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旧梦》橘知梦

13、嘱托 时间过得飞

　　时间过得飞快，我就这样陪着茉莉往返学校跟医院。起初茉莉总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频繁拉着我来回奔波，耽误我的学习进度，常常一路上反复跟我说，不用陪着，她一个人可以的。我总是笑着宽慰她，说这样我反倒心里踏实，能一路陪着，算不上什么负担，何况我就不是埋头死读书的料子，与其闷在教室里心不在焉，不如做出来呼吸道新鲜空气。
　　这天中午，我跟茉莉放学之后在校外随便找了家小店吃了两碗面条，吃完便一同往医院赶。茉莉的妈妈等我到了要去她幺妈家里取些东西，病房里只剩茉莉爸爸在午休。我们怕推门进去说话动静太大惊扰到休息，商量之后索性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候，安安静静不进去打扰。
　　沉默了片刻，茉莉忽然侧过头看向窗外，轻声开口：“晚莹，你说人死了真的会有魂魄吗？”
　　我愣了一下，轻轻回道：“大概是有的吧，不然这类鬼神念想，也不会流传这么多年。”
　　茉莉浅浅扯了下嘴角，眼底裹着化不开的落寞，慢慢说起：“一开始知道我爸爸身体不舒服要住院的时候，我根本没多想，半点慌张都没有，也从来不去琢磨该怎么办。只觉得他一辈子劳碌奔波，从来舍不得歇口气，正好这次借着生病好好休息一阵子。直到我妈妈告诉我是胃癌晚期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这病还能不能治好，家里医药费要拿出多少，我还要不要继续上学。日复一日看着我爸爸大把大把吃药、打针输液，好几次疼得难受，其实他都想伸手拔掉针头，索性一走了之，只是被我妈妈发现阻挡了。我常常夜里翻来覆去地自责，总在想，是不是当初我转学回来才带来这些晦气，如果没有我，我爸爸或许不会积劳成疾，我妈妈也不用这般日夜操劳受累。”
　　“茉莉，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我盯着她泛红的双眼，语气认真又温和，“生病都是日积月累落下的缘由，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叔叔常年为了养家三餐不准时、熬夜操劳，胃早就耗损严重，这是谁都预料不到的，更不是你能左右的。”
　　话音未落，病房里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咳、咳……
　　茉莉神色一紧，立刻起身快步冲进病房，我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叔叔缓过一阵咳嗽，看见我们，朝着我温和地笑了笑，声音虚弱沙哑：“你们吃过午饭了？”
　　我轻轻点头应声：“叔叔，我跟茉莉吃过东西才过来的，阿姨去幺妈家拿点东西，过一会儿就回来。”
　　茉莉见状，拿起一次性水杯，捏着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替叔叔润湿干裂起皮的嘴唇。细看之下，叔叔这段时间确实有所好转，脸上浓重的蜡黄褪去不少，呼吸平稳舒缓，不必时时刻刻依靠吸氧维持，偶尔还能借着手臂力气微微抬起身，目光悠悠望向窗外，精神明显松弛了许多。
　　我搬来一把椅子打算坐在病床边陪护，恰好护士推门进来例行测量血压心率，我下意识往护士身后避让了半步。等各项数据记录完毕，护士叮嘱道：“目前各项指标整体趋于稳定，不易消化的水果不要吃，饮食以清淡流食为主。” 交代完注意事项，护士便转身走出病房。
　　茉莉凑近床头轻声说道：“我去给我妈妈说一声，等会儿过来带些稀粥给您。”
　　叔叔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倦怠：“不用特意跟你妈妈念叨，我现在没什么胃口，下午还要输营养液，没必要瞎折腾。”
　　茉莉装作没有听见这番推辞，拿着手机径直走出病房。叔叔看着她的背影，缓缓转过疲惫的脸，眼皮沉重耷拉着，勉强扯出一抹无奈的笑意，声音干涩：“说了也不听，这孩子。”
　　我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笑一笑，不知该如何接话。
　　没过几秒，门外传来茉莉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屋内，想来是在跟她妈妈报备病房情况，叮嘱阿姨送粥的事，一问一答之间，多半是阿姨在询问叔叔当下的身体状态。
　　叔叔轻轻叹了一口气，长久沉默下来，方才片刻的松弛尽数褪去，眉眼沉沉盛满心事。他慢慢抬起手，示意我把茉莉叫进屋里。
　　我起身走到门口，刚好见打完电话进病房门口的茉莉，开口道：“叔叔喊你进去。”
　　茉莉拉了隔壁病床闲置的一把椅子，挨着病床边沿坐定。
　　叔叔缓缓开口，语速缓慢又无力：“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看着眼下状态缓和一些，实则内里底子亏空得厉害，早就养不回来了。有些心里话，现在不说，往后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交代。”
　　茉莉眉头骤然蹙紧，我连忙出声劝慰：“叔叔，您别胡思乱想，安心休养总会慢慢好起来的，生病最主要是心态好，保持好的心态会好的”
　　“不是丧气话，是趁着脑子清醒，提前托付妥当。” 叔叔抬手轻轻打断我的安慰，目光沉沉定定落在茉莉身上，“我得了这个病，也只剩时间早晚的问题。这辈子我没本事，没能给你优渥的生活，勉强只能维持一家温饱，算不上一个称职的父亲。我已经跟你妈妈商量好了，只要你愿意读书，砸锅卖铁也会一直供你读下去，家里的琐事你不必忧心，有你妈妈撑着，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沉下心好好念书。”
　　茉莉鼻尖猛地一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下唇强忍，不肯让眼泪落下来。站在一旁的我心头也沉甸甸的，强压喉间酸涩，开口打气：“叔叔，您千万别这么悲观，现在医疗条件越来越好，只要您放平心态积极配合治疗，一定能亲眼看着茉莉考上清华大学的。”
　　叔叔语气平缓却无比笃定：“我心里清楚这孩子勤奋刻苦，考上大学是早晚的事，只是我多半等不到那天了。你跟茉莉平日里关系要好，往后两个人可以结伴一起考大学、互相扶持照应。这段日子真是辛苦你总陪着她来回奔波，往后不必特意抽时间陪她来医院了，你也专心好好读书。”
　　我轻轻点头，鼻尖酸胀得厉害，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叔叔稍稍歇气，缓了片刻，继续细细叮嘱茉莉：“以后生活里遇上难处，尽管去找你幺妈幺爸求助，逢年过节也多去大爸、二爸各家走动走动，亲戚情分不能淡。倘若听到旁人闲言碎语、闲言碎语嚼舌根，不必较真争辩，没必要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与人结怨。”
　　“之前在广州，你跟班上男生走得过近，动了早恋的念头。不是说早恋便是错事，只是你年纪尚小，分辨不清人心好坏虚实，眼下首要任务是学习，现在万万不能早恋分心。等到以后考上大学，心智成熟了，再谈恋爱也不迟，找一个品性端正、踏实稳重的人共度余生就够，不必贪图富贵虚荣。倘若到时候遇不到合适的另一半，你陪着你妈妈两个人安稳过日子也很好，自己活得舒心自在，比什么都重要。”
　　说完长长的一番嘱托，叔叔气息紊乱，胸口微微起伏喘息，闭上眼睛歇息片刻，再度睁开眼时，眼底只剩温柔恳切的期许：“我这一生没有什么宏大心愿，唯一放不下就是你跟你妈妈。只求你们往后平平安安，懂得爱惜自己身体，三餐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将就度日。只要你一生顺遂安稳，我便再无遗憾了。”
　　茉莉俯身弯腰，紧紧攥住叔叔单薄枯瘦的手掌，嗓音控制不住微微发颤，一字一顿哽咽作答：“您叮嘱我的每一句话，我全都记住了。您放宽心好好养病，别思虑太多，调整好心态。我一定会认真读书，等着您痊愈出院回家。”
　　叔叔望着女儿，轻轻点了点头，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浓重的疲惫席卷而来，缓缓合上双眼，呼吸绵长而平缓。病房里只剩下医疗仪器细微的滴答、滴答。
　　我安静坐在一旁默然陪着。茉莉再也绷不住情绪，大颗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一滴滴砸在被褥之上。她心里清清楚楚，这些细碎的交代，都是沉甸甸的牵挂与告别，或许，往后真的再也听不到来自爸爸这般推心置腹的叮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