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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寒洞熬日 生死相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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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洞的寒,是那种钻到骨头缝里、无孔不入的阴寒。
不是冬日寒风一吹便过的冷,是从地底寒冰岩里渗出来的湿冷,黏在皮肤上,渗进经脉里,昼夜不停。洞内没有昼夜之分,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漆黑,唯有洞口缝隙偶尔漏进一丝微弱光线,才勉强让人知道,时间还在往前走。
谢清辞醒来踏入山洞的那一刻起,便知道这七日绝不会好过。
不过半日,她便被冻得脸色发白,嘴唇泛青,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拢。身上披着谢惊尘的外袍,起初还能沾着他身上的几分余温,可在这冰窖一般的洞里,那点暖意转瞬便被寒气吞得一干二净。
宽大的衣袍裹在身上,反而更显单薄。
谢惊尘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内伤未愈,经脉滞涩未通,强行运转内力抵御寒毒,每一次周天流转都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内力耗得极快,寒却驱不散。石壁上凝结的白霜一层层加厚,洞顶水珠滴落在脖颈里,冰凉刺骨,让人瞬间打颤。他坐在谢清辞身侧,大半身子都挡在她迎风的一面,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去一部分寒气,掌心始终贴在她后背,一点点渡入温和内力。
可这点内力,在漫无边际的阴冷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
第一天尚且还能咬牙撑着。
两人相对无言,大多时候只是静坐调息。谢惊尘闭目养神,实则在强压体内翻涌的寒气与旧伤;谢清辞蜷缩在角落,紧紧裹着外袍,牙关紧咬,不让自己发出一丝颤声。她不想让他担心,更不想因为自己,让他再分心耗损内力。
饥饿感也随之而来。
洞内只备了两袋干硬的麦饼和一小壶冷水,麦饼又冷又硬,咬下去硌得牙疼,冷水入口更是冰得人一哆嗦,顺着喉咙滑下去,五脏六腑都像是被冻得缩成一团。谢清辞勉强咬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胃里一阵阵发凉发疼。
谢惊尘看在眼里,把自己那份麦饼推到她面前,声音因寒冷而略显低沉发哑:“你吃,我不饿。”
谢清辞抬头看他。
他脸色比白日里更苍白,唇线紧绷,额角甚至因寒气侵体而隐隐泛着一层青白,明明自己也在强撑,却还要故作无事。她心头一酸,轻轻把麦饼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坚定:“我吃不下,你内伤还没好,需要补充力气。”
就这一点干粮,两人推来让去,最后只各自吃了几口,便再也动不下去。
夜里,寒气更重。
石壁冷得像冰坨,地面坐久了,寒气顺着尾椎往上窜,浑身发麻。谢清辞冻得睡不着,意识半昏半醒,身体控制不住地往温暖的地方靠。等她惊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谢惊尘的肩头。
他依旧坐得笔直,像一杆挺拔的松,只是呼吸比平日里沉缓许多,显然也在苦苦支撑。
察觉到她动了,谢惊尘微微侧头,声音放得极轻,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冷就靠着,没关系。”
第二天,艰难真正开始。
寒气像是长了牙,一点点啃噬人的意志。
谢清辞开始头晕,四肢发软,寒气侵体导致气血不畅,原本已经好转的内伤隐隐有复发之势,胸口一阵阵发闷发疼。她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坐都有些坐不稳,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差点歪倒在地。
谢惊尘的状况也急剧恶化。
他强行渡给谢清辞的内力太多,自身内伤反复,寒气侵入经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丝滞涩的疼。他嘴唇干裂发青,指节冻得泛白,原本锐利的冰蓝色眼眸也蒙上了一层疲惫,可他依旧不肯收回抵在她后背的手。
“别再耗内力了……”谢清辞抓住他的手腕,声音发颤,“再这样下去,你的伤会好不了的。”
“我没事。”谢惊尘淡淡一句,语气依旧坚定。
干硬的麦饼已经吃完,小壶水也见了底。喉咙干得冒烟,却连一口温热的水都没有。饥饿、寒冷、伤痛、疲惫,一层层压下来,几乎要把人拖垮。山洞里静得可怕,只有水珠滴答声,和两人压抑不住的细微喘息。
谢清辞甚至有些恍惚,这样的日子,真的能撑够七天吗?
她隐隐觉得,再这样关上几日,不等期满,他们两人恐怕都要冻垮在这里。
此刻的谢府之上,一场关于是否放人出关的争执,已经愈演愈烈。
各家族长、长老齐聚一堂,气氛凝重。
距离世家比武之日,只剩下短短三天。
此次江南世家比武,关乎各家颜面与资源分配,谢府早已定下由谢惊尘作为少主领衔出战,谢清辞被安排在比试序列之中。两人若是一直关在静思洞,别说上场比试,能不能完好无损地出来,都是一个问题。
一位须发花白的长老率先站出,神色焦急,对着主位上的谢苍山拱手沉声道:“族长!不能再关下去了!静思洞的寒,您不是不知道!那洞底下连着千年寒冰岩,寻常精壮子弟在里面待上三日都要脱层皮,更何况少主内伤未愈,清辞姑娘本就体弱,还受了伤!”
另一位长老也连忙附和,语气凝重:“是啊族长!两日过去,两人已是极限!再关上七日,别说思过改错,人恐怕都要冻出顽疾,甚至……甚至未必能活着出来!那洞里寒气蚀骨,伤元伤脉,一旦落下病根,这辈子都好不了!”
谢苍山端坐主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面色沉峻,一言不发。
他何尝不知静思洞的凶险。
当初罚入静思洞,一是族规难违,闯结界乃是重罪,必须惩戒;二是想让两人在绝境之中磨一磨心性,记住禁地不可擅闯的教训。可他也低估了那寒气的霸道,更没料到两人伤势未愈,体质本就不耐寒。
又一位掌管外事的长老上前一步,声音急切:“族长,比武之日将近,各大家族都已齐聚城外校场,只待吉日开比。若是谢府少主与清辞姑娘迟迟不出,不仅谢府颜面扫地,更会被其他家族趁机发难,质疑我们避战怯场!到时候,谢家在江南的地位,势必动摇!”
“更何况,禁地结界虽被触动,但并未造成实质损失,东西也安然无恙,并未遗失外泄。他们本就是误打误撞,并非故意闯禁,惩罚两日,已是足够警醒,再关下去,便是得不偿失啊!”
一句句,一声声,全都戳在关键点上。
谢苍山眉头紧锁,眸色深沉。
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族规在前,禁地在后,他身为一族之长,不能徇私,不能轻率。
可长老们的话,句句在理。
静思洞七日,对重伤体弱的两人而言,几乎是死关。
真要闹出人命,或是冻出终身伤疾,他如何向谢家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谢惊尘交代?如何向这两年来,早已被谢府上下视作自家姑娘的谢清辞交代?
再者,世家比武迫在眉睫,谢府不能无人出战。
谢苍山沉默良久,周身沉肃的气息渐渐松动,指节一顿,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
“你们说得对。”
“禁地未损,东西未失,两人已是受够惩戒。再关下去,确有可能酿成大祸。”
“比武之日将近,谢府不能无人上场。”
话音落下,他抬眼,沉声下令:“来人——”
两侧侍卫立刻躬身听命。
“即刻前往后山静思洞,把谢惊尘与谢清辞,接出来!”
一声令下,侍卫不敢耽搁,立刻领命飞奔而去。
祠堂内的长老们齐齐松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缓和下来。
再晚一步,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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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洞内。
谢清辞已经几乎撑不住了。
她靠在谢惊尘肩头,意识半昏半沉,浑身冷得麻木,连发抖的力气都快要消失。胸口闷疼一阵阵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自己像是要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海之中。
谢惊尘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内伤反复,寒气侵体,呼吸越来越沉,眼眸里布满血丝,手臂僵硬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依旧死死护着她,不肯有半分松懈。
就在两人都快要撑到极限的时候,洞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石门被缓缓推开。
一线刺眼的光亮从外面照进来,伴随着久违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暖风,一同涌入洞内。
那股暖风与洞内刺骨的阴寒相撞,瞬间激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洞内两人同时微微一怔。
有人来了?
洞口传来侍卫恭敬而焦急的声音:“少主!二姑娘!族长有令,放你们出关!”
谢惊尘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谢清辞也勉强抬起头,虚弱地望向光亮处。
出关了。
他们不用再在这冰窖一般的洞里,熬剩下的五日了。
侍卫快步走入洞内,一见到两人的模样,心头皆是一惊。
谢惊尘脸色青白,唇无血色,衣衫单薄,气息虚弱;谢清辞蜷缩在他怀中,裹着一件宽大外袍,面色苍白如纸,双目微阖,几乎失去力气,看上去虚弱到了极点。两人身上都沾着石壁的寒气与尘土,狼狈不堪,显然这两日,过得极为艰难。
“少主,二姑娘,属下扶你们出去。”
侍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轻轻搀扶起两人。
谢惊尘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身体晃了一晃,寒气与内伤一同发作,让他一阵眩晕。他下意识伸手,牢牢扶住谢清辞,不让她摔倒。
谢清辞浑身僵硬,双腿发麻,几乎站不稳,全靠他与侍卫一同搀扶。
一步步走出静思洞。
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而刺眼。
久违的风拂过脸颊,带着春日的暖意,不再刺骨,不再阴寒。
谢清辞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压抑了两日的冰冷滞涩,终于稍稍散开。
她侧头,看向身边同样虚弱、却依旧牢牢护着她的少年。
两日寒洞,生死相偎。
那些冻得发抖的夜晚,那些硬撑的沉默,那些分食的干饼,那些渡来的暖意,都成了刻在心底的痕迹。
谢惊尘也低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里,褪去了平日的冷冽,只剩后怕。
若再晚一日,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护得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