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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寒霜 自从知道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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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知道叔叔胃癌晚期,连同我们平淡的校园生活,都仿佛跟着蒙上了一层化不开的霜。
我是宿舍长,平日里习惯了打理琐事、顾及旁人,可面对这样的变故,也只觉得手足无措。大道理说出口太过空洞,掏心掏肺的安慰又怕戳中她的伤口,思来想去,也只能把所有力所能及的事默默扛下来。宿舍值日、整理床铺、清洗公共用具,原本五个人一起干的活,大半落到我身上。我不想让本就心力交瘁的茉莉,再被这些琐碎小事分走半点心神。
课间喧闹依旧,隔壁座位的同学嬉笑打闹,唯有茉莉那一片区域静悄悄的。野子几次张了张嘴,想找些趣事去逗茉莉开心,只是刚走出位置又悻悻坐了回来,最后只是默默从书桌里拿一些糖果,轻轻放在她的桌角。超姐就靠在她位置的墙边,眉头始终皱着,她吃过生活的苦,比谁都清楚医药费、人情债压在一个普通家庭身上有多沉重。私下里她拉着我和燕子商量,想凑些钱帮衬一把,可我们都清楚茉莉的性子,要强又敏感,直白的接济只会让她更加难堪。
几番斟酌,我们只能换一种方式。每日三餐,我们提前去买好茉莉的饭,路过小卖部时,零食、热饮永远是五份,不分彼此;晚自习后要去食堂打的热水,总是先满足茉莉。燕子心细,察觉到茉莉夜里常常失眠,便把家里带来的安神野菊花茶泡好,悄悄放在她枕边,柔声道喝着能暖身子。我们几人默契地守着这份小心思,谁也不点破,只希望这点细碎的温暖,能让茉莉觉得生活没有那么苦。
茉莉从不主动诉说痛苦,却也不再刻意伪装坚强。课堂上她常常走神,笔尖悬在练习册上空,久久落不下去。我坐在斜后方,看得一清二楚,看着她盯着课本发呆,眼底一片茫然。我知道,她的思绪早就飞到了镇上的医院,飞到卧病在床的父亲身旁。一边是父母倾尽所有换来的求学机会,一遍遍叮嘱她专心读书;一边是至亲日渐衰弱的身体,还有整日以泪洗面的母亲。两难的抉择日夜撕扯着她,换做是谁,都难以安然度日。
现在每天晚自习放学的铃声一响,她便匆匆收拾东西赶往医院。我和超姐、燕子、野子总会站在校门口,望着她的身影融进湿冷的雾气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回宿舍。水泥路被雾气浸得湿滑,冷风卷着落叶打转,我总忍不住担忧,担心她走夜路不安全,担心她在医院看到不好的场面,担心她撑不住。
有天傍晚下了小雨,茉莉看向窗外眼里满是担忧。野子借口去厕所,悄悄溜回宿舍拿了加厚的雨伞才返回教室,待下课铃声响起。茉莉走出教室时野子快步追上前去,把伞塞进她手里:“拿着吧,雨大,路滑,小心些。”
她握着伞柄,指尖冰凉,抬眼看野子的时候,眼眶泛着红,低声说了句谢谢。简短两个字,轻得像雨丝。她没有多做停留,撑开伞走进雨幕,伞面微微倾斜,护住大半身子,一步步消失在操场的拐角。
我们知道,茉莉现在每天去医院陪着叔叔也只是想着在叔叔的日子里多陪陪,她在心里已经在开始接受叔叔会离去。
这几日茉莉有时候不回来,回来的话也一天比一天晚,基本都熄灯许久,楼道里才会响起她轻缓又疲惫的脚步声。怕打扰已经睡下的我们,她从不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摸索着洗漱、铺床,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被褥沾着深夜室外的寒气,她蜷进被窝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躺在隔壁床铺,总能听见她辗转反侧的动静。偶尔有压抑的、极细微的啜泣声从床帘后飘出来,混在窗外呼啸的北风里,转瞬即逝。我们谁都没有出声,只是各自睁着眼,在黑暗里陪着她熬过一个个难眠的夜晚。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尽数咽回肚里,此刻所有言语都显得苍白,唯有默默陪伴。
立冬之后,南城降下第一场寒霜。清晨出了宿舍楼,石阶、杂草、围墙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霜,冷风迎面扑来,刺骨的凉。往日里晨起叽叽喳喳的宿舍楼道,也似被这寒气冻住了声响,大家缩着脖子快步往食堂赶,我们几人也不例外。食堂的蒸笼冒着腾腾白雾,温热的粥食、暄软的馒头驱散了晨间的寒意。我们照旧替茉莉打好饭菜,找了靠窗最暖和的位置坐下。等她赶来时,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脸颊冻得通红,眼底的青黑一日重过一日。她坐下后只是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戳着盘中的青菜,半天也咽不下几口。
“多少吃点,空腹上课身子扛不住。” 燕子把刚剥好的鸡蛋悄悄推到她手边,声音温温柔柔的。
茉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拿起鸡蛋慢慢啃着,咀嚼的动作缓慢又无力。野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挠了挠头想讲些学校里的趣事逗她开心,可话到嘴边,瞥见她眼底化不开的愁绪,又默默闭了嘴,只是把自己碗里温热的红薯夹给了她。
超姐叹了口气,打破沉默:“夜里路太黑,往后晚上我们轮流陪你去医院,也好有个照应。”
茉莉闻言连忙摇头,摆着手拒绝:“不用的,来回折腾太耽误你们休息,夜里风大,冻着就不好了。镇子这条路我走熟了,没事的。” 她语气执拗,眉眼间还带着几分要强。我们都清楚她的心思,不愿再因为自己的家事,拖累身边的人,可看着她独自穿梭在寒夜浓雾里,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
课堂之上,茉莉彻底收不回心神了。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课本里冗长的课文,于她而言都成了模糊的虚影。老师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她常常愣在座位上,半晌才茫然地抬起头,脸颊涌上窘迫的绯红。任课老师也察觉到她的反常,私下找她谈过几次话,得知她爸爸在生病的事情,也只是轻声叮嘱放宽心,学业慢慢来,不再严苛要求。
周遭的同学只是知晓茉莉爸爸生病,具体病情恐怕只有我们几个知晓,在班级中无关痛痒。
这天午后,天空阴云密布,看样子又要落雨。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教室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茉莉趴在课桌上,将脸埋进臂弯里,肩头微微起伏。我悄悄侧过头,看见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小臂滑落,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涌出教室。我们四人围了过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她身旁。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头,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说…… 爸爸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重石砸在我们心上。
“我妈妈整日守在病床前,眼睛都哭肿了,夜里也不敢合眼。” 她抬手胡乱擦了擦眼泪,指尖止不住地发抖,“我守在旁边,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连喝水都费力,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要是当初没有转回南城,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别瞎想。”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不是你的错。叔叔阿姨只是想陪着你,一家人在一起,就比什么都好。”
“是啊,再难的日子也会熬过去的。” 超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向来爽朗的声音也软了下来,“要是心里憋得慌,就跟我们说说,别一个人扛。”
燕子递过去一张纸巾,安静地陪在一旁。野子红了眼眶,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我们一直都在。”
窗外的寒风穿过走廊,卷进来几片枯黄的落叶。南城的寒霜越结越厚,天地间一片萧瑟。我们五个人依偎在一起,小小的圈子,试图用彼此的温度,抵挡这漫天寒意。
往后的几日,茉莉请假的次数越来越多。班主任默许了她的缺席,学业暂时被搁置一旁,她几乎整日守在医院。宿舍里属于她的床位,渐渐变得冷清,床头我们常备的野菊花茶、糖果、暖手宝,依旧摆放在原处,日日擦拭,盼着她回来。
校园里的生活仿佛被分割成了两半。我们照常上课、下课、去食堂、回宿舍,重复着往日的轨迹,可少了那个并肩说笑的身影,周遭的热闹也显得空洞。路过曾经一起偷吃零食的走廊、偷偷溜出的校门、奔跑嬉闹的操场,往日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如今好像被凛冽的寒冬,彻底冻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