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旧梦 没想到 倒 ...
-
猩红妖力狠狠撞在谢清辞后背的瞬间,沉闷的痛感骤然炸开。
她单薄的身子狠狠一颤,闷哼卡在喉间,额角瞬间沁出一层薄汗,脊背绷得发紧,死死挡在谢惊尘身前,半步不退。
谢惊尘脸色骤变,心头一紧,低声急唤:“清辞!”
洞府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鲜血四溅,可预想中的二次杀机迟迟没有落下。
狐妖伸在半空的手,忽然僵住了。
那道凌厉的妖力在触碰到谢清辞的刹那便散了大半,她就那样定定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紧护住彼此的两人身上,眼底翻涌的戾气、恨意、不甘,一点点沉寂下去,化作一片幽深的沉思。
千年积压的怨怼,好像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女子不顾一切护着心上人的模样,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千年前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
只是她赌错了人。
许久,狐妖垂在身侧的指尖缓缓收拢,周身翻涌的妖气尽数敛去,冰冷的面容上扯出一声极轻、极凉的冷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认命,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罢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语气淡得听不出喜怒,却松了紧绷千年的心弦。
“你们赢了。”
缠绕在众人身上的灵藤,应声缓缓松开,不再死死禁锢。
“今日暂且作罢,你们就在这洞府里休养一日。”
她侧过身,不再看他们,背影依旧孤寂冷清。
“明日天亮,我放你们离开。”
危机散去,谢惊尘立刻半蹲下身,小心翼翼扶着谢清辞靠在自己怀里。她后背受了妖力冲击,衣料已经被震得微微破损,隐隐透出淡红的妖气淤痕。
他指尖都在微颤,生怕碰疼她,先轻轻撩开她身后破损的衣摆,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不敢有半分鲁莽。后背一片青紫泛红,妖力侵入肌理,皮肉微微红肿,还带着灼热的痛感。
谢惊尘从怀中摸出随身带着的疗伤药粉与干净的素色锦帕,那是他一直备着用来应急的。
他先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拂去她伤口边缘沾染的细碎尘土,指腹动作轻柔,每一下都极缓,生怕稍重就扯动伤处。随后倒出细腻的白色药粉,掌心微微拢起,屏住呼吸,一点点均匀撒在她的伤口上。
药粉触肤时,谢清辞忍不住轻嘶了一声,肩头微微瑟缩。
“忍一忍。”谢惊尘声音低沉沙哑,满是心疼,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肩头安抚,指腹温柔摩挲着,“很快就好。”
他取过锦帕,先对折成整齐的长条,一手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背,一手绕到身前,缓缓将锦帕缠在她腰后,一圈一圈仔细裹住伤口。缠绕时力道收得极轻,既护住伤处,又不会勒得她难受,每一圈都对齐平整,边角仔细掖好,避免摩擦到伤口。
最后轻轻打了一个松松的活结,指尖顺势轻轻按了按包扎好的位置,确认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垂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眼,眼底翻涌着后怕与浓烈的疼惜,手臂稳稳环着她,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洞府深处分出几间简陋石室,狐妖松口放行后,众人各自寻了地方歇息。谢惊尘一路半扶半揽着谢清辞,避开其他人,走进最安静的一间石室,反手轻轻带上了木门。
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床与一方矮几,石壁缝隙漏进细碎微光,勉强照亮一室暖意。
谢惊尘先小心扶着谢清辞在石床坐下,方才在外仓促包扎的锦帕依旧稳妥,只是后背的灼痛还未消散,她微微垂着肩,神色还有几分虚弱。
他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与她平视,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沉默片刻,他抬手探入怀中,指尖捻出一支小巧的珍珠蝴蝶簪。
是之前在小镇上,他悄悄买下的那支。一路被他妥帖收着,此刻拿出来,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谢惊尘指尖轻轻捏着簪身,动作放得极柔,抬手拂开谢清辞垂落的一缕长发,声音低沉又温柔:
“之前在镇上看见的,想着你戴应该好看,一直没敢拿出来。”
他微微俯身,将簪子稳稳簪进她的发间,指腹不经意擦过她的鬓角,带着浅浅的暖意。
谢清辞抬眸望着他,眼底漾开一层浅浅的柔光,后背的伤痛仿佛都被这一瞬冲淡。
而石室门外,一道纤细的狐影静静立在阴影里。
狐妖没有靠近,只是隔着薄薄木门,悄无声息地往里看着。
千年以来,她见过太多假意温存、逢场作戏,本以为情爱不过一场骗局,可眼前这一幕,真实得让她心头微动。
她原本只是放心不下,想来悄悄窥探一番,想看看这对历经险境依旧相守的人,所谓的情深义重,是不是和天界传扬的一样伟大,是不是也藏着算计与假意。
可此刻静静看着,她紧绷千年的心结,竟悄悄松了一截。
清冷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不是嘲讽,不是怨怼,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一丝欣慰。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本来只是想看看,他们的爱情是不是和传说中一样伟大。
没想到,倒是被好好上了一课啊。
原来世间,真的有不带算计、不问回报,甘愿以命相护、以心相守的情意。
只是她当年,遇错了人。
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洞府,石室里静得只剩下细碎的呼吸声。
众人都已沉沉睡去,唯有洞府最深处,属于狐妖的那片阴冷石榻上,她蜷缩着身子,不知不觉坠入了冗长又沉重的旧梦。
时光轰然倒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她还不是能化为人形、执掌一方妖力的千年狐妖,只是一只皮毛雪白、身形瘦小的幼狐,尚且懵懂,修为低微,连自保都做不到。
山林深处,血腥味漫在草木间。猎人带着猎狗追捕妖兽,锋利的箭矢擦着她的皮毛飞过,碎石划破她柔嫩的脊背,滚烫的鲜血染湿了雪白的狐毛。她慌不择路,小小的身子在灌木丛里狼狈逃窜,后腿被荆棘勾破,每跑一步都钻心的疼。
猎狗的狂吠、猎人的呼喝紧紧追在身后,死亡的阴影压得她几乎窒息。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一支箭矢就要对准她小小的身躯,她绝望地闭上了眼,以为自己今日便要葬身于此。
可预想中的疼痛迟迟没有落下。
一阵清浅的脚步声走近,带着少年独有的温和气息,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是那个后来伤她至深的凡间男子。
彼时的他尚且年少,一身素色布衣,眉眼干净温润,没有后来的野心与算计。他抬手轻轻挡开猎人的箭矢,语气温和却坚定,替她挡下了所有追捕。
“不过是只受惊的小狐狸,何必赶尽杀绝。”
猎人不愿多惹是非,见他阻拦,骂骂咧咧便转身离去。
喧嚣散尽,山林归于安静。
少年缓缓蹲下身,动作轻得生怕吓到她。他垂着眼,目光柔软,没有一丝对妖兽的忌惮与厌恶。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开她身上凌乱的绒毛,指尖极轻,避开她流血的伤口,细细擦掉她皮毛上沾染的泥土与血迹。
“别怕,没事了。”
他的声音清和,像山间淌过的清泉,温柔得能化开冰雪。
小狐狸浑身止不住发抖,戒备地往后缩了缩,圆溜溜的狐眼湿漉漉的,满是恐惧。
少年见状,非但没有逼迫,反而放缓了动作,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温热的糕饼,掰成细碎的小块,放在干净的青石上,慢慢推到她面前。
“吃点东西吧,看你吓坏了。”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一旁,阳光穿过层层树叶,落在他侧脸,投下浅浅的碎光,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那是她漫长妖生里,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外人的善意与温柔。
后来的日子,他时常来山林。会给她带吃食,会蹲在树下和她说话,会轻轻抚摸她的头顶,会笑着看她绕着他的脚踝打转。他待她极好,耐心、体贴、事事周全。
懵懂的小狐,就此一点点沦陷。
她不知何为情爱,只知道只要看见他,心里便暖烘烘的;只要他笑,自己便觉得世间万般美好。她拼命修炼,日夜汲取灵气,只盼着能早日化为人形,能堂堂正正站在他身边,不再是一只只能躲在暗处的小狐狸。
她终于修得人身,生得一副倾世绝艳的容貌,眉眼灵动,身姿窈窕,满心欢喜地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清贫的书生,凭借她暗中赠予的狐族灵元、修行至宝,一路平步青云,身居高位,名利双收。
可在她眼中,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救下她、温柔待她的少年。
她不顾人妖殊途的禁忌,不顾狐族长辈苦口婆心的劝阻,倾尽所有真心待他。把自己的修为灵元分给他护身,陪他看遍人间万里山河,陪他度过岁岁年年,甘愿放下狐族的自由,困在人间烟火里,只想和他做一对寻常夫妻,相守一生。
她把全部信任、全部温柔、全部未来,都押在了这个男人身上。
她以为,这便是一生一世,便是世间最真挚的情爱。
可人心,最是难测。
从救下她的那一刻起,他便认出她是修行的狐妖,知晓狐族灵元至宝的妙用。
他所有的温柔、体贴、呵护,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多年相伴,不过是他漫长布局里的一场戏。
直到他借她的力量功成名就,手握权势,再无需要依仗她的地方,所有伪装轰然撕碎。
那一夜,月色清冷,庭院寂静。她毫无防备,满心依赖地靠在他怀中,说着未来相守的情话,眼底满是憧憬。
可下一秒,曾经温柔抚摸她脸颊的手,骤然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
寒光一闪。
冰冷的刀刃,毫不犹豫,狠狠捅进了她滚烫的胸口。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刀刃刺穿皮肉,狠狠碾碎她的灵元,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一身华服。
她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
那张温柔的眉眼,此刻只剩下冷漠、贪婪、阴狠。
“多谢你这些年的灵元至宝,助我登高位,成大业。”他的声音冰冷刺骨,没有半分愧疚,“人妖殊途,本就不该纠缠。”
一句话,碾碎了她所有真心。
灵元碎裂,魂灵重创,心口鲜血不止,她倒在地上,意识渐渐涣散,死亡再次降临。
就在她即将彻底陨落之际,远处山林里,一阵急促的破空声响起。
是她的族人。
狐族长辈早已察觉她深陷情劫、被凡人算计,一路寻来,恰好撞见这惨烈一幕。一众狐妖拼死护着她,带着重伤濒死的她,冲破凡人的重重阻拦,逃回狐族秘境。
她奄奄一息,灵元破碎大半,魂灵险些溃散,靠着狐族千年秘药、全族灵力滋养,硬生生捡回了一条性命。
而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终究机关算尽。
他靠着狐族至宝得来的权势,引得旁人觊觎,加上手段狠戾,结下无数仇怨。卷入朝堂纷争,身败名裂,最终在一场动乱之中,死于非命。
等她从重伤中缓缓醒来,忍着魂炅撕裂般的剧痛得知此事时,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
仇人已经死了。
可那穿心一刀的痛,真心被践踏的寒,依旧刻在她的骨血里,怎么都散不去。
后来,她离开狐族秘境。
带着破碎的灵元,带着满心伤痕,独自一人,踏上无尽修行之路。
人间的情爱她不敢再碰,族人的安稳她不愿拖累,她把所有的痛苦、执念、恨意,尽数化作修行的动力。日日夜夜,岁岁年年,不眠不休,以神魂熬炼灵力,以伤痛浇筑根基。
妖的寿命漫长,可成神之路何其艰难,寻常妖族穷尽一生都难触及。
她却硬生生靠着一股执念,熬过数千年孤寂岁月,踏过万重天劫,闯过无边苦海,硬生生从一只伤痕累累的狐妖,冲破界限,褪去凡妖之身,修成了神。
她成了神界,唯一的妖族神明。
手握翻覆一方的强大妖力,寿命无尽,容颜永驻,俯瞰众生,受世间敬畏。
世人皆羡她神力滔天,地位超然,无人知晓,这位唯一的妖族神明,心底藏着一道跨越千年、从未愈合的伤疤。
她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力量,拥有了无尽的寿命,可有些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她永远记得,黄昏山林里,那个少年伸手救下狼狈濒死的小狐,指尖温柔,笑意浅浅。
她也永远记得,清冷月色下,那个身居高位的男人,亲手将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她滚烫的胸口。
那个男人早就化作一捧尘土,消散在岁月长河里,世间再也没有他的痕迹。
可她放不下。
千年来,她放不下他当年毫无杂质的温柔,那是她漫长孤寂妖生里,第一束照进心底的光;
也放不下他后来毫不留情的背叛,那一刀穿心,不仅碎了她的灵元,更碎了她对人间所有情爱的期待。
爱与恨,温柔与残忍,救赎与毁灭,全都交织在同一个人身上,死死缠绕着她,日夜撕扯,从未停歇。
她恨世间有情人,恨那些两两相守、恩爱缠绵的男女,不过是因为看见他们,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也曾满心欢喜地期盼相守,最后却落得遍体鳞伤。
她刁难小镇的男女,布下陷阱,放出传言,一次次试探,一次次冷眼旁观,不过是心底那道旧伤,始终在隐隐作痛。
今夜,旧梦再次重演。
梦里少年温柔的眉眼,与后来男人阴狠的面容,反复在她脑海里重叠交织。
狐妖猛地从石榻上惊醒。
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衣服紧紧黏在肌肤上,心口一阵阵尖锐抽痛,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指尖死死攥着身下冰冷的石壁,指节用力到泛白,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石缝里。
梦里的画面太过真实,千年前的温柔与背叛,再次狠狠在她心上碾过一遍。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抚上自己的心口位置。
这里早已经没有当年的伤口,成神之后,肉身神魂早已淬炼至圆满,伤痕尽数消散。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上的伤,从来没有好过。
神力可以修复肉身,可以跨越生死,可以掌控世间万物,却唯独修不好这情伤,渡不过这一场执念。
她起身走到洞府的石壁前,抬手轻轻抚上冰冷的石面,望着石室方向,眼底藏着无尽的复杂。
那一幕,撞碎了她千年以来固有的偏见。
她轻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千年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孤寂,在空荡的洞府里缓缓散开。
“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还是放不下。”
放不下当年那束温柔的光,也放不下那道穿心的伤。
成神又如何,永生又如何。
终究,还是困在了千年前,那一场爱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