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劫》泡泡鱼呐

14、寒洞幽禁 谁要乖啊

　　“惊尘！”
　　“少主！”

　　熟悉的声音传来，谢惊尘怔怔望着突然出现的族人，悬在半空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谢家族长快步上前，看到他怀中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谢清辞，脸色越发凝重：“此地不宜久留！这结界核心已被触动，里面封印的东西未知凶险，随时可能出现变故，立刻带他们离开！”

　　谢惊尘不再多言，紧紧抱着谢清辞，跟着族人一同朝着那道被强行撕开的空间裂缝走去。

　　一步踏出，眼前景象轰然变换。

　　没有死寂的灰蒙蒙天地，没有冰冷的晶石地面，没有诡异的禁制符文，只有落剑山熟悉的草木、微风与阳光。

　　他们终于回来了。

　　谢惊尘低头看着怀中依旧虚弱的谢清辞，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只是，无人知晓，在那片结界深处，那层被银白色光罩笼罩的小型结界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谢清辞再次睁开眼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周身是熟悉的柔软锦被，青纱床幔垂落，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

　　她缓缓转动眼眸，意识渐渐从混沌中抽离，昨日在结界内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落剑山突如其来的浓雾，密林深处平静得诡异的湖泊，指尖触碰湖面时那股狂暴的空间吸力，谢惊尘奋不顾身将她护在怀中的模样，还有那片笼罩着未知事物的小型结界，以及被禁制弹开时席卷全身的剧痛……

　　最后残存的记忆，是谢家族长带着一众长老破开结界，谢惊尘紧紧抱着她，从那片死寂的灰蒙蒙天地中踏出，重新落回落剑山葱郁的山林间。

　　她回来了。

　　回到了谢府。

　　“二姑娘，您醒了！”

　　守在床边的侍女见她睫毛颤动，连忙上前，声音里满是欣喜与关切，“您昏迷了整整一日，可把我们都吓坏了，族长和长老们都多次派人来询问您的状况呢。”

　　一日。

　　谢清辞微微一怔，没想到自己竟然昏睡了这么久。她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可刚一动，肩头与四肢便传来阵阵酸软钝痛，昨日被结界禁制弹开所受的内伤并未痊愈，体内那被人间规则压制到仅剩十分之一的神力依旧涣散难聚，稍一运转便经脉刺痛，让她不由得轻蹙起眉尖。

　　“少主呢？”她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干涩，第一时间便想起了他“他伤势如何？可有大碍？”

　　“少主无碍，只是昨日坠落结界时受了内伤，又强行运功护着您，此刻正在偏殿静养，大夫已经开过药方，吩咐好生休养即可。”侍女连忙柔声回道，一边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身，一边为她拢好衣襟，“二姑娘您放心，少主身子底子好，静养几日便能恢复。”

　　谢清辞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只要他平安无事便好。

　　昨日在结界之中，若不是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中，承受了绝大部分冲撞与禁制反弹之力，她恐怕早已重伤不起。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另一名侍女躬身走入，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与凝重：“二姑娘，族长请您即刻前往主家祠堂偏厅，有要事相商。”

　　谢清辞心头微沉。

　　谢苍山身为谢家族长，素来威严持重，行事一丝不苟，若非大事，绝不会在她刚醒之时便急召相见。不用多想，她也能猜到，此次召见，必定与昨日误闯落剑山结界一事脱不了干系。

　　她轻轻点头，不再多言，在侍女的服侍下简单整理了衣衫，褪去一身睡袍，换上一袭素色浅青衣裙，长发简单束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尽管面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后苍白，可眉眼间的清冷绝尘依旧不减，反倒多了几分柔弱，更惹人怜惜。

　　一路穿过谢府重重庭院，廊腰缦回，绿树成荫，往日里随处可见的仆从侍女皆脚步匆匆，神色肃穆，整个谢府都笼罩在一种低气压的沉肃之中。显然，昨日闯结界一事，早已在府内传开，引得众人重视。

　　不多时，谢清辞便来到主家祠堂偏厅。

　　刚踏入厅门，一股浓重的威严压迫感便扑面而来，让她不由得放缓了呼吸。

　　谢苍山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深色锦袍，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势，目光沉凝如潭，直直落在她身上。两侧分别站立着几位谢家长老，皆是须发半白，神色凝重，整个厅堂之内寂静无声，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晚辈谢清辞，见过族长，见过各位长老。”谢清辞缓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谢苍山缓缓抬眸，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听不出喜怒：“醒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劳族长挂心，已无大碍，只需静养几日便可恢复。”谢清辞垂眸回道，身姿站得笔直，没有丝毫躲闪。

　　“无碍便好。”谢苍山微微颔首，语气稍稍缓和，可下一刻，便再度沉了下来，如同巨石落入深潭，激起层层冷意，“今日召你前来，不为别事，只为昨日你与惊尘在落剑山误闯上古结界一事。”

　　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谢清辞心中了然，依旧垂眸静立，静静等候下文。

　　左侧一位年长长老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声音浑厚有力：“二姑娘，你可知落剑山深处那片结界，是何等所在？那乃是我谢家先祖耗费毕生修为，亲手封印的上古禁地，千百年来，族规明文禁令，严禁任何人靠近、触碰，更别说擅自闯入！”

　　另一位长老也紧随其后，语气凝重：“先祖典籍之中虽未详细记载结界之内究竟镇压着何物，可却再三叮嘱后人，那结界之下的东西凶险莫测，威力无穷，一旦禁制被破，东西出世或是遗失，别说你我二人，便是整个谢府，乃至江南地界，都将迎来灭顶之灾，谁也承担不起这份滔天大罪！”

　　“昨日你们二人被浓雾所困，误入结界入口，已是凶险至极，而后更是触动了内层禁制，险些引发禁地动荡。若是那未知之物因此苏醒，或是禁制彻底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一声声质问，一句句告诫，字字句句都透着沉重与威严，砸在人心头，让人无从辩驳。

　　谢清辞轻轻咬了咬唇，心中满是愧疚。

　　各位长老所言句句属实。昨日若非她被那小型结界莫名牵引，一时冲动伸手触碰，也不会引发禁制反弹，更不会让禁地动荡，让谢府为此忧心忡忡。一切过错，皆在她的莽撞。

　　谢苍山看着她愧疚的模样，神色稍缓，语气也多了几分公允：“老夫与各位长老商议过，也问过随行护卫，知晓你们并非故意闯禁地，乃是浓雾失散、误触湖面幻象，实属无心之失，并非有意触犯族规。”

　　谢清辞微微一怔，抬头看向谢苍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等待自己的必定是严厉的责罚，却没想到族长竟会先点明她们的无心之失，并未一味苛责。

　　可谢苍山话锋一转，周身的威严再度凝聚，语气坚定，不容置喙：“但，无心之失，不代表无罪可赦！”

　　“那上古结界关乎谢家存亡，关乎江南安稳，乃是族中头等禁忌。今日你们能因无意误闯，明日便会有其他子弟效仿，若是不施以惩戒，以儆效尤，日后族规何在？谢家威严何在？”

　　“更何况，结界之内所镇之物无人知晓，凶险难测，此次只是触动禁制，尚未酿成大祸，若是再有下次，谁也无法挽回局面。惩戒你们，既是让你们牢记此次教训，也是为了护住你们的性命，更是为了守住谢家千年基业！”

　　一番话，掷地有声，公正严明，既点明了罪责，又饱含深意，让在场众人无不颔首认同。

　　谢清辞心中再无半分委屈，只有满满的愧疚与知错。她再度躬身，声音诚恳：“族长，各位长老，晚辈知错，此次是晚辈莽撞，触动禁地禁制，给谢府带来祸患，任凭族长处置，绝无半句怨言。”

　　她不辩解，不推脱。

　　是她的错，她便认。

　　谢苍山看着她懂事沉稳、勇于担责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念在你与惊尘皆是初犯，又属无心之失，且此次并未造成实质性灾祸，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

　　“惊尘身为谢府少主，明知禁地凶险，却未能护好你，也未能恪守规矩，防范于未然，同样罪责难逃。”

　　“老夫与各位长老商议决定，将你与谢惊尘一同关入后山静思洞，面壁思过七日，反省此次莽撞闯禁之过。在此期间，无老夫亲笔命令，不得擅自踏出山洞半步，好生思过，牢记教训！”

　　静思洞。

　　听到这三个字，在场几位长老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

　　谢府后山的静思洞，并非什么凶险之地，却是族中惩戒子弟的专用之地。山洞开凿于后山寒冰岩层之中，终年不见天日，阴冷潮湿，寒气刺骨，即便盛夏时节，洞内也如同寒冬腊月，一般人在里面待上一日便难以忍受，更别说七日。

　　说是面壁思过，实则也是对二人的磨砺与惩戒，让他们在极致的寒冷之中，牢记此次教训，不敢再犯。

　　谢清辞自然也知晓静思洞的威名，知道那山洞极寒，可她依旧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应道：“晚辈遵命，甘愿入静思洞思过，绝无异议。”

　　惩戒已是从轻，她又有何理由推脱？

　　不多时，下人便前去通知谢惊尘。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谢惊尘便缓步走入偏厅。他身着玄色劲装，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内伤未愈的苍白，唇色也略显淡薄。显然，昨日的伤势对他影响不小，可即便如此，他周身的冷冽气质依旧不减，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厅堂，最终落在谢清辞身上，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早已从下人口中得知处置结果，没有丝毫抱怨，也没有半句辩解，对着谢苍山与各位长老躬身行礼：“孩儿知错，甘愿与清辞一同入静思洞思过，绝无半句怨言。”

　　谢苍山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却依旧板着脸，沉声道：“去吧。好生思过，七日之后，我自会让人放你们出来。洞内寒冷，切记保重身体，莫要再让伤势加重。”

　　“是，谨记族长教诲。”谢惊尘沉声应道。

　　随后，在两名仆役的陪同下，谢清辞与谢惊尘一前一后，走出祠堂偏厅，朝着谢府后山走去。

　　一路往后山，树木愈发茂密，遮天蔽日，光线也渐渐昏暗下来。山路崎岖，草木丛生，越往深处走，气温便越低，阵阵凉意扑面而来，与前山的温暖和煦截然不同。

　　不多时，一座漆黑幽深的山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由整块青石堆砌而成，高大宽阔，却透着一股阴森寒意，洞口上方刻着“静思洞”三个古朴大字，字迹苍劲，带着岁月的痕迹。还未靠近，一股刺骨的寒气便从洞内席卷而出，如同寒冬腊月的冷风，刮在人脸上，生疼无比。

　　谢清辞只觉得周身一冷，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衣裙。

　　她本就身子虚弱，内伤未愈，又畏寒怕冷，这扑面而来的寒气，让她不由得微微打了个寒颤。

　　谢惊尘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心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率先迈步，朝着洞口走去，走到洞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她，伸出手，声音低沉温和：“洞内更冷，路也黑，跟着我，小心脚下。”

　　谢清辞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眼眸之中，心头轻轻一颤，耳尖微微发烫。她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带着淡淡的温度，即便在这寒气之中，也依旧能给人无尽的安全感。

　　谢惊尘微微握紧她的手，带着她一同踏入静思洞。

　　刚一进入洞口，一股比洞口浓烈数倍的寒意便瞬间将两人包裹，如同坠入冰窖一般。

　　洞内终年不见天日，漆黑一片，只有洞口透进微弱的光线，勉强能看清近处的景象。四周皆是冰冷坚硬的石壁，石壁之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刺骨冰凉，仿佛能将人的指尖冻僵。地面也是凹凸不平的寒冰岩层，踩上去又冷又滑，稍不注意便会摔倒。

　　空气之中弥漫着浓重的湿冷气息，每一次呼吸，都有一股寒气顺着鼻腔涌入喉咙，冰冷刺骨，让五脏六腑都仿佛被冻得缩紧。洞顶不断滴落冰冷的水珠，“滴答、滴答”的声响在寂静幽深的山洞之中回荡，更添几分阴冷孤寂。

　　这寒意，并非寻常冬日的寒冷，而是一种源自地底寒冰岩层的阴寒，无孔不入，顺着衣衫缝隙钻入，贴在肌肤之上，冻得人浑身发麻，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一般。

　　谢清辞本就身子虚弱，又受了内伤，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极致的寒冷。不过片刻，她的脸色便越发苍白，嘴唇冻得微微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指尖也变得冰凉僵硬。

　　她咬着牙，强忍着寒冷，不想让自己显得太过狼狈。可那阴寒之气实在太过霸道，无论她如何强忍，身体的本能反应都无法克制，瑟瑟发抖的模样，尽数落入谢惊尘眼中。

　　谢惊尘看着她冻得发白的小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身躯，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

　　他连忙松开握着她的手，脱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外袍，小心翼翼地披在谢清辞身上，将她紧紧裹住。外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淡淡的清冽气息萦绕鼻尖，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谢清辞心头一暖。

　　“洞内太冷，你身子弱，先披着我的外袍取暖。”谢惊尘声音低沉，带着满满的心疼，“我内力比你深厚，能抵御寒气，你不必担心我。”

　　说着，他拉着谢清辞，朝着山洞内侧走去，寻了一处相对避风、石壁稍显平整的角落，让她坐下。

　　角落处的寒气稍稍弱上几分，可依旧刺骨。谢清辞裹着宽大的外袍，蜷缩着身子，却还是觉得寒冷入骨，浑身瑟瑟发抖，牙齿都忍不住轻轻打颤。她体内的神力涣散，无法运转御寒，只能凭借肉身硬抗这极致的阴寒。

　　谢惊尘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满是自责。

　　他默默运转体内残存的内力，将内力凝聚于掌心，悄悄抵在谢清辞的后背，将温和的内力缓缓传入她体内，为她驱散些许寒意。

　　内力所过之处，一股淡淡的暖意席卷全身，稍稍缓解了那刺骨的寒冷。谢清辞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感激，轻声道：“你内伤未愈，不必耗费内力为我取暖，我没事的，忍一忍就过去了。”

　　“无妨。”谢惊尘轻轻摇头，冰蓝色的眼眸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内力深厚，这点损耗不算什么。你身子弱，又受了伤，若是再受寒加重伤势，我如何向族长交代，如何向自己交代？”

　　“乖点。”

　　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不容她拒绝。

　　……

　　谢清辞想，我不乖吗……不对……谁要乖啊！

　　但谢清辞不再推辞，默默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暖意，感受着身侧少年的守护，鼻尖微微发酸。

　　洞口的石门缓缓合上，将最后一丝光线与外界的温暖彻底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