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30、醉宴 绝对不会了

　　落日熔金，漫天霞光漫过演武场青石台，今日所有1V1比试尽数落幕，各家弟子三三两两结伴闲谈，喧闹声缓缓散开。

　　几位谢家长辈围在一处商议，有人提议寻城中雅致酒楼设下宴席，庆贺今日灵玥替谢清辞力克吴家子弟，也慰劳连日奔波养伤的谢清辞。众人纷纷附和，目光落在主位的谢苍山身上。

　　谢苍山捋了捋袖间玉扣，淡淡颔首应允：“也好，今日小辈比武辛苦，一席家宴热闹一番。让孩子们先回厢房更换衣衫，半个时辰后酒楼汇合。”

　　话音落，众人各自散开。谢清辞后背伤处被纱布缠裹，一身素白战裙沾了尘土与细碎雷纹划痕，行走间拉扯伤口隐隐作痛，便打算换下这身不便行动的劲裙。

　　谢惊尘跟在她身侧，眉峰微蹙，目光落在她微微绷紧的脊背，有点玩弄的意味：“换药换衣不便，要不要我替你搭把手。”

　　谢清辞脸颊微微发烫，轻轻摇头：“不必，不过换件衣裳，我自己尚可。”

　　一旁蹦蹦跳跳的谢灵玥闻言立刻凑上前，拽住谢清辞的衣袖，一双杏眼亮晶晶：“大哥你就别操心啦，我陪二姐进去帮忙！我手轻，不会扯到她后背的伤。”

　　谢惊尘见小妹主动上前照料，稍稍放下心，叮嘱二人当心伤口，自己守在静室门外等候。

　　静室内设一道雕花屏风隔开里外，室内燃着淡淡的安神熏香，光线柔和温润。谢清辞慢慢褪下外层染尘的白裙，后背层层纱布露了出来，纤细单薄的脊背衬得腰肢愈发轻盈。

　　谢灵玥站在她身后，小心翼翼解开裙带，指尖轻缓避开伤处，一边整理衣衫一边小声惊叹：“哇！二姐，你的身材真好，腰细细的，一点赘肉都没有，来亲亲！”

　　少女心性直白烂漫，凑在谢清辞肩头，一时兴起微微歪头，亲昵地想去蹭一蹭她的脸颊，嘴上还嬉笑着打趣，险些就要凑上去亲一下。

　　就在二人距离极近的刹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惊尘在外等候许久，心底始终放不下谢清辞后背的旧伤，方才听见室内传出细微声响，误以为她不慎牵动伤口疼得失态，心中一紧，来不及叩门示意，径直抬手推开了静室木门。

　　屏风只遮了大半，未能完全挡住内里光景。

　　入目瞬间，谢惊尘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浑身灵力都似停滞流转。

　　谢清辞大半外衣已然卸下，单薄里衣堪堪蔽体，纤细的身形毫无防备撞进他眼底，细腻如雪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浅淡柔光，未被纱布缠绕的肩腰曲线清晰柔和。

　　她闻声骤然一僵，浑身瞬间绷紧，慌忙伸手扯过一旁的素色外衫挡在身前，耳尖顷刻染上滚烫绯红，连呼吸都乱了分寸。

　　身前的谢灵玥也吓了一跳，慌忙收回凑过去的身子，转头瞪向门口手足无措的谢惊尘，惊呼出声：“大哥！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谢惊尘僵在原地，心口剧烈起伏，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视线慌乱地往旁侧偏移，却方才那一幕早已牢牢刻在脑海。他喉结重重滚动两下，指尖不自觉收紧，声音低沉沙哑，满是慌乱与无措：“我……我听见里面动静，以为你伤势撕裂，一时情急忘了叩门……”

　　他不敢再多停留，仓促转身背对屏风，脊背绷得笔直，耳根红透：“我在外间候着，你们速速整理妥当再出来。”

　　静室内只剩下少女慌乱的喘息与谢灵玥小声的吐槽，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在屏风上，衬得一室气氛暧昧又窘迫。

　　静室内的窘迫僵持许久，雕花屏风将里外隔出两道天地，谢灵玥叉着腰挡在屏风前，小嘴哒哒不停数落门外失了分寸的谢惊尘。
　　“大哥你也太莽撞了！进门之前不知道敲门吗？二姐正换衣裳，后背还缠着伤，方才吓得她浑身都抖，纱布都差点扯开，万一把旧伤撕裂了可怎么办？平日里看着沉稳克制，怎么一遇事就慌得失了规矩！”
　　门外的谢惊尘孤零零立在廊下白玉栏杆旁，晚风卷着细碎花瓣落在肩头，可他半点感知不到凉意，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方才无意间窥见的光景，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一遍又一遍对着紧闭的木门低声致歉。

　　约莫半柱香后，屋内才传来布料轻擦的细碎窸窣声响。谢清辞换了一身柔和浅杏色暗纹软缎长裙，料子轻薄顺滑，绣着细碎银线海棠纹样，乌发松松挽成低垂发髻，只简简单单簪一支温润素玉簪，褪去擂台之上杀伐凌厉的劲装，只是脸颊依旧凝着一层散不去的绯红，长长的睫毛垂落，走出静室时目光死死垂着地面，刻意避开廊下的谢惊尘。

　　谢灵玥快步上前，亲昵挽住她的胳膊，一路走一路凑在她耳边小声打趣方才屏风后的闹剧，话语促狭，惹得谢清辞时不时抬手掩住发烫的脸颊，耳根红透。
　　谢惊尘见状连忙快步上前，将早已备好的云纹加厚薄披风轻轻递到她手中，指尖微微发颤，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局促：“傍晚江南水汽重，风也寒凉，你后背妖伤未愈，阴寒侵入经脉会反复作痛，披上披风挡一挡冷风。”
　　谢清辞沉默接过披风搭在肩头，指尖捻着柔软衣料，只轻轻“嗯”了一声，全程未曾抬眼与他对视半分。

　　谢家一众同族长辈、旁支子弟早已在演武场朱漆大门外等候，七八辆雕花灵车整齐停放在路边，车身雕刻流云御剑纹路，车厢铺着隔绝寒气的狐裘软垫。众人分批登车，一同往城中最负盛名的临江醉风楼赶去。
　　醉风楼依江而建，三层楼阁通体镂空雕花楠木窗，今日二楼顶层整层雅间被谢家人提前包下，偌大的空间铺设雪白柔软云纹地毯，四角青铜香鼎缓缓升腾白雾，燃着舒缓伤痛、祛除湿寒的安神沉香，窗边错落摆放一排青玉长颈花瓶，瓶中插着当季盛放的冷白梅枝，清浅淡雅的花香混着酒香、菜肴香气，缓缓漫满整间屋子。

　　中央一张宽大长条梨花木餐桌，桌上层层叠叠摆满修真界难得一见的珍馐佳肴：油润不腻的蒸灵鹿脯、鲜美的蜜酿云雾灵鱼、文火慢炖三个时辰的清炖玉竹参鸡汤、软糯清甜的桂花灵米糕，还有冰镇雪莲果、蜜渍仙桃等精致点心，桌角并排摆放数坛封存十年以上的清甜灵果酿，白玉酒壶倾倒而出时，澄澈酒液氤氲淡淡的蜜桃果香，闻着柔和，后劲却不容小觑。

　　谢苍山作为一家之主，亦是谢惊尘、谢灵玥的亲生父亲，一身暗纹藏青锦袍端坐主位，眉眼沉稳温和，鬓角几缕浅淡发丝，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所有小辈，眼底盛满欣慰柔和。谢清辞虽不是谢家亲生骨肉，当年重伤流落山间被谢苍山救下，自此留在谢家教养多年，朝夕相伴，早已被全家视作真正的家人，宴席之上无人把她当外人看待。

　　落座时谢惊尘下意识往侧边轻轻挪了挪木凳，稳稳挨着谢清辞坐下，生怕旁人挤到她拉扯后背伤口；谢灵玥不甘示弱，直接挤在二人另一侧，胳膊一左一右分别靠着两人，一双灵动杏眼来回打量身旁二人。

　　宴席正式开席，谢苍山率先抬手端起面前羊脂白玉酒杯，浑厚沉稳的嗓音响彻宽敞雅间：“今日世家会武首轮1V1对决，咱们谢家本应由清辞登台，可她早前洞府一战身受妖伤，后背创面迟迟没有愈合，难以催动命剑全力应战。万幸灵玥胆识过人，尚且不满十四岁，修为尚且稚嫩，却主动站出来顶替清辞上场，面对年长四岁、修习风剑多年的吴家子弟吴越，不慌不忙，以柔克刚，最后凭落雪十三式与惊雷灵力取胜，稳稳保住咱们谢家参与2V2双人对战的名额，今日一家人齐聚，先共饮一杯，庆贺这份来之不易的佳绩。”

　　话音落下，满屋子长辈、同族子弟纷纷抬手举杯，清脆玉杯相互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灵玥这孩子真是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心思沉稳，比武丝毫没有少年人的莽撞！”
　　“雷系命剑爆发力极强，常人极易贪功冒进，她反倒懂得隐忍蓄力，将来修为不可估量。”

　　谢灵玥被众人轮番夸奖，白皙脸颊迅速晕开一层浅浅桃红，性子爽朗的她半点不怯场，端起小巧玉杯果酿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滔滔不绝讲起擂台上对战吴越的全过程，从一开始步步卸力防守、刻意隐藏雷力，到中途察觉对方灵力消耗、悄悄在青岚剑刃附着雷息牵制，最后催动紫霆短剑使出惊雷落雪击溃对手，每一处招式细节都讲得活灵活现，配上生动的手势比划，逗得满堂众人阵阵发笑。

　　宴席过半，各路同族叔伯、年长堂兄轮番起身上前敬酒，口中皆是夸赞谢家小辈天赋出众、风骨不凡，大半盛满果酿的酒盏全都递到了谢惊尘面前。

　　他本就心绪纷乱，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回放静室里那惊鸿一瞥，心底交织着浓烈的愧疚与难以压制的隐秘悸动，满心烦闷无处排解，长辈递来的酒水从来不曾推辞，无论杯盏大小，尽数仰头一饮而下。温润果酿初入喉只觉清甜顺滑，没有凡酒的辛辣刺喉之感，可几巡过后，绵长酒意悄然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而上，一双素来清冷克制的冰蓝色眼眸蒙上一层朦胧水汽，往日里沉稳内敛、事事三思的气场尽数消散，整个人多了几分不受拘束的燥热，脸颊一点点染上绯红。

　　谢苍山坐在主位，将长子贪酒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指尖轻轻叩了叩光滑的梨花木桌面，低声温和提醒：“惊尘，你心里的事我大致清楚，可清辞后背妖伤沉重，夜里返程回府路途不短，路上还需你一路细心照拂，莫要饮得太过，醉到失去分寸，反倒添乱。”

　　谢惊尘听见父亲的叮嘱，勉强晃了晃沉重发晕的脑袋，试图压下翻涌的酒意，转头望向身侧安静垂眸、小口喝汤的谢清辞，目光直白灼热，半点没有平日内敛克制的遮掩。他哑着嗓子低声应声：“孩儿知晓，定会照看好清辞。”嘴上虽是这般郑重作答，可下一瞬，又抬手接过旁侧堂伯递来的满杯酒液，仰头一饮见底，丝毫没有停下饮酒的意思。

　　坐在一旁的谢灵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偷偷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戳了戳谢清辞柔软的小臂，压低声音憋笑打趣，气息都带着看热闹的愉悦：“二姐你快看，大哥今日实在不对劲得厉害！往日参加各类宗门宴席、世家酒会，他向来浅尝辄止，最多沾两口酒水意思一下，半分不多碰，估摸着是下午贸然冲撞你的那件事，憋在心里难受自责，又不好意思直白跟你多说，才借着酒水消愁解闷呢。”

　　谢清辞耳尖瞬间烧得滚烫，慌忙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眼底慌乱，指尖不安地反复绞着裙摆腰间的浅银系带。久坐坚硬木凳，持续拉扯后背纱布层层包裹的伤口，一阵刺骨酸胀骤然顺着脊背蔓延开来，疼得她下意识轻轻蹙起眉峰，肩头微微绷紧，下意识屏住呼吸忍耐痛感。

　　身旁已经泛起浓重醉意的谢惊尘捕捉到她这一丝细微不适，几乎是本能一般，悄悄将右手伸到宽大餐桌之下，避开所有人视线，掌心隔着轻薄杏色裙料，轻轻稳稳贴在她后腰伤处下方，源源不断渡入自身醇厚温和的灵力，一点点化解伤口翻涌的阴寒刺痛，力道轻柔，刻意避开创面位置，生怕加重她的疼痛。

　　可他动作太过亲昵坦荡，全然忘了满堂长辈都在席间闲谈说笑，温热掌心贴合腰侧肌肤的触感清晰真切地传过来，谢清辞浑身猛地一颤，脊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微微侧身，悄悄往外侧挪了半寸，不动声色避开他持续贴合的触碰，心跳乱得一塌糊涂。

　　这一幕恰好落入谢苍山眼底，他无奈地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温和的浅笑，没有当众戳破二人之间隐晦暧昧的氛围，转头便和身旁同族长辈闲谈今日全场地各家比武战况，聊到擂台西侧看台那位江家少年江亦辰，一位旁观了整场比试的堂叔笑着口：“今日灵玥和吴越对战之时，江家那个天赋拔尖的少年江亦辰，虽然和惊尘比不了，但也是难得的天才,自始至终都站在西侧看台栏杆边，目光一刻不离擂台，全程盯着灵玥的招式。”

　　谢灵玥一听这话立刻来了十足兴致，单手撑着圆润的下巴，接连不停追问江亦辰的样貌身形、修为境界、专属命剑的模样与功法路数，问个不停，全然无暇顾及身旁窘迫难堪的二人。

　　酒过三巡，桌上荤素菜肴已经换过两轮，空酒坛整齐堆放在角落，谢惊尘早已彻底喝多，整张脸颊通红滚烫，眼尾染着浓重醉红，视线涣散朦胧，身形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往谢清辞这边倾斜，肩膀时不时轻轻倚靠在她柔软肩头，温热淡淡的蜜桃酒气丝丝缕缕落在谢清辞耳畔，扰得她心神不宁。
　　他刻意压低嗓音，声音软糯沙哑，裹着化不开的浓重愧疚，周遭喧闹人声嘈杂，唯有身侧的谢清辞能够清晰听清每一个字：“今日……从头到尾都是我做错了，不该不敲门就闯进去，实实在在吓到你，这件事我从午后懊恼到现在，心口一直堵得难受。”
　　谢清辞浑身僵硬，指尖死死攥紧裙摆布料，垂着头，不敢侧头与醉酒的他对视。

　　周遭喧闹此起彼伏，长辈们畅谈接下来2V2双人赛、3V3团战的对战形势，有人打趣，若是后续双人赛谢家不巧遇上江家，倒是能让灵玥和江亦辰好好公平切磋一番，看看两家小辈孰强孰弱；还有人说起其余几大家族子弟的短板，商议后续对阵的应对招式，欢声笑语填满整间雅间。
　　谢惊尘却全然听不进旁人半句闲谈，所有注意力完完全全牢牢锁在身侧少女纤细单薄的身形上，视线不自觉落在她线条柔和细腻的肩颈，酒后藏不住的心思直白显露，连半分掩饰都做不到。他微微抬起手，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谢清辞放在膝头的细腻手腕，肌肤相触的一瞬，两人同时身形微微一僵，气氛瞬间变得暧昧凝滞。

　　谢苍山抬眼瞥了眼长子迷离恍惚的醉态，又看向一旁强忍伤口不适、神色局促的谢清辞，估摸着时辰不早，江南夜风愈发寒凉潮湿，再长久停留下去，只会让身负重伤的谢清辞寒气入体，加重后背伤势，当即抬手轻轻一拍桌面，出声叫停宴席：“夜色已深，江风寒气深重，清辞身负妖伤，经脉虚弱，不宜在外久耗，今日宴席就此收尾，咱们收拾妥当，动身返回谢府。”

　　满座众人纷纷应声起身离席，互相道别，结伴向外走去。谢惊尘刚一站稳，双腿便虚软无力地晃了一晃，身形踉跄着往旁侧倾倒，慌乱间下意识伸手抓住谢清辞纤细的胳膊，以此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掌心滚烫，牢牢扣住她不放。
　　谢灵玥见状连忙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另一侧胳膊，哭笑不得地轻轻晃了晃他，叹气数落：“大哥，你今日实在喝过头了，走路都站不稳，待会儿回府路上可别乱说话，平白让二姐难堪。”
　　谢苍山走在队伍最前方引路，走了两步缓缓回头，看向身后相互搀扶的三人，语气温和叮嘱：“灵玥好好扶着你大哥，别让他全部重量都压在清辞身上，清辞身子不便，后背有伤，经不起拖拽。”

　　酒楼门外，微凉江风迎面吹拂，卷起岸边垂落的碧绿柳条枝条，宽阔江面倒映着街边一排排摇曳暖黄灯笼，细碎金色光影碎在层层波光里。谢惊尘半整个人都软软倚在谢清辞身侧，醉意朦胧，指尖依旧无意识轻轻摩挲她的手腕，一遍又一遍低声喃喃重复，语气认真又委屈：“往后无论何时，我必定先敲门，再三确认里面无碍再进门，再也不会这般唐突冒犯你……绝对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