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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次 凌晨四点, ...

  •   凌晨四点,雨势再次加大。
      胡蓝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她从折叠床上弹起来,差点滚到地上,手忙脚乱地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街道防汛办老张的号码。
      “胡蓝,紧急通知。”老张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在喊话,“市里刚下了命令,全域转移。不只是北区,整个阳光社区沿线的三条街都要撤,范围比之前扩大了一倍。你们必须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之前完成全部转移。”
      胡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全域转移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工作量翻倍,时间减半,风险指数级上升。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十三分,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不到八个小时。
      “收到,我马上安排。”她挂掉电话,深吸了一口气。
      老陈被她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全域转移。”胡蓝已经站起来,一边穿雨衣一边说,“整个社区沿线的三条街,全部撤。中午十二点之前必须完成。”
      老陈的脸色变了。他在社区干了二十年,全域转移只经历过两次,每一次都是大阵仗。他二话不说开始打电话,通知所有网格员立刻到岗。
      胡蓝拿起手机,在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紧急通知,全域转移,三条街全部撤离。所有人六点前到岗,不得请假。”
      群里瞬间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胡蓝没有一条一条看,她打开电脑,调出之前做的那份全域转移预案,快速浏览了一遍。预案做得很细,每一条街的撤离路线、每一个安置点的对接人、每一个特殊人群的保障方案,她都提前准备好了。但预案是预案,真正执行起来永远会有预料不到的问题。
      她拿起电话,拨了洛青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洛青的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
      “全域转移,三条街,预计转移人数翻倍。”胡蓝开门见山,“我需要更多的车和更多的人。”
      “已经在调了。”洛青说,“六点之前,第一批增援车辆到位。安置点那边我也协调了,体育馆的容量不够,增加了两个备用点,一个在学校,一个在街道文化站。”
      胡蓝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洛青的动作这么快,她还没开口,洛青已经把后路都铺好了。
      “你那边还有什么需要?”洛青问。
      胡蓝想了想:“三条街的路线不同,我需要你帮我协调交警,在关键路口疏导交通。”
      “已经协调了。中山路和建设路交叉口会有交警值守,大巴车优先通行。”
      胡蓝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又觉得这两个字在洛青做了这么多准备之后显得太轻了。她最终只说了一句:“好,我这边也开始行动了。”
      挂掉电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四点二十五分。距离六点还有一个半小时,她不能干等着。她拿起手电筒和台账,推门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雨比昨天还大。
      胡蓝蹚着水走到建设路,这条路是三条街里最长的一条,沿街全是老旧居民楼,住着三百多户人家。她用手电筒照着每一栋楼的楼号,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条街的居民情况。三楼住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好。五楼有一户双职工家庭,白天家里没人。一楼的门面房里住着一对卖早餐的夫妻,凌晨四点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先去了那对夫妻的门面房。灯亮着,夫妻俩正在揉面,看到胡蓝浑身是水地出现在门口,吓了一跳。
      “胡书记?怎么了这是?”
      “全域转移,你们这条街都要撤,中午十二点之前。”胡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转移通知单,放在案板上,“你们收拾一下东西,贵重物品随身带,八点左右有车来接。”
      夫妻俩对视了一眼,男人先反应过来:“行,我们收拾。”
      胡蓝没有多停留,转身去了下一家。
      一条街走下来,她的腿已经有点发软了。不是累的,是紧张。时间太紧了,她必须确保每一户都在中午之前收到通知。她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打勾,打完一个勾就在心里数一下。三百多户,她不可能一户一户跑完,但她至少要跑完那些重点户,剩下的交给网格员。
      手机一直在响。网格员们陆续到岗了,每个人都在群里汇报自己负责的区域。胡蓝一边看一边指挥调度,小周负责沿街商铺,老陈负责居民楼,还有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负责公租房片区。她把人手掰成了三份,每一份都安排了明确的任务。
      六点整,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一些,但积水还在涨。胡蓝站在建设路和中山路的交叉口,看着远处的车灯一辆一辆地靠近。第一批增援车辆到了。
      领头的是洛青的车。
      洛青从驾驶座跳下来,今天的她换了一件新的橘色制服,头发还是一样扎得紧紧的,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色,像是没睡好。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胡蓝面前,把文件夹递过来。
      “三条街的车辆调配方案,你看一下。”
      胡蓝接过来翻了几页。方案做得很细,每一条街配几辆车、每辆车的发车时间、每辆车的终点安置点,全部列得清清楚楚。她快速看完,合上文件夹。
      “没问题。”
      洛青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对讲机,调到公共频道,简短地说了几句:“各小组注意,阳光社区全域转移现在开始,按照预定方案执行,注意安全。”
      对讲机里传来几声“收到”。
      胡蓝站在旁边看着洛青下指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专业。专业是可以训练出来的,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在任何混乱的局面里都能找到秩序的能力。
      但她没有时间多想。第一批居民已经陆续下楼了,建设路的路口开始排起了队。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胡蓝在三条街之间来回跑,哪里有问题她就出现在哪里。建设路有一户人家不肯走,因为家里刚装修完,怕被水泡了。胡蓝劝了二十分钟,最后答应帮他们把贵重家具搬到二楼邻居家暂存,人才肯上车。中山路有一户独居老人,耳背,敲门听不见,胡蓝在楼下喊了十分钟,最后还是借了物业的大喇叭才把人喊下来。沿街商铺有一个老板,非要先把店里的货物搬完才肯走,胡蓝叫了两个人帮忙搬了半个小时,货物搬完了,老板才上了车。
      洛青也没闲着。她站在中山路的路口,手里拿着对讲机,一刻不停地在调度。车辆的进出、路口的管制、安置点的对接,所有的信息都在她这里汇总,所有的问题都在她这里解决。她说话的速度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语气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上午九点,第一批转移顺利完成。三条街一共转移了六百多人,大巴车一辆接一辆地开出,秩序比昨天还要好。
      胡蓝站在中山路的路口,看着最后一辆车开走,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她的雨衣帽檐一直在往下滴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
      洛青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喝点水。”
      胡蓝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清爽了不少。她把盖子拧上,把水瓶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还有多少人?”她问。
      洛青看了一眼手里的清单:“建设路还剩不到一百人,中山路还有七十多人,沿街商铺基本撤完了。预计中午之前可以全部完成。”
      胡蓝点了点头。她看了看时间,九点二十,距离中午十二点还有两个多小时。时间够,但不能出任何岔子。
      手机响了。是小周。
      “胡书记,建设路这边有个情况。”小周的声音有点慌,“有一户人家,一对老夫妻,男的腿脚不方便,坐轮椅的。他们家住在四楼,没有电梯,我们抬不下去。”
      “我马上到。”胡蓝挂了电话,对洛青说,“建设路,需要帮忙。”
      洛青没有多问,跟着她跑了过去。
      建设路中段的一栋老居民楼前,小周和两个网格员正站在楼下,对着四楼的窗户发愁。胡蓝跑过来,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又看了看狭窄的楼道。
      “轮椅能折叠吗?”她问小周。
      “能折叠,但老人不能坐,得有人背。”
      胡蓝二话不说开始往楼上跑。洛青跟在后面,脚步比她快,几步就追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爬上四楼,在门口停下来喘气。胡蓝敲门,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
      “大娘,我们是社区和救援中心的,来帮你们转移。”胡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大爷在哪儿?”
      老太太把他们领进卧室。一位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腿上有毯子盖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手在微微发抖。胡蓝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大爷,我们背你下去,轮椅折叠好带着,到了安置点给你安排好,行不行?”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声音很轻:“行。”
      胡蓝站起来,准备弯腰去背,洛青拉住了她的手臂。
      “我来。”洛青说。
      胡蓝看了她一眼。洛青的身量比她还瘦一些,背一个成年男人会不会太吃力?她想说“还是我来”,但洛青已经蹲下来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大爷,搂住我的脖子。”洛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老爷子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搂住了洛青的脖子。洛青深吸一口气,用力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但她撑住了。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老爷子的重量均匀分布在背上,然后一步一步往门外走。
      胡蓝走在后面,手里拎着折叠好的轮椅。老太太走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勉强。洛青背着老爷子,每下一步台阶都要停下来稳一稳,然后再下下一步。她的呼吸声很重,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
      下到二楼的时候,洛青的脚步顿了一下。胡蓝走在她后面,看到她的腿抖了一下,心里一紧,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老爷子的后背。
      “要不要换我来?”她低声问。
      “不用。”洛青的声音有点紧,但语气没有商量。
      她继续往下走。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一共四层,八段楼梯,八十多个台阶。胡蓝在后面数着,每数一个台阶心就往上提一点。走到最后几个台阶的时候,洛青的呼吸已经粗重得像是跑完了一场长跑,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来。
      终于到了楼下。小周赶紧上前接应,把轮椅打开,洛青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老爷子放在轮椅上。老爷子坐稳之后,忽然伸出手,拍了拍洛青的肩膀。
      “姑娘,谢谢你。”老人的声音有点哽咽。
      洛青站直身体,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胡蓝站在旁边,看着洛青湿透的后背。橘色的制服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汗渍,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老太太也下来了,对着胡蓝和洛青一个劲儿地道谢。胡蓝摆摆手,帮他们把轮椅推上大巴车,交代司机到了安置点要有人接。
      车门关上了。大巴车缓缓开出。
      胡蓝站在路边,看着大巴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洛青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瓶没喝完的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又拧上。
      “你刚才腿抖了。”胡蓝说。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那个人大概有一百四十斤。”
      “你背不动的。”胡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有点像心疼,又有点像生气。
      “背动了。”洛青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个事实。
      胡蓝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
      “走吧,还有人没撤完。”洛青已经先转身走了,橘色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胡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嘴角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换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接下来如果再有需要背人的活,她绝对不会让洛青先出手。
      她快步跟了上去。
      上午十一点,三条街的转移工作接近尾声。大部分居民都已经安全撤离,只剩下零星的几户还在收拾东西。胡蓝和洛青一起走了一遍建设路,挨家挨户确认有没有人留下。
      走到建设路尽头的时候,胡蓝看到了一扇还亮着灯的窗户。她跑上楼,敲开门,是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两个小孩,大的五六岁,小的还在怀里抱着。年轻妈妈手忙脚乱地在收拾东西,奶粉、尿不湿、奶瓶散了一地。
      “别收拾了,先走,东西我帮你拿。”胡蓝说着就开始往袋子里装东西。
      年轻妈妈抱着小的,牵着大的,跟着胡蓝下了楼。洛青在楼下接应,把她们送上车。小的孩子在洛青怀里哭了一声,洛青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她还是稳稳地抱着,直到年轻妈妈上了车才把孩子递过去。
      车门关上之后,洛青站在车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小孩子留下的口水,她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
      胡蓝注意到她擦手的时候,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种柔和很短暂,只有几秒,但胡蓝捕捉到了。
      “你怕小孩?”胡蓝问。
      洛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怕。”
      “那你刚才怎么僵住了?”
      洛青没有回答。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转身走了。
      胡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十二点零三分,最后一辆车开出建设路。
      三条街,一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转移完毕。
      比规定时间晚了三分钟,但在可接受范围内。胡蓝在转移台账上写下最后一笔,合上本子,长出了一口气。
      她站在建设路的路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积水还在,但水位已经开始下降了。雨也小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水面上,激起无数细小的涟漪。
      洛青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这条被水淹没的老街。
      “完成了。”胡蓝说,声音有点哑。
      “完成了。”洛青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温度,只是一点点,但胡蓝听得出来。
      她们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胡蓝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是小周。
      “胡书记,二号安置点那边说物资不够,被子差五十条,水差二十箱。”
      胡蓝皱了皱眉:“我知道了,我去协调。”
      她挂了电话,看向洛青:“安置点缺物资。”
      洛青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了。她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胡蓝说:“物资车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
      胡蓝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好像永远比她快一步。不,不是快一步,是永远在她意识到需要什么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
      “你什么时候协调的?”她忍不住问。
      “早上。”洛青说,“全域转移人数翻倍,安置点的物资肯定不够,提前让仓库备了货。”
      胡蓝沉默了。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早上。那时候她还在跑建设路的第一户人家,洛青就已经想到了安置点物资的问题。
      “你这个人,”胡蓝开口,想了半天措辞,“做事太细了。”
      洛青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胡蓝觉得她好像轻轻“嗯”了一声,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雨继续下着,不大不小。
      建设路的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很大,能在树下挡住一部分雨。胡蓝走到树下,靠着树干站着。洛青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共享这一小片没有被雨淋到的空间。
      胡蓝偏过头,看了洛青一眼。洛青正仰头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子,雨水顺着叶子的边缘往下滴,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肩膀上。
      “洛青。”胡蓝叫了一声。
      洛青转过头看她。
      胡蓝本来想说什么的,但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就忘了要说的话。那双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深,像是两口安静的井。
      “没什么。”胡蓝说,“就是想叫你一声。”
      洛青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把目光转回去了。
      雨滴从槐树叶子上落下来,一滴落到了胡蓝的手背上,凉的。
      她低头看着那滴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奇怪,耳朵热了一下。她把目光从水滴上移开,假装在观察旁边楼房的排水管。
      洛青始终没有追问。
      她们就这样站在老槐树下,直到物资车到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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