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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夜 转移工作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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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移工作结束后,社区办公室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胡蓝靠在墙角那张折叠床上,薄毯子裹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了好一会儿呆。办公室外面的雨声比之前小了很多,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像有人把水龙头的阀门拧小了。
她翻了个身,折叠床发出吱呀一声。趴在桌上睡着的老陈被惊动了,抬起头,迷糊地看了她一眼:“胡书记,你没睡?”
“睡不着。”胡蓝坐起来,揉了揉脖子,折叠床太短,她的颈椎一直窝着,酸得厉害。
老陈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了,你从早上六点干到现在,铁人也该歇歇了。”
“你不也是。”胡蓝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老陈,你先回去吧,这儿我盯着就行。”
老陈摇了摇头:“我不回去了,路上全是水,电动车骑不了。我在椅子上对付一宿就行,明天一早还要清点物资。”
胡蓝知道劝不动他,也没有再劝。她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水是温的,机器一直在烧。她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往外看,路灯下的积水已经退了一些,从膝盖降到了小腿肚,雨还在下,不大,但很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区应急指挥中心的工作群消息,通报最新的雨情和汛情。她快速扫了一遍,重点关注了未来三小时的预报。雨势将逐渐减弱,但后半夜可能还有一波强降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看到老陈已经又趴回桌上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干的外套披上,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胡蓝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听着雨声,脑子里什么也没想。这种放空的状态很难得,她平时脑子里总是塞满了东西。居民的诉求,上级的指示,物资的调配,人员的安排。此刻那些东西都暂时退到了背景里,只剩下雨声和她自己。
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那里有一个小阳台,平时用来晾晒拖把和抹布。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洛青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凳子上。
走廊没有灯,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和阳台外面透进来的路灯光。洛青坐在那片昏黄的光晕里,橘色的救援制服已经脱下来了,搭在旁边的栏杆上,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她的头发散开了,不再是一整天都扎得紧紧的低马尾,而是披在肩膀上,发尾还湿着,一滴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在T恤的肩头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面前放着一个敞开的设备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对讲机、备用电池、充电线。她正在把用过的电池一颗一颗抠出来,换上满电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情。
胡蓝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犹豫要不要出声。她的第一反应是悄悄退回去,不要打扰人家。但她的脚没有动,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洛青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穿过走廊的昏暗,落在胡蓝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还没走?”胡蓝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
“整理设备。”洛青低下头,继续抠电池,“明早还有任务。”
胡蓝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包创可贴。洛青给的那包,她放进口袋之后就没拿出来过。
洛青把最后一颗电池换好,合上设备箱的盖子,拉好拉链。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胡蓝,说了两个字:“过来。”
不是“请过来”,不是“你来一下”,就是“过来”。胡蓝已经有点习惯洛青这种说话方式了,没有觉得不舒服,反而觉得挺省事的。
她走过去,在洛青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凳子很矮,坐上去膝盖几乎和腰齐平,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
洛青没有看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应急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冷绿色的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像一幅没调好色的照片。
胡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洛青的侧脸在绿光和路灯光交织的光线里显得很不真实,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鼻梁的线条很直。她的嘴唇还是抿着,但抿得没有白天那么紧了,微微松弛了一些,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
胡蓝把目光收回来,也仰头看天花板。走廊的天花板是一块一块的矿棉板,有几块发黄了,有几块缺了角,能看到里面的龙骨。
雨声从阳台外面传进来,不大不小,刚好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胡蓝没看手机,也没有觉得无聊。这种沉默不让人难受,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像是两个人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默契,不需要用语言去捅破。
洛青先开口了。
“今晚还会下。”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胡蓝点了点头,虽然她知道洛青可能没在看她:“我知道。”
两个字。加上洛青的四个字,一共六个字。这是她们之间第一次超过三个词的交流。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沉默跟刚才不太一样了,薄了一点,暖了一点。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胡蓝打了个哆嗦,身上的外套不够厚,走廊里又阴冷,她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洛青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拿起搭在上面的橘色制服,走回来,把制服递到胡蓝面前。
“穿上。”
胡蓝看着那件制服。橘色的,应急救援中心的标志在左胸的位置,袖口有点湿,但整体还是干的。她犹豫了一下:“你怎么办?”
“我不冷。”洛青把制服往前递了递。
胡蓝接过来披在身上。制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卷,整个人被橘色裹住了。衣服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更像是一种干净的、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胡蓝在心里想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洛青身上的味道,然后又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奇怪,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别处去了。
“你们救援中心的衣服都这么大吗?”她随口问了一句。
洛青重新坐下来,这次坐得比刚才近了一点,大概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她偏过头看了胡蓝一眼,目光在胡蓝身上那件过大的制服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统一定制的,不分男女。”
“哦。”
沉默又来了。但这一次胡蓝不想让它就这么沉默下去。她想了想,找了一个话题:“你一直做调度吗?”
洛青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互相绕着圈。过了几秒,她说:“三年。”
“三年?”胡蓝算了一下,“那你二十四岁就做调度组长了?”
“二十五。”洛青说,“之前做了两年一线。”
胡蓝有点意外。她一直以为洛青是从哪个专业部门调来的,没想到是从一线做起来的。她想象了一下洛青在一线救援的样子。瘦高的个子,橘色制服,在洪水里搬运物资、转移群众。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个画面很合理。
“一线比调度累吧?”胡蓝又问。
洛青的手指停止了绕圈。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犹豫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最终她说了一个字:“累。”
只有一个字,但胡蓝觉得这一个字里装了很多东西。她见过很多从一线退下来的人,每个人的“累”都不一样。有的是身体上的,有的是心理上的,有的是说不清楚的、混杂在一起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她知道自己和洛青还没有熟到可以追问的程度。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是因为胡蓝在想该说什么,洛青在想该不该说。
雨声变了。从“淅淅沥沥”变回了“哗哗”,雨势在十几秒内突然加大,像有人在云层上踩了一脚。胡蓝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走到阳台边往外看。路灯下的雨幕比之前密了好几倍,路面上的积水又开始上涨了。
“真被你猜中了。”胡蓝说,语气里有一点佩服,也有一点无奈。
洛青也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门口,看着外面的雨。雨太大了,打在阳台的雨棚上发出密集的响声,像几千颗黄豆同时砸下来。
“经验。”洛青说,“这种天气,雨不会只下一波。”
胡蓝转头看她。洛青的目光落在雨幕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但胡蓝注意到她的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像是在抵御什么。不是抵御冷,是抵御别的东西。
胡蓝没有问她怎么了。她做社区工作这么多年,学会了一件事。有些人想问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想问的时候你问也问不出来。她能做的就是在旁边站着,需要的时候递一杯水,不需要的时候就安静地陪着。
她回到塑料凳子上坐下。过了一会儿,洛青也走回来,重新坐下来。这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胡蓝能感觉到洛青手臂散发出的微微凉意。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白。
胡蓝把洛青的制服裹紧了一些,下巴缩进领口里。她忽然觉得很困,但不是之前那种累到极限的困,而是一种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之后的松弛。她的眼皮开始打架,意识一点点往下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真的睡着。可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雨声在耳朵里变得很远,路灯的光在眼皮上变成一片暖黄色。她感觉到旁边那个人一直没有动,呼吸很轻,很均匀,像一只在暗处安静呼吸的动物。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感觉到肩膀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到洛青正看着她。
“你睡着了。”洛青说。
“没有。”胡蓝下意识地否认,但她知道自己确实睡了。她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发现洛青的制服从她肩膀上滑下去了一截,她赶紧拉上来。
洛青站起来,把设备箱的背带挎上肩膀。她的动作很轻,箱子上的金属扣件没有发出碰撞的声音。
“要走了?”胡蓝问。
“嗯。”洛青看了她一眼,“你回去睡,走廊里冷。”
胡蓝站起来,把洛青的制服脱下来递回去。洛青接过去,没有马上穿,搭在设备箱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设备箱的距离。走廊里的应急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
胡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已经说过了,再见又显得太正式,注意安全又有点多余。她想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今天辛苦了。”
洛青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表情。过了两秒,她说了一个字:“你也是。”
然后她转身,背着设备箱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声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胡蓝一眼。
只是一眼,然后她推开门,消失在门外的雨夜里。
胡蓝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雨还在下,越来越大。走廊里的温度又降了一些,冷风从阳台外面灌进来,吹得她刚脱掉制服的身上一阵发凉。但她没有急着回办公室,就站在那里,听着雨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几个字。
今晚还会下。我知道。你也是。
六个字。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二个字。这是她们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里所有的对话。
胡蓝忽然觉得很好笑。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笑自己居然在数两个人说了几个字,也可能是笑自己站在这条又黑又冷的走廊里不肯回去。
她走进办公室,轻轻地关上门。老陈还在桌上趴着,打着小小的鼾。她轻手轻脚地走回折叠床边,躺下来,把薄毯子拉上来盖好。
毯子不够长,盖住了胸口就盖不住脚。她把脚缩起来,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口袋里有一样东西硌着她的腰。她伸手一摸,是那包创可贴。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枕头边。说是枕头,其实是一件叠起来的旧外套。
她看着那包创可贴,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比走廊里听到的更大一些,也更近一些。办公室里很暗,只有老陈手机充电的指示灯在闪着微弱的蓝光。
胡蓝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洛青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凳子上,头发散着,发尾滴着水,低着头,一颗一颗地抠电池,动作很慢,很仔细。
她在心里画了一下那个画面,然后把那个画面推到一边,命令自己睡觉。
雨还在下。但她不觉得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