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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源分支再合并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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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利安发现,夏长风是一个很会得寸进尺的人。
第一天,他们只是隔着光面碰了碰手。第二天,夏长风给他递了一颗糖。第三天,夏长风递过来一条毯子,抱了他五分钟。
于是第四天晚上九点四十,埃利安坐在自己公寓的地毯上,看着厨房台面上摆好的空碗,第一次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太好哄了。
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件事不能全怪他。
夏长风太了解他了。对方不需要问他想吃什么,也不需要问他几点有空。夏长风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他今天是否真的吃过饭,睡没睡够,心情好不好,甚至能知道他是因为模型出错而感到心烦。
埃利安一般不喜欢被人注意或者被人看透。被注视意味着要解释,要回应,要接受别人带来的情绪,他才懒得处理这些。
夏长风不一样。夏长风不仅是另一个他,更是在看懂之后不会说太多。他只会把东西放到埃利安手边,让埃利安用最少的力气完成照顾自己的任务。
这样的相处非常舒服,夏长风像是带着他的说明书,每一步都能让他感觉到,这是另一个自己,能完全理解他,能让他放下社恐,感受到什么叫完全舒适的相处。
九点四十五,诺亚发来消息。
诺亚:Eli!今晚别抱太久了,传输稳定性还没有完全确定。
埃利安:嗯。
诺亚:你这个嗯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埃利安:你可以选择相信科学。
诺亚:你们昨天抱在一起的时候,科学快泪流满面了。
埃利安看了一眼,没再回复诺亚·惠特克。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慢吞吞起身去调暖气。昨天夏长风说要来检查,结果连接时间不够,最后没来成。埃利安本来想顺手看一眼,后来洗完澡坐到沙发上,觉得暖气这东西既然正在工作,就没有过问的必要。
今天不一样,夏长风要过来。虽然大概率还是只能半身穿过,或者手臂穿过,但埃利安觉得,作为一个被探访的家,应该多少有点待客礼仪。
他把温度调高到过去的自己会感到舒适的温度——在a国这么多年,他感觉自己越来越像个需要低温运转的机器了。做完这件事,他又顺手收拾了一下家里,让自己显得不要那么没出息,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和个期待春游的小学生一样。
九点五十,观察器光面准时亮起来,夏长风出现在对面。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也没有完全梳上去,看起来比前几天更像生活里的样子。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另一只手拿着一份文件夹。
埃利安先看保温袋。
夏长风笑了:“你要的面,还是老口味。”
埃利安满意地点点头:“诚实守信是美好品德。”
夏长风把保温袋放到桌上,又看向他:“你今天怎么坐得这么端正?”
埃利安低头看着自己。端正吗?他只是没完全瘫在躺椅上。
“这是待客之道。”埃利安开了个玩笑。
夏长风笑意更明显:“我现在算客人?”
“那应该是主人吗?”
“应该算半个主人吧。”
埃利安看他一眼,懒洋洋道:“好吧。”
夏长风低头笑了一会儿,像是被他可爱到了。
埃利安很平静。他现在已经逐渐适应夏长风这种眼神。夏长风看他时,经常会有一种过于明显的喜欢,像是恨不得把他从光面里抱出来,再从头到脚确认一遍。
如果换成别人,埃利安会觉得对方有病,换成夏长风,他觉得也还行。毕竟夏长风喜欢的是自己,审美没有问题。
“先吃面吧。”夏长风说。
他把保温袋打开,拿出一个密封餐盒,餐盒里是清汤面,旁边还有分开放的小菜和一颗煎蛋。
埃利安伸手去接。这一次,餐盒穿过光面的过程比毯子顺利一些。埃利安接住时还能感觉到热度。他低头闻了一下,胃很诚实地先替他做出反应。
夏长风说:“慢点,烫。”
埃利安拿筷子挑了一点面出来,吹了两下,吃了一口。
夏长风坐在对面看他。
埃利安抬眼:“你不吃?”
“我吃过了。”
“你就看着我吃吗?”
“嗯。”
埃利安想说这有什么好看的,但看夏长风的表情,又觉得他大概真的觉得好看,人果然很难拒绝另一个自己的审美。
埃利安吃了几口,忽然说:“确实是以前我会喜欢的口味。”
夏长风说:“我现在也喜欢。”
“看来只有我被a国口味荼毒了。”埃利安浅浅一笑。
“那也没见你被脂肪成功填充。”夏长风摸摸他的脸,也笑了起来,“不过怎么都好看,现在我可以欣赏自己的另一种样子了。”
埃利安没有躲开,眨眨眼,继续吃着面条。
夏长风发现埃利安的延迟响应很明显。这么直白的话语说出去,对方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动作会比之前慢一点,眼睛会垂下去,过一会儿又会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夏长风觉得自己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每天都想早点回家。以前回家只是结束工作,现在回家变成了去见埃利安。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很好,甚至连秘书处发来的材料都顺眼了一些。
埃利安吃完半碗面,终于想起科学任务:“诺亚说今天可以尝试穿行。”
夏长风打开文件夹:“我也整理了观察记录。前两次物质传输成功后,接触时长上限明显增加。昨天拥抱后,光面稳定了四分三十秒,比前一天多了一倍。”
埃利安抬头:“你还记时了?”
“嗯。”
夏长风笑道:“你忘记了?穿行实验记录。”
“这和我说的‘顺便’一样冠冕堂皇。”埃利安小声嘀咕,
夏长风没忍住笑了起来:“今天我们要进行进阶实验。”
埃利安点头。
夏长风走到光面前,先把手伸过来,随后,埃利安握住他的手。
这件事他们已经做得很熟练了,手指贴合,掌心相对,温度传过来时,两个人都很自然地安静了下来。
夏长风的手慢慢往前,手腕、前臂、手肘逐渐穿过光面,并没有什么疼痛和排斥感。埃利安伸手摸了摸他的袖口,又摸到他手臂内侧。
“实体稳定。”埃利安说。
夏长风问:“触感呢?”
“和昨天一样。”
夏长风没忍住笑了。
埃利安抬眼:“有价值的实验反馈,对吧。”
“嗯,很有价值。”
夏长风继续往前。肩膀穿过光面时,蓝色光线明显晃动了一下。埃利安立刻靠近,把另一只手按在夏长风肩上,像是怕他被挤回去。
夏长风看着他,声音放轻:“我没事。”
埃利安嗯了一声,手没有松。
过了几秒,夏长风半个身体都出现在埃利安公寓里。
这画面有点奇怪。
夏长风的一只脚还在自己家,半个身体已经探到埃利安这边。他扶着光面边缘,低头看埃利安。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埃利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这个味道并不是夏长风所熟悉的,想来是埃利安来了a国之后更换了沐浴露品类,夏长风倒是一直沿用着小时候的那个牌子。
夏长风忽然伸手,把埃利安抱进怀里,似乎这样就能确认二人的同源性,抹除不同气味带来的怅然。
埃利安手里还拿着筷子,被抱住后,只好把筷子放到一边。
夏长风低头在他肩上蹭了一下。
埃利安没有说话,很冷静地接受了另一个自己化身一个抱抱怪的事实。他莫名知道了夏长风行事异常的缘故,夏长风在国内,一直活在父亲的荫蔽和安排之下,反而比起早早独立的自己更加缺乏对生活的控制感。
当然了,夏长风没有打算修正另一个自己,做商业报告才需要提交整改意见,他们生活的差异是由硬币的正反面不同而带来的。埃利安只是埃利安,是他曾经渴望的路径真实抵达的地方。一开始,夏长风确实因为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身为同一条主干的不同分支而靠近他,他似乎在追寻硬币落地多年以后迟来的回音,如果当年换一个选择,自己会不会更轻松,更自由,更像少年时期想象里的自己,也能让自己拥有更强的掌控感。
可是相处几天后,埃利安已经渐渐有了具体的轮廓。或许,和夏长风的想象有一些差异,但那确实是自己能走出来的另一条路。
埃利安和夏长风二人,如果打开某社交软件,他们会发现自己都刷到过同一个贴子,并且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复。
贴子问:【大家更喜欢自己,还是理想中的自己?】
他们的回答是:【我感觉我很割裂,我既喜欢我自己,又不满我自己。我喜欢我自己是因为我是“自己”,把自己客体化看待,他会理解我的所有,我也会理解他的所有,好像我能包容“自己”的一切,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我,我马上和他双宿双飞了。
不满是因为把自己当自己,觉得自己按社会评价体系来说做得仍然不够/我并非父亲所期待的那个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也与曾经的理想自我相去甚远,所以对我来说应该是不分高下,但是那枚硬币已经夺走了我成为另一种理想自我的可能。】
他们都安静下来。那枚硬币落下以后,他们各自走了几年。一个把身体交给实验室、导师、审稿人和模型结果,一个把时间交给公司、会议、父亲和责任。他们都曾在某些深夜想象另一条路,也都把另一条路想得比当下好一些。
夏长风低声说:“我以前总觉得,如果当时选了生物,你大概会比我开心一点。”
埃利安说:“抱歉,博士生的开心需要向审稿人申请。”
夏长风笑了:“申请通过了吗?”
“暂未受理。”
“那你呢?”埃利安问,“会后悔选电子信息吗?”
夏长风想了想:“不后悔。只是会好奇。”
“我也是。”埃利安说,“不后悔,只是好奇。”
他们都明显看出,对方对另一人并未失望。
因为那就是他们的选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