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旧梦》橘知梦

12、看望 这天上午的

　　这天上午的第二堂课，茉莉突然经过好几位同学向我传递纸条，上面写着：“中午放学可以陪我一起去趟医院吗？”茉莉第一次希望我能陪她一起去医院，我在纸条上回复道“好吖，放学我陪你一起去”。我又经过好几位同学传向茉莉，茉莉接收道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便转头向我看来笑了笑，我知道她是在说谢谢。
　　我私下又写了纸条向野子桌子下递过去，上面写着：“会儿放学我陪茉莉去看叔叔，不跟你们一起走了哟。”我转头想后看去，野子用口型回复了个“好”。
　　下课铃声一响，我便立马走出座位，向茉莉走去，等她收拾好课本，我们便走出了教室，一路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熟门熟路地走向校门。保安叔叔早已见惯茉莉往返医院的身影，只是抬眼淡淡瞥了我们一下，没有多问，便任由我们走出校门。
　　刚踏出校门，望着前方通往医院的路，我忽然拉了拉茉莉的手腕，轻声开口：“我先去街边水果店买点水果吧，叔叔嘴里应该没有什么味道，我买一些你妈妈也可以吃一些，茉莉执意不肯，说“你不用买，病房里一直都有，”
　　我执意道：我爸爸在我从小就对我说：不管去朋友家做客，还是去看望谁都不能空着去，我少买一点就行。”
　　茉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暖意。我们拐进校门旁的便民果蔬小摊，竹筐里码着新鲜的橘子、苹果和梨子，红黄相间，看着格外鲜亮。摊主阿姨认得我们，笑着上前招呼。我和茉莉蹲下身，仔细挑拣着果肉软糯、方便食用的砂糖橘子和寓意平安的苹果，又特意选了几串圆润的提子，想着生病的人吃着也不费劲。
　　穿过热闹的老街，走过南城桥，向新街的镇医院走去，人来人往和市井声渐渐淡去，前方灰白的医院小楼渐渐映入眼帘。空气里开始弥漫起浓郁的消毒水味道，福尔马林清冽又刺鼻，跟街道和校园鲜活的气息截然不同。
　　到医院大门前，茉莉挽着我的手不自觉收紧了几分，脚步也慢了下来，她侧过头看我，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声音轻轻的：“第一次带你过来”。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道：“别怕，我陪着你呢。”
　　我们顺着门诊大厅往里走，一直往里面走，越过取药房，然后踏上楼梯向三楼爬去，到了三楼，病房的房门半开半掩，偶尔能听见病人低低的咳嗽声、家属的低语声。走廊地面被拖得一尘不染，反光的瓷砖映出我们两道并肩的影子。茉莉熟门熟路地靠右侧里面通道走去，在靠里侧的一间病房门前停下，深吸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房门应声而开，屋内的景象猝不及防撞入我的视线，这也是我第一次正面见到生病卧床的茉莉爸爸。
　　病房里光线不算明亮，窗户拉着大半截窗帘，滤去了外面的日光，整个空间显得昏暗又压抑。一张单人病床摆在房间中央，叔叔安静地躺在上面，身上盖着薄薄的蓝白条纹被褥。往日里我在校门口远远望见的那个身形敦实、眉眼带着爽朗笑意的男人，如今完全变了模样。
　　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原本黝黑健康的皮肤变得蜡黄松弛，毫无半点血色。双眼紧闭着，眼窝陷出深深的阴影，连平日里精神的眉眼，此刻也耷拉着，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虚弱。一根输液管顺着手臂延伸出来，针头稳稳扎在手背上，透明的药液正一滴滴缓慢落下，无声地汇入他的身体。他的手臂枯瘦，皮肤松垮地贴在骨头上，和普通健康的成年人模样判若两人。
　　大概是病痛的折磨，他睡得并不安稳，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绵长又微弱，偶尔喉咙里会溢出几声细碎的闷咳，每一次震动，都让单薄的被褥跟着轻轻颤动。床边立着医用铁架，摆着水杯、药盒和几张检查单据，小小的病房里，除了仪器细微的声响，安静得可怕。
　　阿姨正坐在病床边的矮凳上，眼眶通红，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连日熬夜照料，早已心力交瘁。见到我们进来，她勉强直起身子，朝我们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无力。
　　茉莉松开挽着我的手，一步步走到病床边，俯身静静望着床上的父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父亲露在被子外的手背，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他。
　　“爸，我来看你了。” 她压低声音，呢喃着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心疼与无助。
　　我站在病房门口没有上前，安静地看着这一幕，鼻尖微微发酸。从前只听茉莉说起父亲的病情，心里只觉担忧，可亲眼见到被病痛摧残成这般模样的叔叔，才真切感受到这份病痛带来的沉重。
　　昏暗的病房里，药液依旧滴答作响。茉莉就守在床边，静静陪着沉睡的父亲，将所有的情绪都悄悄藏在了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