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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族叔登门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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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承砚被割舌的消息传到沈家别院时,沈令仪正坐在灯下补账。
她这些日子病气未消,脸色仍白,手却稳得很。沈照微回到别院,刚进门便看见母亲把东库旧钥匙放在账册旁,像放一件兵器。
“侯府世子伤了?”沈令仪问。
沈照微点头:“人活着,舌伤极重。大理寺已派医士守着。”
沈令仪沉默片刻:“活着便好。”
不是怜惜许承砚,而是知道他若死,女儿又要被拖进泥里。
沈照微在母亲身边坐下,想把今日公主府之事简略说了。话还未出口,外院忽然传来争执声。
沈砚的声音先响起来:“谁许你们进来的?这是我家别院!”
紧接着是一个熟悉而油滑的男声:“什么你家我家?沈家一族同气连枝,你姐姐如今把侯府婚事闹成这样,京里多少眼睛盯着,总得有长辈出来管。”
沈照微眼神一冷。
沈同甫。
族叔来得比她预料得还快。
沈令仪慢慢合上账册:“请他进来。”
青黛急道:“夫人,族老们也来了。”
沈令仪扶着桌沿站起:“那便一并请。”
正堂很快坐满了人。
沈同甫穿一身宝蓝长衫,身后跟着两名族老,还有几个沈家旁支子弟。人人脸上都写着忧心,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精光。
“大嫂。”沈同甫一进门便叹气,“我原不想这时候来扰你养病,可照微这孩子实在闹得太大。退亲、进大理寺、牵扯旧盐引,如今连侯府世子都被害了。沈家若再由你们孤儿寡母撑着,怕要满门受累。”
沈砚气得脸红:“谁孤儿?我还在!”
沈同甫看他一眼,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你年纪小,能懂什么?如今沈家的铺子、船道、账册都可能被官府查封。族中商议过,暂由我代管京中账务,清河那边也派人接手。等风头过了,再还给你们。”
“代管”二字一出,沈照微几乎笑了。
侯府刚用嫁妆代管契伸手,族叔便用家族代管名义登门。原来豺狼不必约好,也会闻着血味同时来。
沈令仪问:“族中商议?我这个沈家主母可曾在场?”
沈同甫面色不改:“大嫂病中,不便劳心。”
“我病,不是死。”沈令仪声音不高,却叫堂中一静,“沈家主支账印在我手里,东库钥匙在我手里,亡夫遗嘱也在我手里。族中要代管,可以,拿族规来。”
一名族老咳了咳:“令仪啊,女子守产,终究名不正。砚哥儿还未及冠,照微又退了亲,外头议论难听。族里不是夺你的,只是替你挡风。”
沈照微抬眸:“挡风,还是借风拔树?”
族老脸色一沉:“照微,长辈说话,你插什么嘴?”
沈令仪道:“她是沈家长女,亡夫旧账案报案人。她可以说。”
这句话像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托住沈照微的背。
前世母亲病弱,被族人以“寡妇不便管外账”为名一步步逼退。沈照微那时困在侯府,听见消息也无能为力。等她赶回沈家,族叔已经接走清河铺契,沈砚被训得像个犯错的孩子,母亲在病榻上连怒气都发不出来。
这一世,她在。
沈砚也在。
母亲的声音也还在。
沈同甫见硬压不成,便换了软话:“照微,族叔也是为你好。你刚退亲,名声正险。若沈家账册再牵出你父亲旧案,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担得起?不如把账交给族中,日后官府问起,也由我出面。”
沈照微问:“族叔要哪几本账?”
沈同甫眼睛微亮,立刻道:“东库总账、清河船道旧账、盐铺往来账,还有你父亲留下的黑漆匣。”
他说得太快。
快得像早写在心里。
沈照微垂眸:“族叔消息灵通。连黑漆匣都知道。”
沈同甫一顿:“族中自然关心主支旧物。”
“那族叔可知黑漆匣里有什么?”
“不过是些亡兄旧账。”
沈照微笑了笑:“错了。黑漆匣里有父亲手书,第一句便是‘若我身死,勿信靖安侯府’。族叔若早关心旧物,怎么从未问过这句话?”
沈同甫脸色微变。
堂中族老也面面相觑。
沈令仪把钥匙轻轻推到桌前:“照微。”
沈照微会意,让青黛取来早备好的账封。
那不是旧账原本,而是她昨夜让青黛、沈砚和老掌柜连夜抄出的目录。每一页只列账名、年份、保管人和现存位置,不列具体金额。最末还盖了沈令仪的私印与沈家铺印。
“族叔若为沈家清白而来,便在这份目录上签名。”沈照微道,“签明今日在场诸位知晓旧账已入大理寺案目,任何人不得私自调取、转移、焚毁。若有遗失,先查签名之人。”
沈同甫脸色一下黑了。
他要的是账,不是责任。
“你这是防贼一样防族人?”
“族叔若不是贼,怕什么防贼?”
沈砚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
族老怒道:“放肆!”
沈令仪抬手,轻轻咳了两声。她病容尚在,可眼神很清:“照微的话,也是我的意思。沈家旧账已牵命案,谁动账,谁担责。诸位若愿护沈家,便签;若不愿,请回。”
沈同甫盯着那份目录,久久没有动笔。
正僵持间,外头忽然有人通报:“清河老掌柜陈伯到。”
沈同甫猛地抬头。
陈伯拄着杖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账房伙计,抬着一只封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箱。
他向沈令仪行礼:“夫人,按姑娘昨夜传信,清河三铺总账副本送到。另有沈老爷当年交代的一句话,老奴今日也该说了。”
沈照微心头一震。
陈伯看向堂中众人,声音苍老却清楚:“老爷生前说,若他出事,沈家外账可给官府查,可绝不可交族中沈同甫。”
满堂哗然。
沈同甫拍案而起:“你血口喷人!”
陈伯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老爷亲笔在此。”
信纸展开,沈照微一眼便认出父亲的字。
上头只有短短两行。
沈同甫贪清河盐船回扣,不可托账。
若我身死,先防亲族,再防侯门。
沈照微闭了闭眼。
父亲原来什么都知道。
只是前世她回头太晚,没能听见这些旧人说话。
沈同甫脸色由青转白,忽然冷笑:“好,好。你们母女早有准备。既如此,族中也不替你们担祸。日后沈家若因旧盐引被抄,可别求到族里。”
沈令仪道:“不劳。”
这两个字很轻,却比争吵更重。
沈同甫本已转身,听见这句又回过头,眼里有一瞬间的狠。他原以为寡嫂病弱、侄女刚退亲、侄儿年少,正是最好拿捏的时候。只要搬出族规、名声、官祸,沈家主支便会像前世那样退一步。
可今日,沈令仪没有退。
沈照微也没有。
沈砚更是站在母亲身后,虽然气得耳根通红,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冲出去乱打人。他攥着拳,眼睛盯着沈同甫,像终于知道自己该护住的是门,不是逞一时之勇。
沈同甫冷笑:“大嫂既这样硬气,我也不多管。只是族中祭田、祖产、清河码头份子,本就不是主支一家说了算。你们若把账交给大理寺,牵累族产,到时族老自会开祠。”
沈令仪道:“开祠前,先把你贪盐船回扣一事说清。”
沈同甫脸色一僵。
沈照微适时把陈伯带来的旧信压在桌上:“族叔若要开祠,我也去。带着父亲亲笔、清河副账目录、大理寺案号一起去。届时不只族人听,官府也听。”
族老们面色更加难看。
他们不怕家丑,怕家丑入官。祠堂门一关,寡妇孤女再有理也能被压成无理;可一旦大理寺案号摆出来,谁再强夺账册,便是动证。
沈同甫终于不敢再说,拂袖而去。
沈同甫拂袖而去。
族老们也尴尬起身,一个个不敢再提代管。
人散后,沈砚终于忍不住跳起来:“娘,姐姐,方才真痛快!”
沈令仪却没有笑。
她看着陈伯送来的铁皮箱,轻声问:“这里头,可有你父亲说的三页缺账?”
陈伯脸色沉下来:“有目录,无原页。”
沈照微心里一紧。
陈伯道:“那三页,早年被人水毁,只剩页码。老爷说,若要找原页,得去京中侯府。”
侯府。
又回去了。
沈照微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知道卷二的第一把火,已经烧进沈家门里。
人散后,正堂没有立刻收拾。
沈令仪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按着胸口。青黛忙端药来,她却摆了摆手,只看着沈照微。
“照微。”她道,“你是不是早料到族叔会来?”
沈照微垂眸:“料到会来,没料到这么快。”
“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这句话没有责备,只有疲惫。
沈照微心里一酸:“怕娘担心。”
沈令仪轻叹:“你总怕我担心,可你一个人担着,我便不担心了吗?”
沈照微怔住。
前世她也总这样想。母亲病着,沈砚年少,所有腌臜事都该由她挡在外头。可挡到最后,她挡不住火,也挡不住母亲的病,更挡不住沈家被人一层层剥开。
沈令仪握住她的手:“你父亲走后,我确实病了许多年,也糊涂了许多年。可照微,我是你母亲,不是你要瞒着护着的一件旧瓷。”
沈照微眼眶一热。
沈砚站在旁边,小声道:“还有我。我也不是废物。”
沈令仪看他一眼:“你今日没冲出去打人,便有点长进。”
沈砚原本憋着的一腔豪气,顿时垮了一半:“娘……”
屋里沉重的气息终于松了些。
陈伯也露出一点笑,随即又正色道:“夫人,姑娘,族叔今日没得手,必不会就此罢休。他既知道黑漆匣,说明清河那头有人给他递信。”
沈照微点头:“铺子里有内应。”
陈伯道:“老奴回京前已把三铺掌柜分开安置,账房伙计也各自看管。只是清河离京远,消息一来一回,难免慢。”
“不慢。”沈照微道,“他们既然急着来京夺账,说明清河的东西还没全到他们手里。”
她摊开目录,在清河船道副账旁画了一个圈。
“族叔要东库总账、船道旧账和黑漆匣。侯府要嫁妆契、三页缺账和盐引。两边要的东西不完全相同,但交集是船道旧账。”
陈伯眼中闪过赞许:“姑娘说得是。”
沈令仪问:“下一步?”
沈照微看向铁皮箱:“先验缺页,再护清河。”
她这次没有说“我去做”,而是看向母亲和沈砚:“娘守印,沈砚守人,陈伯守账。我去大理寺请验。”
沈砚立刻道:“我守谁?”
“守薛怀安。”沈照微道,“他是被我们救下的账房,也是清河线活口。族叔若动清河,未必不会动他。”
沈砚用力点头:“我去。”
沈令仪没有阻止,只道:“带两个人,听陈伯安排。”
沈砚第一次被母亲这样交代正事,背一下挺直。
沈照微看着他,忽然觉得命运偏移并不全是坏事。前世沈砚被压得一生抬不起头,这一世,他已经开始学着站到风里。
外头夜色沉沉。
沈家这座小别院不大,灯却一盏盏亮了起来。母亲、弟弟、旧掌柜、丫鬟,各自有了位置。沈照微站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孤身回到这场旧案。
她有家。
而家不是软肋。
是她能继续往前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