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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走失   物资车 ...

  •   物资车到了之后,胡蓝和洛青一起帮忙卸货。五十条被子,二十箱水,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物资,两个人搬了快半个小时才搬完。胡蓝的腰在搬最后一箱水的时候又硌了一下,疼得她龇了牙,但她没吭声,把水搬进仓库放好,直起腰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扶了一下后腰。
      洛青从仓库里走出来,正好看到她扶腰的动作,脚步顿了一下。但胡蓝已经把手放下来了,冲她笑了笑:“走吧,还有别的事吗?”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下午两点,雨终于停了。不是那种“小了”的停,是真正的停。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铅灰色,云层还是厚的,但裂缝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白光。
      胡蓝站在安置点门口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一丝白光,忽然觉得那光刺眼。她在雨里待了太久,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突然看到亮光反而有些不适应。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蓝蓝,你那边雨大不大?我看新闻说你们那儿发大水了。”母亲的声音里全是担心。
      “妈,没事,我们在组织转移,一切都好。”胡蓝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没事,就是担心你。你吃饭了没有?别又忙起来忘了吃。”
      胡蓝张了张嘴,想说“吃了”,但她确实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瓶水。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吃了,放心吧。”
      母亲又唠叨了几句,无外乎是注意安全、多穿衣服、别太拼。胡蓝一一应下,最后说了一句“妈,我这边还有事”,挂了电话。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了一会儿,看着手机屏幕上母亲的名字,发了三秒钟的呆,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看到洛青从安置点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洛青走到她面前,把塑料袋递过来。
      “什么?”胡蓝接过袋子,打开一看,是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吃点东西。”洛青说,语气还是那种不带感情色彩的陈述句。
      胡蓝看着面包和牛奶,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她不知道洛青是什么时候去拿的这些东西,安置点的小卖部在二楼,她刚才一直在搬物资,洛青是什么时候抽空去买的。
      “你吃了吗?”胡蓝问。
      洛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和她手里一模一样的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胡蓝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这个人,连吃东西都像是在执行任务,咬一口面包还要先把包装纸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再咬第二口。
      胡蓝也撕开了面包的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是那种普通的便利店面包,软绵绵的,有点甜。牛奶是常温的,不凉也不热。但这两样东西吃到嘴里的时候,她觉得这是她这几天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饿。
      两个人站在安置点门口的空地上,各吃各的面包,谁都没有说话。旁边有居民进进出出,有人认出胡蓝,过来打招呼,她嘴里含着面包含混地应了一声。也有人认出洛青,但看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犹豫了一下没敢过来。
      面包吃完,牛奶喝完,胡蓝把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转过头看洛青。洛青正在把叠好的面包包装纸展开,重新叠成一个更小的方块,然后才扔进垃圾桶。
      胡蓝看着那个被叠成小方块的包装纸,心想这个人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连扔垃圾都这么讲究。
      她想问,但忍住了。
      下午三点多,转移工作基本结束,安置点里渐渐热闹起来。居民们安顿下来之后,开始有了闲聊的余裕。有人在打听什么时候能回家,有人在抱怨安置点的床太硬,有人在夸社区这次组织得好。胡蓝在安置点里走了一圈,跟认识的居民打招呼,解答问题,安抚情绪。有人拉着她的手说“胡书记辛苦了”,她笑着说“应该的”。
      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听到一阵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像是有人捂着嘴在哭。她循着声音找过去,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看到一个中年妇女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胡蓝蹲下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姐,怎么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中年妇女抬起头,满脸都是泪,眼睛红肿得厉害。她抓着胡蓝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儿子……我儿子不见了……”
      胡蓝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她稳住声音问:“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孩子多大?穿什么衣服?”
      中年妇女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叫小杰,六岁,男孩,穿一件蓝色的外套。她们是从建设路转移过来的,上了车之后她抱着小的,大的坐在她旁边。到了安置点之后她忙着办入住手续,一转身小杰就不见了。她在安置点里找了一圈没找到,急得哭了出来。
      胡蓝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信息。六岁,蓝色外套,从建设路转移过来的。安置点有两个门,一个正门一个侧门,正门有工作人员值守,侧门没有锁,可以自由出入。
      她站起来,拿出手机给老陈打电话:“老陈,安置点走失一个孩子,六岁,男孩,蓝色外套,你让人在安置点里面地毯式搜索,我去外面找。”
      挂了电话,她又给洛青打了过去。
      “洛青,有个孩子走失了,六岁,蓝色外套,可能是从建设路方向过来的。我需要你帮我调监控,看看孩子有没有出安置点。”
      “知道了。”洛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但胡蓝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紧张。不是慌乱,是一种高度警觉的专注。
      胡蓝挂掉电话,冲出了安置点。
      外面的雨虽然停了,但路面上还有积水,最深的地方还能没到小腿。她站在安置点门口,快速判断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安置点对面是一个停车场,左边是一条通往建设路的小路,右边是一个小公园。她先往小公园的方向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小杰,小杰。”
      没有人应。
      她跑完小公园,又跑向停车场,一辆车一辆车地看,看车底下、车后面有没有藏着一个穿蓝色外套的小男孩。
      没有。
      手机响了。洛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监控显示,孩子十分钟前从侧门出去了,往建设路方向走了。”
      “建设路?”胡蓝的心猛地揪紧了,“那边还有积水,他去那里干什么?”
      “不知道。”洛青说,“我已经派人在建设路沿线找了,你先别急。”
      胡蓝深吸了一口气。她能不急吗?建设路上还有积水,最深的地方能到大人的大腿,一个六岁的孩子掉进去,后果不堪设想。她挂了电话,拔腿就往建设路方向跑。
      建设路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虽然雨停了,但积水退得很慢,路面上的水浑浊得像泥浆,看不清下面是什么。路边的电线杆上还贴着“水深危险”的警示牌,但警示牌已经被水泡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胡蓝蹚着水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喊:“小杰,小杰,你在哪里。”
      水花在她的脚下四溅,裤腿湿到了大腿根。她的雨靴里又灌满了水,每一步都沉甸甸的。她顾不上这些,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看水面上有没有漂浮的蓝色。
      走了大概两百米,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动物在叫。她停下来,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妈妈……”
      是孩子的声音。
      胡蓝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看到建设路中段的一处拆迁区域。那里有几栋已经拆了一半的废弃房屋,墙体歪歪斜斜的,窗户都没有了,黑洞洞的像个窟窿。声音就是从其中一栋房子里传出来的。
      她蹚着水跑过去,爬上废墟前的台阶。台阶上全是碎砖头和碎玻璃,她踩到了一块碎玻璃,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但她没有停下来,一瘸一拐地往那栋废弃房屋走。
      “小杰,小杰。”她喊。
      “妈妈……”孩子的声音更清晰了,带着哭腔。
      胡蓝走进那栋废弃房屋。屋里光线很暗,地上全是建筑垃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尘土的味道。她眯着眼睛在黑暗里寻找,终于在墙角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小男孩,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浑身在发抖。
      胡蓝的心像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小杰,你是小杰吗?”
      小男孩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的混合物,眼睛红红的,鼻子上挂着两条鼻涕。他看着胡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别怕,阿姨是来带你去找妈妈的。”胡蓝伸出手,慢慢靠近他,像靠近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妈妈在找你,她可着急了,跟阿姨回去好不好?”
      小男孩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胡蓝没有催他。她蹲在那里,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耐心地等着。她的膝盖硌在碎砖头上,疼得要命,但她没有移动,甚至没有皱眉。她的脸上只有一种表情,一种能让人相信的、安心的、不会伤害任何人的表情。
      “你叫小杰对不对?”她轻声说,“你妈妈跟我说的。你妈妈让我告诉你,她很爱你,她不是故意把你弄丢的。你不见了之后她哭得好伤心,你不想让妈妈伤心对不对?”
      小男孩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胡蓝的手。
      那只小手凉得像冰,手指细得像火柴棍,但抓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胡蓝握住他的手,慢慢把他拉起来。小男孩站起来之后才发现他比看起来还要小,整个人小小的、瘦瘦的,蓝色外套上全是灰,左边的袖子破了一个口子。
      “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胡蓝蹲着检查了一下他的胳膊和腿,没有看到明显的外伤。小男孩摇了摇头,但还是没说话。
      “那我们去找妈妈好不好?”胡蓝站起来,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走出废弃房屋的时候,光线突然亮起来,小男孩眯了一下眼睛,下意识地往胡蓝身后躲了躲。胡蓝侧过身,帮他挡住了刺眼的光线。
      “没事,有阿姨在。”
      她牵着小男孩走下台阶,蹚过积水,往安置点的方向走。小男孩走得很慢,积水已经到他的大腿了,他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胡蓝弯下腰,把他抱了起来。
      小男孩比她想象的要轻,轻得让她心里发酸。她用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小男孩的手搂住了她的脖子,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温热的眼泪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流。
      “不哭了,马上就见到妈妈了。”胡蓝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
      她抱着小男孩走过了整条建设路。水很深,怀里有孩子,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滑倒。碎玻璃扎过的脚底在隐隐作痛,每踩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走得稳稳的,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走到建设路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洛青。
      洛青站在路口,身后跟着两个救援队员。她的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冷静,但胡蓝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比平时更紧了一些,眉头也微微蹙着。
      洛青看到胡蓝怀里的孩子,快步走过来。她先看了看孩子,确认孩子没事之后,目光移到胡蓝的脸上。
      “你脸色很差。”洛青说。
      “没事。”胡蓝抱着孩子没有松手,“孩子找到了,我先送他回去。”
      洛青没有拦她,但她走在了胡蓝的旁边,伸出手,轻轻扶了一下孩子的后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她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三个人走回了安置点。
      中年妇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胡蓝抱着小杰走过来,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冲过来把小杰从胡蓝怀里抢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杰,你去哪儿了,你吓死妈妈了……你吓死妈妈了……”
      小杰也哭了,搂着妈妈的脖子,哭着喊“妈妈,妈妈”。
      胡蓝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抱头痛哭的母子,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
      中年妇女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松开小杰,走到胡蓝面前,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胡蓝吓了一跳,赶紧弯腰扶她:“大姐你别这样,快起来。”
      中年妇女不肯起来,抓着胡蓝的手,哭着说:“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儿子就没了……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胡蓝的眼眶终于还是红了。她用力扶起中年妇女,声音有点哑:“大姐,你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孩子没事就好,以后出来玩的时候多看着他点。”
      中年妇女连连点头,抱着小杰又哭了一阵,才被工作人员劝进去休息了。
      小杰被妈妈抱走的时候,回过头看了胡蓝一眼。那个六岁的小男孩,从妈妈的肩膀上露出半张脸,红肿的眼睛看着胡蓝,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很短暂,但很干净,像雨后云层裂缝里透出的那一丝白光。
      胡蓝看着那个笑容,也笑了。
      她转过身,发现洛青正看着她。
      洛青的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洛青看人的眼神是平视的、直接的、不躲避也不停留的,像在核对信息。但此刻她的眼神多了一些什么东西,那种东西很淡,很薄,像是往一杯白水里滴了一滴颜料,颜色还没有完全晕开。
      胡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洛青把目光移开了。
      “没有。”她说。
      胡蓝不太信,但也没有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那个伤口上的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底下已经开始结痂的伤口。
      “你的创可贴掉了。”洛青也看到了。
      “嗯,回去再贴。”
      洛青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新的创可贴,递过来。
      “你口袋里到底装了多少创可贴?”胡蓝忍不住问。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她把创可贴塞到胡蓝手里,转身走了。
      胡蓝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创可贴,包装上印着一只小兔子的图案,是那种儿童款的。她愣了一下,心想洛青是从哪儿弄来的这种创可贴。
      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贴在伤口上。这次她贴得很认真,按了又按,确保每一个边角都贴得服服帖帖。
      贴完之后她把包装纸叠好,不是像洛青那样叠成小方块,只是对折了两下,然后扔进垃圾桶。
      她站在安置点门口,看着建设路的方向。积水还在,但比刚才退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洛青发来的消息。
      “脚怎么了?”
      胡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雨靴上全是泥,看不出什么异常。她想了想,打字回复:“没怎么。”
      对面秒回:“你走路的时候左脚不敢用力。”
      胡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她在建设路被碎玻璃扎的是右脚,但左脚确实也磨破了,在脚后跟的位置,是雨靴不合脚磨出来的。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洛青看出来了。
      “磨破了一点,没事。”她回复。
      “回去处理,不要感染。”
      胡蓝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打字:“你说话能不能不要总像在下命令?”
      对面停了十几秒才回:“我在提醒你。”
      胡蓝看着“我在提醒你”这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不是那种甜腻的温柔,是一种硬邦邦的、藏在命令句后面的温柔,像一颗包在粗粝外壳里的糖。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安置点,找到了安置点的医务室。医务室里有一个值班医生,正在给一个摔伤的老人包扎。胡蓝等了一会儿,轮到她了,她把脚从雨靴里抽出来,脚后跟的位置磨掉了一大块皮,露出的嫩肉被雨水泡得发白。
      医生皱了皱眉:“怎么现在才来处理?都泡成这样了。”
      胡蓝笑了笑:“忙忘了。”
      医生给她消毒的时候,碘伏涂在伤口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来。医生给她贴了一块大的敷料,交代她不要沾水,两天换一次药。
      她穿好雨靴,走出医务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又震了。洛青的消息:“处理了吗?”
      胡蓝回:“处理了。”
      “什么伤口?”
      胡蓝愣了一下,想了想,打字:“左脚后跟磨破了。”
      对面又停了十几秒。然后洛青发了一条消息,字数比之前所有的消息加起来都多。
      “右脚呢?你在建设路废墟那边踩到碎玻璃了,我看你出来的时候右脚的雨靴上有血迹。右脚是不是也有伤?”
      胡蓝低头看了看右脚的雨靴。雨靴是黑色的,血迹干了之后看不出来。她不知道洛青是怎么注意到的。这个人到底长了多少双眼睛。
      她叹了口气,打字:“右脚也有一点,不严重。”
      “去处理。现在。”
      胡蓝看着“现在”两个字,觉得这两个字后面一定藏着一个句号,不,是感叹号。她想了想,觉得跟洛青犟没有意义,转身又走回了医务室。
      医生看到她回来,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怎么了?”
      “右脚也看看。”
      医生检查了她的右脚,脚底确实有一个小口子,是碎玻璃划的,好在不深,已经自己止血了。医生又给她消了毒,贴了一块创可贴。
      这次处理完之后,胡蓝主动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处理了,右脚一个口子,不深,贴了创可贴。”
      对面回了一个字:“嗯。”
      胡蓝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母亲每次确认她安全之后的反应也是这样,先是一大段担心的唠叨,然后是一个如释重负的“嗯”。洛青的这个“嗯”和母亲的“嗯”当然不一样,但在某个很深的层面,它们是一样的。
      都是“我放心了”的意思。
      胡蓝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走廊里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安置点的广播在播放注意事项,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来回弹跳。所有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的白噪音。
      在这片白噪音里,胡蓝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洛青在跟人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出来了,因为洛青的语速和别人不一样,她说话的时候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是均匀的,像节拍器。
      胡蓝睁开眼睛,循着声音看过去。洛青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正在跟一个救援队员交代什么。她的手里拿着对讲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姿笔直,像一棵种在走廊里的树。
      胡蓝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今天在建设路路口,洛青扶住小杰后背的那个动作。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小杰可能根本没有感觉到,但胡蓝感觉到了。
      一个习惯用行动代替言语的人,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有重量。
      胡蓝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右脚上的新创可贴。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她不需要创可贴了,洛青还会不会主动找她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走廊里的人流里。
      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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