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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别怕 今晚月色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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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清辞后悔了。
她站在窗边,望着那枝桃花在春光里摇曳,花瓣上的晨露早已被风吹干,边缘微微卷起,像是也要替她叹一口气。她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今在脑海里反复回响,越听越觉得莽撞——她分明什么都没想清楚,怎么就要约他见面了?见了面说什么?说她还在犹豫?说她放不下那个人?说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偏向哪边?
她闭上眼,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冰凉。
方才那一瞬的冲动,像是被谢灵玥的笑脸和那枝桃花催出来的虚火,烧得她一时忘了自己心底那团乱麻有多深。她只是不想再躲了,不想再把自己关在厢房里,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煎熬。可她忘了,不躲并不意味着她就已经有了答案。
她还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问题。
傍晚的日光渐渐西斜,从窗棂漫进来的光影从暖黄变成橘红,又慢慢暗下去。谢清辞坐在榻边,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书,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字却像游鱼一样在眼前晃动,怎么也聚不成形。她听见外间传来下人们点灯的动静,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见风穿过回廊的呜咽——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水面,模模糊糊的,碰不到她耳膜深处。
她一直坐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院墙外传来第一声更鼓。
谢灵玥没有来传话。她猜是那小丫头忙着练剑、忙着和江亦辰较劲,把替她传话的事忘到了脑后。又或者,谢灵玥其实记得,只是谢惊尘今日当真傍晚未归,出城的巡查耽搁了时辰。
她不知道哪一种猜测更让她松一口气。
掌灯时分,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在青石板上落得清晰而熟悉。那脚步声在她门外停住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门板上被轻轻叩了两下。
“清辞,我回来了。”谢惊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奔波一日后的微倦,却依然温和如常,“灵玥说你找我有事?”
谢清辞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像被人攥住了线头,悬在半空晃晃悠悠。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有些发干,忙清了清喉咙,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嗯。你用过晚饭了吗?”
“路上吃过了。”他的声音顿了顿,又问,“你吃了吗?”
“吃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她到底有什么事,只是轻声说:“那我在院里等你。你若是想出来了,随时出来便是。若不想……也没关系。”
脚步声从门外退开,走下了石阶,停在了庭院里的老槐树下。
谢清辞攥着膝上的书页,指尖微微发白。她听见他在院里坐下的声响,衣料拂过石凳的窸窣声,然后便安静下来,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一两声远处传来的虫鸣。
他就在那里。隔着这一扇门,一堵墙,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可她迈不出去。
她低着头,盯着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眼眶微微发酸。她知道自己该出去,该面对他,该把那些堵在胸口的话一句一句说清楚——哪怕她还没有答案,至少她该告诉他她还在想,需要更多时间。可是她就是站不起来。仿佛只要推开那扇门,她就要被迫面对一个她还没有准备好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说出来会伤到他,还是怕说出来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窗外的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透过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肩头。她隔着窗纸看了一眼他模糊的轮廓——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背靠着树干,微微仰着头,像是望着夜空里半轮残月,又像是在等她。
他没有催她。没有再来敲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等着她愿意走出那扇门。
谢清辞收回目光,将脸埋进掌心,胸口那块石头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道自己要花多久才能走出去。可她忽然觉得,也许她不必今晚就走出去。也许她可以再等一天,再想一天,再让自己多攒一点勇气。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懦弱,可她真的做不到。
门外的谢惊尘始终没有离开。他一直在那里,月光落在他的肩头,夜风吹动他的衣摆,偶尔有巡夜的下人经过,远远地唤一声“少主”,他便轻轻应一声,声音低沉温和,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那里。
屋内的谢清辞没有开门。她也没有吹熄灯火。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一堵墙,各自坐着,谁都没有先迈出那一步。
夜渐渐深了。月光从窗棂的这头移到那头,门外的影子始终没有动。谢清辞坐在榻边,膝上的书页已经被她攥出了细密的褶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春末夏初潮湿的草木气息。谢清辞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目光落在门缝下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上。那线月光细得像一根银线,连接着门内门外两个世界。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天快亮了。
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换了个姿势。然后是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色的凉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清辞,我不急。你慢慢想。多久都可以。”
“我在这儿坐着,也当是歇一歇。”
“你别怕。”
最后那三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却在她心口砸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她攥着书页的指尖终于松开了,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发热,却没有落泪。她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那扇门,指尖抵着粗糙的木纹,隔着一指厚的门板,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只隔着一层纸。
她没有开门。
可她也没有再躲。
谢清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她只觉得那三个字——“你别怕”——像一柄极轻极软的小锤,她膝上的书页滑落在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没有低头去捡。她的脚步已经自己动了,一步一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指尖搭在门闩上时,她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门闩被轻轻抽开,发出细长的木料摩擦声。门推开了一条缝,随即是她微微发颤的手将那扇门彻底推开。夜风裹着庭院里草木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月光漫了一地,落在门槛外的青砖上,银白一片。
谢惊尘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闻声转过头来。他的眼底映着廊下的暖黄灯火和头顶的月光,明明灭灭的,照出他微微怔住的表情——他没有料到她真的会开门。他以为她还会像从前一样,把自己关在屋里,等他走了才会悄悄出来。可她站在门内,夜风卷着她的衣摆和散落的发丝,一张脸在月光里显得又白又小,眼眶微微泛红,却直直地望着他,没有躲闪。
她走下石阶,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可她走到他面前,在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之前,弯下腰,极轻极快地,伸手抱住了他。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花拂过水面,几乎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她只是短暂地靠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双手虚虚环过他的后背,指尖攥着他衣料的褶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又像是要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压进这个拥抱里。
谢惊尘浑身僵住了,连呼吸都停在那一瞬。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微微颤动的发顶,能闻见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和她身上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烫的体温。他的手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终究没有落下去,只是极轻地问了一句:“……清辞?”
她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闷闷的,带着鼻音:“我还没想清楚。”
她没有松手。他也没有动。
“我知道。”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夜里雾气的潮润,“没关系。”
“我……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的气息落在他的肩头,又轻又乱,“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了。我不想把你关在外面了。”
夜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间。他悬在半空的手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没有抱紧她,只是轻轻覆在她后背上,避开了她伤处的位置,掌心温热而克制。
“那就先不想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极轻的笑,像是安慰她又像是安慰自己,“你想什么时候出来,我都在。”
谢清辞把脸埋在他肩头,没有应声。夜风将她散落的发丝吹起,缠在他垂落的袖口上,缠缠绕绕的,解也解不开。
她抱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腿都站麻了,才慢慢松开手,退了半步,垂着眼不看他,只小声说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回门内,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扶住门框,声音轻轻的:“你……也早点回去歇息。”
“好。”
她合上门,门闩重新落下,发出细长的一声轻响。她在门内站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他站起身的动静,衣料窸窣,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两步,又停住了。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传进来,温和而清晰:“清辞。”
“……嗯?”
“今晚月色很好。”
她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半轮残月挂在槐树枝头,清辉洒了满地,确实很好。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应声。可她知道他听见了。脚步声重新响起,渐渐远去,最终隐没在庭院深处的夜色里。
谢清辞慢慢蹲下身,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那本书,指尖拂过书页上被她攥出的褶皱,轻轻抚平,然后合上书,放在枕边。
她吹熄了灯,躺进被子里,闭上眼。心口那块石头还在,但似乎被人挪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有光漏进来,落在那些缠绕的藤蔓上,照出一根细细的、通向远处的小径。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哪里。可她忽然觉得,不那么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