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27、命剑 我自然能够

　　翌日天光破晓，清冷洞府里终于褪去了昨夜翻涌的戾气。

　　狐妖始终没有露面，只一缕极淡的神念，漫过所有石室，语气平静无波：“时辰到了，离去吧。”

　　小镇上的众人如蒙大赦，匆匆整理行装，顺着蜿蜒幽深的通道向外走，只想尽快远离这片压抑之地。

　　谢惊尘一路稳稳扶着谢清辞，掌心始终护在她后腰，小心避开后背未愈的妖力伤痕，走在人群末尾。他眼底时刻带着警惕，却没察觉身侧的谢清辞，心神早已掀起惊天波澜。

　　方才那道神念落下的瞬间，谢清辞神魂深处骤然震颤。

　　那气息她太熟悉了。

　　不是凡间狐妖，正是神界唯一的妖族神明，九尾狐上神。

　　可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

　　对方分明早就认出了她。

　　谢清辞指尖骤然攥紧，后背的伤痛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心神震荡盖过。她垂着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心头又酸又涩。

　　执掌万千姻缘，偏偏自己坠入轮回，尝尽辗转离合；而眼前这位狐神，却因一场人间错爱，自困凡尘千年，恨尽天下有情人。

　　何其讽刺，又何其相似。

　　洞府深处，紫衣狐妖静静立在阴影里，紫衣垂落，覆住满身孤寂。

　　她遥遥望着人群末尾那两道相携的身影，目光牢牢锁在谢清辞身上，眼底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了然与心疼。

　　两人隔着长长的黑暗通道，遥遥相望，无声交汇。

　　没有一句对话，却什么都心知肚明。

　　谢惊尘察觉到怀中人身子微僵，低头轻声问：“怎么了？伤口又疼了？”

　　谢清辞立刻压下眼底所有波澜，轻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无事，只是……有些感慨。切记，今日洞府之中所有事，不可向外人多提一字。”

　　谢惊尘虽不解其中深意，却素来信她，当即颔首，将她护得更紧了些：“我明白。”

　　一行人终于踏出狭长岩洞，温暖晨光扑面而来，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清香，吹散了洞府阴冷的妖气。

　　凡人游客们纷纷回头望了一眼漆黑幽深的洞口，低声感慨几句狐妖的可怜，便匆匆返回小镇，各自散去。

　　谢清辞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呼唤。

　　“清辞！惊尘！你们可算出来了！”

　　葛大夫带着几个同行的村民快步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他们昨日见一群人被狐妖诱入山洞，一直守在山脚不敢离开，整夜悬着心。

　　葛大夫快步上前，上下打量二人，看见谢清辞后背包扎的锦帕，当即皱起眉：“这是受伤了？有没有大碍？快让我瞧瞧。”

　　谢清辞下意识往后微微躲了躲，小脸依旧冷冷的，却悄悄往谢惊尘身后缩了小半分，嘴上还硬撑着：“不碍事，小伤而已，不用大惊小怪。”

　　明明后背还隐隐作痛。

　　谢惊尘顺势将她护在身后，对着葛大夫温和摇头：“已经处理好了，多谢挂心，休养几日便无碍。”

　　葛大夫见二人平安无事，总算松了口气，又感慨了几句山洞里的凶险，几人简单汇合，便一同朝着山下小镇走去。

　　谢清辞走在谢惊尘身侧，依旧绷着清冷的小脸，目光不经意回头望向洞府幽深的入口，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与怅然。

　　暮色漫过连绵的青山，将谢府飞翘的檐角晕染出一层沉缓的鎏金。一行人踏着山间沉落的余霞返程，山野间沾染的妖风浊气被晚风吹散，朱红的府门缓缓敞开，内里错落的廊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淌过青石板铺就的长院，草木沉敛的清香裹着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主位之上，谢苍山早已等候多时。一身素色墨纹常服衬得他眉目沉肃，鬓角藏着几缕霜白，方才望见两道身影踏入厅堂的刹那，他紧绷许久的肩背才缓缓松了半分。可他的目光落至谢清辞后背外露的包扎锦帕，方才舒展的眉峰又骤然蹙起。

　　“此番入山，可有受过重伤？”

　　殿内下人尽数退下，厅堂之中只剩下父女二人与谢惊尘。

　　谢清辞安安静静立在谢惊尘身侧，下颌线条绷得冷硬，一张清绝的小脸没有半分多余的神色。

　　谢苍山听完完整的始末，指尖久久停落在桌案的纹路之上，殿内陷入一段绵长的寂静。许久之后他缓缓抬眼，落下了最终的决断：
　　“此事就此作罢。如今已经放下执念，没有再伤及凡人的性命，我们不必兴师动众下山缉拿，不必再惊扰一方山野。”

　　消息很快顺着谢府的宗族脉络传遍各处，不过半刻钟，府内一众执掌族务的长老便齐齐踏入厅堂。

　　议事的重心，自然而然落在了世家大比的安排之上。

　　上一轮的猎妖除祟比试已经正式落下帷幕，各世家子弟的修为底子已经完成了第一轮的摸排。红木长桌两侧，数位长老围坐一处，案上摊开着青云山各大世家的子弟名册，所有人神色郑重，针对下一阶段比武的比试项目展开了激烈的争辩。

　　须发皆白的大长老率先抬手抚过自己长垂的胡须，苍老的声线平稳厚重，率先抛出自己的想法：
　　“老朽以为，修士行走世间，根基便是自身的灵力修为。上一轮的猎妖比试偏向野外历练，并未能够完全探出少年人斗法的真实水准。下一轮便该以正统的擂台斗法作为比试项目，双方灵力硬碰硬，凭招式高下决出胜负，才能够最直观地看清各家后辈的真实修为。”

　　他的话音刚刚落下，坐在侧首的二长老便猛地抬手摆手，一身深色劲装衬得他性情刚直火爆，全然不认同大长老的提议：“此计万万不可！修士的修行从来都不是只比拼一身蛮力。如今人间山野妖祟横行，秘境之中危机四伏，空有强悍的修为，没有野外求生的本领，最终也难以在险地存活。我提议将青云山外围的迷雾山谷设为比试场地，让所有参赛子弟入谷自行探索，以应变能力、生存胆识定出最终的名次。”

　　“迷雾山谷的禁制凶险难测！”文官出身的三长老当即摇头反驳，他指尖轻轻点在沙盘推演的图纸之上，语气温润却十分坚定，“世家子弟的立身之本，从来不止于术法武力。少年人需要打磨心性，习得筹谋布局的能力。我觉得比武应当转向文试，以降妖策论、山河沙盘推演作为考核内容，丈量子弟的大局观与谋划能力。”

　　厅堂之内的争论瞬间彻底炸开。
　　“御兽控灵方才是修士最实用的本领，驭使灵宠作战，能够极大拓宽修士的生存上限！”
　　“术法再强，不懂得医治丹毒，遭遇妖毒便只能束手无策，医术与毒术才是下山历练的兜底依仗！”
　　“少年人当自有风骨，骑射、御剑剑法才是修仙世家子弟该有的根基！”

　　各样的方案层出不穷，武修、术修、丹医、阵法师的派系各执一词，厅堂当中人声翻涌，灵力波动随着众人抬高的声浪隐隐震颤，没有人愿意做出退让，整座大殿吵得如同山间市集。

　　谢清辞就站在谢惊尘的身侧，面上看不出半分情绪，眼底却悄悄漫开几分不耐。她垂落的视线落在脚下的青砖上，腮帮子无意识地轻轻鼓起来，细微的神态泄露出她心底的烦躁。

　　身侧的谢惊尘余光恰好捕捉到少女这一点细碎的小动作，漆黑的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笑意。他不动声色地向前踏出半步，宽阔的身形将谢清辞半圈护在了自己的身后，隔绝开厅堂之中喧闹嘈杂的声浪，将所有纷乱的争论挡在了二人之外，为她留出一片安静的方寸之地。

　　高位之上的谢苍山始终没有开口，他的指尖规律地轻叩着漆黑的案面，沉闷的声响在喧闹的大殿之中格外清晰。眼看着各方的意见迟迟无法达成统一，他终于抬手，压下了满殿的嘈杂。

　　“诸位不必再争执。”他的声线沉而厚重，落在每一位长老的耳侧，“今日便以抽签定夺比试的内容。”

　　话音落下，一旁侍奉的管家立刻捧着一只鎏金的签筒走入厅堂，筒内摆着对应各类比试方向的木签，每一根签面上都篆刻着不同的比试名目。

　　谢苍山抬手将取出一支，签面之上镌刻着两道古朴的古字——命剑。

　　厅堂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方才吵嚷不休的诸位长老尽数屏住了呼吸，神色当中满是错愕。

　　大长老缓缓捋动胡须，出声向在场的后辈讲明命剑的规则：“诸位应当知晓，命剑乃是上古传承。每一位修士自踏入修行之路开始，神魂便会与一柄专属的命剑完成绑定，这柄剑完完全全只听命于它的主人，旁人哪怕修为高出数个境界，也无法触碰、催动命剑半分，除剑主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持握它走上擂台。”

　　他顿了顿，眼底带出几分凝重：“命剑的锋锐程度，修士可以灌注灵力自行打磨，剑身承载的，是修士自身的道基与气运。比试之时，二人对峙的擂台之上，只可唤出自身的命剑交手，不得借用任何法器、灵宠，三百年前曾有修士在命剑对战当中引动自身的心魔，落得道基损毁的下场，这也是历代大比极少启用这项比试的缘由。”

　　二长老沉下脸色，沉声开口：“既然落签为命剑，便不存在临时更改比试规则的余地。”

　　谢苍山缓缓将那根木签放置在案台正中，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所有人，最终落在角落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少女身上，落下最终的决断：“下一轮世家比武，正式定为命剑对决。所有参赛弟子，仅可使用命剑登台对战。”

　　殿内再无任何人提出异议。

　　谢清辞垂落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她的命剑自她神魂降生之初便已经完成绑定，只是她为了遮掩身份，一直将命剑的气息彻底封印，从未在人前将剑身召出。一旦登台交锋，藏在她神魂深处的过往极有可能顺着命剑的共鸣显露痕迹。

　　身侧的谢惊尘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心绪的浮动，他侧过头，指尖极轻地蹭过少女的手背，温润安稳的灵力顺着指尖缓缓渡到她的经脉之中，压低了声音，话音只有二人能够听清：“你的命剑由你自己掌控，若是你不愿应战，我可以替你先行出手。”

　　谢清辞飞快地侧眼看向他，下一秒便别扭地偏开脸庞，下颌紧绷：“我的命剑我自然能够驾驭。”可她紧绷的肩线，已经悄然放松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