣,“我……我们是兄妹……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需要时间想一想。”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已经离开了,才听见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温柔的笃定。
“好,我等你。”他说,“多久都等。”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谢清辞这才端起那碗粥,温热的瓷壁贴上掌心,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的甜糯在舌尖化开,混着红枣的清香,暖融融地落进胃里。
可她的心口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她说她需要想一想,可她连自己该想什么都不清楚。她确实有喜欢的人,那是很早时便种下的情愫,淡而长,她就是因为他才来到这里的,像月光洒在湖面上,清冷而安稳。可谢惊尘闯进来时,带着浓烈的酒气与灼热的吻,像一把火,将她那片湖面搅得支离破碎。
她爱那个人,可为什么昨夜被谢惊尘拥抱、亲吻时,她的心跳会那样快?为什么他替她上药时,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往后靠进他怀里?
这算什么?她算什么呢?
她对得起他吗?她怎么可以爱上别人呢?
谢清辞放下空碗,目光落在窗外一株老槐树上,春日新叶翠绿,在风里轻轻摇晃。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第一次见到谢惊尘的时候。
后来他慢慢走近她,替她挡风遮雨,替她寻医问药,替她在深夜守着高烧不退的她一遍一遍换额上的湿帕子。那些细碎的好,一点一点垒起来,垒成了一道她不敢回头看的高墙。
而昨夜那一个吻,像是有人将那堵墙狠狠地凿开了一个口子,阳光刺进来,她才发现墙后头早已长满了藤蔓,缠缠绕绕,分不清哪一根是新生的,哪一根是从前就埋下的。
她抬手覆上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又快又乱。她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需要想一想。想一想他,想一想谢惊尘,也想一想她自己。
想。她确实需要好好想一想。
谢清辞将空碗放在榻边小几上,指尖还残留着瓷壁的温热。她站起身,推开厢房的窗,晨风裹着庭院里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湿润与微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动,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暖融融的,却照不进她心底那团阴翳。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片光,又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渐渐长大,渐渐融入谢家,谢惊尘始终是那个站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处的人。她练剑时他替她喂招,她被罚跪祠堂时他偷偷往她膝下塞软垫,她第一次来月事疼得蜷在床上发抖时,他红着耳根托侍女送来一包暖身子的药材和蜜饯。那些事细碎得像檐角的雨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她生命里,汇成一条她从未正视过的暗河。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兄妹情分。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知道感恩的,知道谢家待她好,知道谢惊尘待她好,所以她当然也会待他们好。可昨夜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那杆秤被彻底打翻了。那不只是兄妹之情。她骗不了自己。
可是她怎么能够呢?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另一张脸。
这算不算背叛?
她攥紧了窗棂边缘的木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翻飞,一缕碎发拂过面颊,带着凉意。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口口声声说要想一想,可她连自己该站在哪一边都想不清楚。
她从窗边退开,走回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方才那只青瓷碗上。碗壁上还残留着米粥的浅淡痕迹,边缘有一道细小的裂纹,像是用了很久的旧物。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纹,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真实。
谢惊尘给她端粥时,连碗沿都是温热的。他记得她不爱吃太烫的东西,记得她后背有伤不能久坐,记得她晨起时总是口干舌燥。他记得她的一切细枝末节,可她呢?她记得他什么?
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几件关于他的事。她只知道他喜欢在檐下打磨命剑,知道他练剑时总是不自觉地蹙着眉,知道他饮酒后会比平日话多,知道他……好像什么都先想到她。
可她呢?她对得起他这样一份沉甸甸的情意吗?
谢清辞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里。春日的光从窗棂漫进来,铺了她满身暖意,可她只觉得心口那块石头越来越重,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少女清亮的声音:“二姐!二姐你醒啦?”
谢灵玥探进半个身子,杏眼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一枝新折的桃花,花瓣上沾着晨露,粉白相间,煞是好看。她见谢清辞坐在榻边发呆,立刻蹦进来,将桃花往她怀里一塞,笑嘻嘻地说:“给!我从后园折的,开得最好的一枝,送你啦!”
谢清辞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花枝,晨露顺着花瓣滚落,沾湿了她掌心的纹路。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连忙垂下眼,轻声说:“……谢谢灵玥。”
谢灵玥歪头看了看她,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笑容敛了三分,蹲下身仰头看她,声音也放轻了:“二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还是大哥惹你生气了?”
“没有。”谢清辞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指尖碰到她发间还沾着的细碎草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你去哪儿疯玩了,满头都是草。”
“我去演武场练剑啦!”谢灵玥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眉飞色舞地比划起来,“我跟你说,今天早上我试着把雷灵力压到剑尖再释放,果然威力大了好多!江亦辰那家伙虽然话少,但确实有两下子……”她滔滔不绝地讲着,全然没注意到谢清辞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柔软。
谢清辞安静地听她说完,手里那枝桃花安安静静地躺在膝头,花瓣上的晨露渐渐被体温焐干。她望着妹妹鲜活明媚的脸,心里的那团乱麻仿佛被风吹开了一角——至少,她不是一个人。
至少还有人在笑,在闹,在替她挡着那些她还不敢面对的风雨。
她轻轻握住那枝桃花,低声说了一句:“灵玥,谢谢你。”
谢灵玥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又笑嘻嘻地凑过来蹭她的肩膀:“谢什么呀!二姐你好好养伤,等你好全了,咱们一起去演武场,我教你新悟的那招惊雷碎云!可厉害了!”
谢清辞点了点头,唇角弯起一个极轻的弧度。窗外春光正好,微风拂过槐树叶梢,沙沙作响。她低头看着怀里那枝桃花,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近乎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事,被光照得无处躲藏。
可她至少还握着这一枝春天。
她把桃花轻轻插进窗边一只空置的青瓷瓶里,指尖拨了拨花瓣的方向,让它们朝着阳光最盛的那一侧。然后她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灵玥,”她说,“等大哥傍晚回来,替我跟他说一声——晚饭后,我在后园老槐树下等他。”
谢灵玥愣了一瞬,随即眼睛猛地亮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气息,嘴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哦——二姐你终于要跟大哥说清楚啦?”
谢清辞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否认,只是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少打听。”
谢灵玥捂着额头嘿嘿笑,转身蹦跳着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眨眨眼:“知道啦!一定替你传到!二姐加油!”
她脚步声咚咚咚地远去了,像一阵急促的鼓点,敲在春日安静的庭院里。谢清辞独自站在窗边,看着那枝桃花在阳光里微微摇曳,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撬动了一角。
她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今晚吧。无论想清楚没想清楚,她总得面对他。总得把那些堵在喉头的话,一字一句地,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