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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断盐引
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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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府的门,比靖安侯府更静。
长宁公主府在皇城东南角,门前两株白玉兰开得正盛,花香被夜风吹散,淡得几乎不近人情。门上没有侯府那样繁复的寿纹,只悬一方旧匾,墨色沉沉,像多年未曾换过。
沈照微下车时,天边还压着雨云。
顾行简没有立刻进门。
他站在石阶下,抬头看了一眼那方匾。那一眼很短,却叫沈照微看出一点旁人难见的停顿。这里不是案发地,也不是权贵宅门中任他搜查的一处府第。
这是他的家。
可只停了一息,他便取出大理寺腰牌,递给门房。
“大理寺查宫库旧纸与庆和旧盐引,求见长宁公主。”
门房看见腰牌,又看见他,脸色一下变了:“少卿大人,您回府何必……”
“按公事通传。”
门房不敢再说,匆匆入内。
青黛站在沈照微身后,压低声音:“姑娘,顾大人真要查自己母亲啊?”
沈照微轻声道:“不是查公主,是查有人借公主府的名。”
她说完,又觉得这话未必准确。
若真查到长宁公主府领过宫库旧纸,便不只是“借名”。可顾行简既然站在这里,便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不多时,府中女官出来,请他们入正堂。
长宁公主与沈照微想象中很不同。
她没有满身珠翠,也没有皇亲常见的凌人气势,只穿一件素青常服,发间一支白玉簪。眉眼与顾行简有三分相似,却更柔和。她看见顾行简时,先看他的肩,再看他的袖口,像母亲本能地确认儿子有没有受伤。
可顾行简行的是官礼。
“臣顾行简,见过殿下。”
长宁公主眸光微微一动。
“你既行官礼,本宫便按公事答。”她坐下,“问吧。”
顾行简取出寿宴威胁信拓样和宫库旧纸记录:“庆和十年至今,公主府是否领过月纹旧库纸?”
女官上前接过。
长宁公主看了一眼:“领过。三年前内府清旧库,各府按例分赏,本宫府中得月纹纸二十张。后来多半赏给府中女官抄经,余下的封在书楼。”
“可曾赏给靖安侯府、章家或长春观?”
“长春观?”长宁公主眉心一蹙,“本宫与道观无来往。靖安侯府倒是送过两张。”
沈照微心头一跳。
顾行简问:“何时,因何?”
长宁公主看向女官。女官低声道:“前年冬至,靖安侯府许老夫人入府请安,说府中谢姑娘善抄经,殿下便赏了几张纸。”
谢兰舟。
线绕回来了。
卫岑若在,必定要拍案。沈照微却只觉得后背微冷。谢兰舟有宫库旧纸来源,威胁信便不再只是侯府老夫人的手笔。她一个寄居侯府的表姑娘,未必能调动杀人,却能递出一张足够吓住许老夫人的纸。
顾行简继续问:“赏纸可有编号?”
女官答:“有。内府旧库纸角有暗记,需以明矾水显。”
长宁公主命人取来书楼余纸,又亲自让女官调明矾水。纸角湿润后,果然浮出极淡小字:内月三十七。
顾行简把寿宴威胁信拓样递去。
女官用同法试边角残屑。片刻后,纸上也浮出暗号,只剩半截:月三。
虽不完整,却已足够。
长宁公主脸色沉下:“这是本宫府中出去的纸?”
顾行简道:“至少同批。”
堂中安静下来。
沈照微忽然明白长春观道童那句“公主府也要死人”为何毒。若宫库旧纸坐实来自公主府,旁人便能把威胁信、侯府命案、公主府赏纸连成一线。顾行简查,像自毁家门;顾行简不查,便是徇私。
长宁公主看向儿子:“你怀疑本宫?”
顾行简抬眼:“臣怀疑所有证据指向之处。”
这句话落下,女官脸色都白了。
长宁公主却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不像恼,倒像欣慰里含着疼。
“好。”她道,“本宫没有白教你。”
沈照微心口微微一松。
长宁公主又道:“纸可以查,府中赏赐册也可抄走。但旧盐引之事,本宫只知一半。”
顾行简目光一凝。
“殿下请说。”
“庆和八年四月雪,北境军需延误,确有急令南下调粮。”长宁公主声音缓下来,“那时你父亲在边关,急令上有他的将印,却不是他亲自发的。军中急令由中军、粮曹、监军三处过手。后来他发现有人借军需夹带盐银,写折子欲奏,折子未出边关,押粮官便死在路上。”
沈照微屏住呼吸。
顾行简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父亲为何未再奏?”
“因为第二封密信到了。”长宁公主看着他,“信中夹着沈怀清的供状,说江南沈氏主动借船道藏盐银,与你父亲无关。你父亲不信,派人去清河查,派去的人也死了。”
沈照微眼前一阵发黑。
沈父的供状。
父亲绝不会主动认这样的罪。那份供状若存在,便是旧案将沈家钉死的刀。
顾行简问:“供状在何处?”
“不在公主府。”长宁公主道,“当年你父亲只带回一份拓印,原件入了兵部旧档。拓印后来失窃。失窃那夜,府中一个抄经女官投井。”
投井。
又是投井。
沈照微想起长春观眉上有痣的小道童,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顾行简道:“女官姓名?”
“素问。”
女官在旁补充:“素问死后,殿下怜其孤苦,曾将她遗物收在书楼侧柜。多年无人动过。”
长宁公主立刻道:“取来。”
遗物很快送到。一个旧木匣,里面只有几件素衣、半卷残经和一只裂了口的砚台。
沈照微的目光却落在残经底下的一片纸角上。
“殿下,可否让我看看?”
长宁公主看向顾行简。
顾行简道:“沈姑娘是报案家属,且熟识纸账。”
长宁公主点头。
沈照微取出纸角,入灯一照,纸上没有字,只有一枚极淡的压痕。她屏息看了许久,忽然道:“这不是经纸,是盐引边角。”
顾行简接过。
纸质厚韧,施胶重,边上有火燎痕,与许承砚私书里的半截盐引相近。两片若能拼合,也许正是一张完整盐引的两端。
卫岑不在,顾行简亲自取来证袋。
沈照微轻声道:“断盐引,不止半截。”
长宁公主看着那片纸角,脸色一点点冷下来:“素问不是自尽。”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纸里。
长宁公主命女官取来府中旧名册。
素问那一页很薄,记得也简单:江南临川人,十七入府,善小楷,庆和九年投井亡。后头还有一行小字,写着“遗物由书楼收存,亲族无人来领”。
沈照微看着“亲族无人来领”几个字,心里微微一沉。
许多人的死,最后都会被这样一句话收束。无人来领,便像无人记得;无人记得,便方便旁人把她从账里抹去。
“她生前可与侯府有往来?”顾行简问。
女官想了想:“素问常替殿下抄经,极少出府。倒是死前半月,靖安侯府来谢赏纸,她奉命送过一次纸匣到二门。”
“谢赏纸的人是谁?”
女官翻册:“侯府谢姑娘,谢兰舟。”
沈照微垂下眼。
谢兰舟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纸的交接处。她不是整张网的主人,却像一枚极灵巧的针,穿梭在侯府、宫库旧纸和内宅女眷之间,把看似无关的人一针针缝起来。
长宁公主道:“传本宫府中守二门旧仆。”
不多时,一个鬓发花白的婆子被带来。她年纪大了,跪下时膝盖都在抖,却仍努力回想。
“老奴记得谢姑娘。”婆子道,“那日她来时穿素白衣,说替许老夫人谢殿下赏纸。素问姑娘送纸出去,她还夸素问字好,问她可愿替侯府抄几卷经。”
顾行简问:“素问答应了?”
“没有。素问姑娘说府规严,不敢私接外活。谢姑娘便笑,说只是玩笑。”
只是玩笑。
沈照微如今最听不得这四个字。许多试探都披着玩笑,许多恶意都先说得轻飘飘,等人当真拒绝,便记了仇。
婆子又道:“不过谢姑娘走后,二门石狮下多了一只小香囊。老奴以为是她落的,叫小丫头送去侯府。素问姑娘见了,脸色不太好。”
“香囊?”
“藕荷色,上头绣金线蝴蝶。”
沈照微与顾行简对视一眼。
银翘供过,寿宴递纸者袖口便有金线蝴蝶。
线从谢兰舟身上又勒紧了一圈。
顾行简道:“素问遗物里没有香囊。”
女官摇头:“没有。”
长宁公主脸色冷得像霜:“当年本宫只当她不慎落井。如今看来,是本宫府里也被人借过手。”
顾行简没有安慰。
他只是道:“殿下若准,臣需抄走素问名册、赏纸册和二门当值册。”
长宁公主点头:“准。另,公主府自今日起封书楼旧柜,所有出府纸笺皆登记。若有人再借本宫名头,本宫亲自递状。”
这句话一出,堂中女官齐齐低头。
沈照微忽然觉得,这位公主与她想象中所有养尊处优的贵人都不同。她没有急着撇清,也没有用母子情分压顾行简,而是把自己的府门也纳入证据规矩里。
或许顾行简的冷硬,有一半来自父亲的将门骨,另一半便来自母亲这样的清醒。
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门房跪在廊下:“殿下,大人,靖安侯府世子许承砚在回府路上遇刺,人还活着,但……但被人割了舌。”
青黛倒抽一口冷气。
沈照微闭了闭眼。
补刀来了。
凶手没有杀许承砚。
他们让他活着,却让他说不出话。
顾行简转身便走。
长宁公主叫住他:“行简。”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顾行简停步,却没有回头。
长宁公主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查到哪里,便查到哪里。若有人借公主府,查公主府;若有人借顾家,查顾家。你父亲若在,也会这样说。”
顾行简的肩线微不可察地一顿。
“是。”
沈照微跟着他走出正堂。夜风里玉兰香更冷了些,她回头看见长宁公主仍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素问旧册和那枚盐引纸角。一个皇亲贵女,在这一刻不像公主,更像一个迟了多年才发现府中旧人被害的主人。
沈照微忽然想,若前世有人也这样翻一翻沈家的旧册,也许许多死去的人不会只剩一句“无人来领”。
可前世没有。
这一世,她要让每一个名字都入账。
马车疾驰向许承砚遇刺处。
路上顾行简沉默不语,沈照微也没有打扰。直到车轮碾过一处积水,他才忽然开口:“你方才看素问名册时,在想什么?”
沈照微怔了怔:“想她若没有亲族来领,便更该有人替她问一句为什么死。”
顾行简看向车外:“大理寺案卷会记。”
“只记案卷还不够。”沈照微道,“若她的死与旧盐引有关,日后翻案时,她不该只是‘公主府女官’四个字。”
顾行简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道:“素问。临川人。善小楷。”
沈照微心口微热。
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