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柳时宁 ...
-
天蒙蒙亮,柳时宁便醒了,发现身侧的那条小蛇早已苏醒,盘踞在枕上,一动不动。
一双竖瞳静静凝望着他的方向,有规律地吐着蛇信,呆呆出神。
他开口便是吐槽:“喂!扭扭你这样很吓人啊!眼睛都变色了!”
厚重被褥覆在床榻,压不住他虚无的魂体,却日日压着眼前这条执拗的妖。
他实在费解,这蛇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今的小蛇,早已不是那年连路都不会的笨拙小妖。
修炼多年,对方早已掌握一些简单的小术法,只需轻轻一句咒语,便能将周身打理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对方,心底怅然,嘴上却说着,“哎呀好羡慕,怎么不早点修炼出来!这样冬天就不用烧那么多水沐浴了!”
目送对方离开房间,只是那人踏入院子的一瞬,窗外暴雨骤然来袭。
那蛇毫无停顿,瞬间折返,焦灼地望向空荡荡的床榻。
看懂那抹担忧,他连忙摆摆手,和往日的漫不经心别无二样,“快去忙快去忙,再看就耽误人家来看病了!”
他听见对方低语,笑着将人送出去。
屋内重归寂静,他重新躺回床上。
从前他翻看古籍杂谈,里面总说人死后化为鬼魂,会又黑白无常将其带回地府。
可真当自己化作鬼混,才发觉,除却无法进食、不能被看见碰见外,他和从前并无两样。
唯一特殊的是,偶尔他能触碰到那条蛇,却留不下半分痕迹。
蛇好像知道他在,又好像不知道他在。
他整日看着扭扭化作自己的模样,替他守着医馆、守着这间小屋,日复一日。
昔日能放在手中把玩的小蛇,如今有了手臂粗。
一身人形也被他演得惟妙惟肖,举止、行医、待人,唯独不能开口说话。
他生性乐观,从前觉得万事都可有可无,活着不就行了么。
可如今,魂体轻盈无拘,却也被困在这一方小小宅院,寸步难离。
扭扭外出行医时,他便翻读早已翻过数百遍的医术。
除开最开始那段担忧被地府索走的日子,现在倒是散漫又荒芜,每日见那蛇自欺欺蛇,活成他的模样。
他隐约能感知到蛇的举动,每当对方动用灵力展开幻境窥探屋内时,他都有所察觉。
凭空出现的水镜之中,他甚至能看见褪去人形的蛇,露出烟水色的身子,一双圆圆的绿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实在可爱,却让人难过。
扭扭在外行医,却顶着他的容貌。
让他想起年少时二人拌嘴,那时他出诊被有权的员外扣押,扭扭将他带出来,气急败坏地说,要把他锁在家里,不许采药不许出诊。
当时年少气盛,怒极反笑,“有本事你就把我绑起来呀。”
他清楚,这条蛇拿他没办法。
事后二人也会诚恳道歉,说什么不该冲动,不该不考虑对方的心情。
如同稚子般,吵得凶,和好得也快。
当时只觉寻常。
窗外暴雨噼啪作响,扰得人心虚纷乱。
他忽然失笑,鬼魂....应该是没有心的吧。
雨天魂体格外乏力,在家左等右等,直至烈日高悬炙烤村落,也没等到那蛇回来午睡。
看着窗外的日头,他心底了然,酷暑时节,村民总爱争那点时间去地里忙活,定有不少人染上暑症。
若是从前,他自会提前熬制好消渴汤药分发,不知那蛇能否稳妥处置。
他打了个哈欠,走到厅堂内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孩童的声响,由远及近,“柳大夫在不在家呀?!”
困意消散,他轻声应,“在家呀。”
不待他反应过来,眼前的门被推开,屋外的阳光洒进来,一个孩子站在门口,直勾勾望着他。
嗯?
从白昼到暮夜,繁星满天,他终于等到了归家的扭扭。
扭扭在家时,他的活动范围会扩大一些。
他看那蛇立在门口,一脸纠结的模样,不知怎的,竟然有些想笑。
只见那蛇去灶屋烧了热水,化作小巧的蛇样,一扭一扭滑进温水之中。
“怎么那么听话啊。”他不禁感叹。
尾巴尖细细蹭着身上的鳞片,直到它觉得干净了,才便回人形,动作轻柔地推门进屋。
刚出浴的人,周身还带着热气。
他实在不解。
蛇本是畏寒炎热的动物,酷暑时节,还偏要将自己焐热。
尤其是卧房内的厚被褥,热得他虚无的魂体都觉得燥得慌。
扭扭进屋后,他也轻门熟路爬上床,到最里侧躺下。
只不过,他的位置上,稳稳躺着一口陶罐——是他早年间为自己备好的骨灰罐。
少年时一位半仙儿来村子里,他施以援手,对方为他算了一卦,说他活不过二十岁。
那时年少,嘴硬不认命,却又怕,心口不一地悄悄为自己置办后事。
他本是孤儿,因为这件事,更不敢娶妻,每日行医当为自己积善。
直到在后山遇到身旁这条小蛇。
一人一蛇熟悉后,他有托付过自己后事,但越往后,越舍不得。
他素来怕痛,更怕死后躯体入土被虫蚁啃噬,直到死前那刻,他才明白,死后的一切其实都与自己无关。
死后第一次睁眼,他躺在卧室床榻之上,见颜色艳丽的蛇将一陶罐缠绕。
定睛一看,是先前为自己准备好的骨灰罐。
生时翻遍山野杂谈,都说躯体焚尽,就该魂飞魄散,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他却化作一缕魂魄,滞留在这间小屋,守着自己的骨灰罐,看着那条蛇一天天自欺欺人。
疑惑了这么久的事情,却始终无解。
好在,现在也算得相伴。
屋内无灯,一人一魂静静相对,寂静无声。
过了许久,他终于闲不住了,纵然对方无法听见,他还是忍不住开始絮絮叨叨,
“大夏天的盖这么厚的被子,真的很热啊!”
“你一条小蛇,不应该最怕热么,怎会这样啊。”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拧了一下蛇的脸颊。
毫不意外,又是穿体而过,可他却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对方潮湿的热意。
就在这时,始终静默的人,身形骤然一僵,接着抬起手碰了碰脸颊。
恰好是刚才他碰过的地方。
随后,他看见那人缓缓朝他靠近,温热的脸侧轻轻蹭过一片空无,化作蛇形后,一圈一圈将骨灰罐缠绕、包裹。
嗓音沙哑又温柔,“夜安,明日见。”
柳时宁有些难过。
本以为今日就算结束了,未曾想,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到他的掌心之中。
他惊愕地垂下头,那滴水珠竟悬在他掌心久久没有消散。
是自己的眼泪吗?
他抬手,指腹抚过眼睑处,并没有任何湿润。
抬起头,发现眼鳞下的蛇眼,又流下一滴眼泪。
一滴又一滴眼泪,像千万斤巨石砸在他的心口,喘不过气。
他是鬼魂,没有眼泪。
而他的难过,从它的眼中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