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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老人与狗 胡蓝在办公 ...

  •   胡蓝在办公室换了一身干衣服,坐在椅子上把湿透的运动鞋脱下来,倒扣在暖气片旁边。脚泡了一整天,皮肤皱巴巴的,右脚大拇指旁边磨出一个水泡,她用指甲掐了掐,没掐破。
      老陈在旁边整理台账,念着一串数字:“北区一百六十三户,三百八十七人,登记在册的全部上了车。但我刚才对了一下名单,发现一个事。”
      胡蓝抬起头:“什么事?”
      “14号楼的王老太,你送走的那位,她家对门还住着一个老头,姓孙,七十三岁,独居。名单上他没在转移范围里,因为他家住二楼,往年没淹到过。”老陈翻着名单,皱了皱眉,“但今天这个水位,二楼也悬。我刚才打他电话,没人接。”
      胡蓝拿过名单看了看。孙德茂,男,七十三岁,独居,无子女,养了一条狗。备注栏写着:性格固执,去年拒绝转移。
      “我去看看。”胡蓝站起来,把湿透的雨衣重新穿上,拿起手电筒。
      “现在去?都快十一点了,水都快到腰了。”老陈看了看窗外,“要不明天早上再去?”
      “明天早上万一水涨上来了呢?”胡蓝已经穿好了雨衣,把裤腿塞进雨靴里,“没事,我去去就回。”
      老陈还想说什么,胡蓝已经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雨比之前小了一些,但积水更深了。胡蓝蹚着水往北区走,水已经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抬得很高,像个笨拙的木偶。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照出一片浑浊的黄水,水里漂着树叶、塑料袋、不知道谁家的拖鞋。
      14号楼在积水最深的那一片。胡蓝走到楼道口的时候,水已经漫上了第一级台阶。她扶着墙爬上楼梯,在二楼停下来,敲了敲孙德茂的门。
      “孙叔,是我,社区的胡蓝。”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加大了声音:“孙叔,你在不在?”
      门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孙叔,我知道你在里面,你开一下门。”
      过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张瘦削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大眼袋,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他身后站着一条黄色的土狗,不大,毛色发暗,尾巴夹着,警惕地看着门外。
      “干什么?”孙德茂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屋里闷了很久没说话。
      “孙叔,水已经涨上来了,你这儿不安全,得转移。”胡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车已经没有了,但我可以叫人来接你。”
      “我不走。”孙德茂要把门关上,胡蓝用脚抵住了门缝。
      “孙叔,你先别关门,听我说完。”
      “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走。”孙德茂的声音突然提高了,“我走了,我的狗怎么办?你们能带狗吗?上次你们的人说不让带宠物,我的狗谁来管?”
      胡蓝愣了一下。去年的台风转移,确实有规定安置点不能带宠物,当时就有居民因为这个问题不肯走。她没想到今年又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你的狗可以带。”胡蓝说,“我保证。”
      孙德茂看着她的眼睛,像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你在骗我。去年他们也说可以带,结果到了安置点门口,保安把狗拦下来了。我的狗在外面淋了一晚上的雨,第二天就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胡蓝沉默了。她知道去年的事,那时候她还不是书记,只是网格员,确实有居民带着宠物到了安置点被拦下来,最后只能把宠物放在外面。那件事她一直觉得对不起那些居民,但当时的规定就是这样,她也没办法。
      今年不一样了。她在制定转移方案的时候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专门跟安置点协调过,允许居民携带宠物,但需要装在笼子里统一管理。
      “孙叔,今年真的可以带。”胡蓝从雨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安置点的宠物管理须知,“你看,这是安置点出的文件,允许带宠物,需要装在航空箱里。你要是没有航空箱,我帮你借一个。”
      孙德茂接过那张纸,凑到门缝的光线下看了看。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验钞。看完之后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把门关上。
      胡蓝趁热打铁:“孙叔,你一个人住在这里,狗是你唯一的伴,我理解。但我不能因为理解你就让你冒险。水已经到膝盖了,今天晚上可能还要涨,你住二楼也不安全。你带着狗一起走,到了安置点,你睡床,狗睡笼子,隔得近,你能看着它。”
      孙德茂把那张纸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狗,狗抬头看着他,尾巴摇了摇。
      “大黄是我捡的。”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三年前在路边捡的,当时它才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来的大小只有巴掌大,“我给它看病花了好几百,治好了就跟着我,赶都赶不走。”
      胡蓝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没有老伴,没有孩子,就它一个。”孙德茂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我不能让它再淋雨了。”
      胡蓝的眼眶忽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孙叔,这次不会让它淋雨了。我保证,它坐车,不淋雨。到了安置点,住屋里,不淋雨。我亲自送,好不好?”
      孙德茂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你说话算数?”他问。
      “算数。”
      “你要是骗我呢?”
      “我不会骗你。”胡蓝说这话的时候,把手伸进了门缝里,“你信我一次,行不行?”
      孙德茂看着那只伸进门缝里的手。手不大,手指有点粗,指甲缝里全是泥,手掌上还贴着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胡蓝觉得自己的手都要酸了。
      然后他伸出手,握了一下胡蓝的手。
      “行。”他说,“我信你一次。”
      胡蓝松了一口气,差点没站住。她撑着墙壁稳了稳,开始帮孙德茂收拾东西。孙德茂的东西不多,一个旧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袋子狗粮,还有大黄的饭盆。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装好,然后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咱走,不在这儿待了。”
      大黄好像听懂了,摇了摇尾巴,舔了舔他的手。
      东西收拾好了,问题来了。没有航空箱。胡蓝在屋里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可以装狗的容器。孙德茂说家里有个旧纸箱,但纸箱泡了水就软了,根本不能用。
      “我去借。”胡蓝说,“你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就冲下了楼,蹚着水往社区办公室方向走。水比来的时候更深了,最深的地方已经过了大腿根。她走得很快,水花四溅,手电筒的光柱在水面上跳来跳去。
      到了办公室,老陈看她浑身是水地冲进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没有航空箱?装狗的。”胡蓝一边说一边在物资库里翻找。
      “航空箱?没有那个东西。”
      胡蓝停下来,想了想。她拿起手机,在社区工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谁家里有航空箱或者可以装中型犬的笼子?急用。”
      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回复:“我家有一个,之前养猫用的,不知道能不能装狗。”
      “多大?”
      “大概这么大。”对方发了一张照片,是一个蓝色的航空箱,看起来不小。
      胡蓝看了看照片,觉得应该装得下大黄。她问清楚地址,让那人把航空箱送到楼下,她自己去拿。十分钟后,她拿到了那个航空箱,又蹚着水返回14号楼。
      来回一趟,她的体力已经消耗了大半。爬上二楼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累了。从早上六点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坐下来过,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胃里空空的,只有下午喝的那半瓶矿泉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孙德茂已经穿戴整齐,背上背着那个旧背包,大黄蹲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摇着。
      “航空箱借到了。”胡蓝把航空箱放在地上,打开门,“你让它进去,我送你们去安置点。”
      孙德茂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轻声说:“大黄,进去,听话。”
      大黄看着那个陌生的蓝色箱子,往后退了两步,不肯进去。孙德茂又哄了几句,大黄还是不肯。胡蓝蹲下来,把航空箱的门口对着大黄,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火腿肠。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可能是早上随手塞进去的。她掰了一小块,放在航空箱里面。
      大黄闻到了火腿肠的味道,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近航空箱,把头伸进去,叼起火腿肠。胡蓝趁势轻轻推了一下它的屁股,大黄整个钻了进去。胡蓝眼疾手快关上门,扣好锁扣。
      “好了。”她站起来,喘了一口气。
      孙德茂看着航空箱里的大黄,大黄也在看着他,隔着塑料门,眼神有点委屈。孙德茂蹲下来,隔着门摸了摸大黄的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胡蓝没听清。
      “走吧,孙叔。”胡蓝拎起航空箱,航空箱不大,但装了一条狗之后挺沉的,她单手拎着有点吃力,换成了双手抱着。
      两个人下了楼,蹚进水里。胡蓝抱着航空箱走在前面,孙德茂拄着一根拐杖跟在后面。水很深,孙德茂走得慢,每走一步都要用拐杖试探一下前面的水深。胡蓝放慢脚步等着他,两个人的影子在手电筒的光里拉得很长。
      走到路口的时候,胡蓝的腿已经快要抬不起来了。航空箱越来越沉,她的胳膊酸得像灌了铅。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停下来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终于走到了主路上,积水浅了一些,从大腿根降到了小腿。胡蓝把航空箱放在路边的台阶上,弯着腰喘了几口气。孙德茂走到她身边,看着她的样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胡蓝拿出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还有一户需要转移,孙德茂,七十三岁,带一条狗。能安排车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洛青就回了:“位置。”
      胡蓝发了定位。洛青回:“二十分钟到。”
      胡蓝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雨小了很多,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痒。孙德茂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大黄在航空箱里安静下来了,趴着不动,偶尔哼唧一声。
      二十分钟后,一辆小型救援车开了过来。车灯照亮了整条路,胡蓝眯着眼睛看过去,看到驾驶座上坐着洛青。
      洛青停下车,从驾驶座跳下来,看到胡蓝抱着航空箱蹲在路边,皱了皱眉。她快步走过来,先看了看孙德茂,确认老人没事,然后看向胡蓝。
      “你一个人过来的?”
      “嗯。”
      “水那么深,你一个人蹚过来的?”
      “没多远。”胡蓝笑了笑,“你先帮忙把孙叔和狗弄上车。”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打开车门,扶着孙德茂上了车,然后把航空箱搬上后座。胡蓝站在车门外,看着大黄在航空箱里转了个圈,趴下来,闭上了眼睛。
      “你不走?”洛青问。
      “我走回去就行,安置点那边你帮我安顿一下孙叔。”
      洛青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胡蓝意外的话:“上车。”
      “不用。”
      “上车。”洛青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胡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上了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外的雨声忽然变小了,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摆动的声音和发动机的低鸣。
      洛青发动了车,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挡风玻璃上的雨被雨刷扫开,又迅速被新的雨覆盖,如此反复。
      胡蓝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很安心。不是因为她安全了,而是因为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在雨声和发动机声的包围中,她可以暂时什么都不想。
      她偏过头,偷偷看了一眼洛青的侧脸。灯光从仪表盘上反射上来,照着洛青的下颌线,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她的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看什么?”洛青忽然开口了,没有转头,目光还是看着前方。
      胡蓝被抓了个正着,耳朵一下子烫了。她迅速把头转回去,假装看窗外:“没看什么。”
      洛青没有说话。但胡蓝注意到,洛青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不知道是笑了还是只是抿了抿嘴。
      车开到了安置点门口。洛青停好车,帮孙德茂搬航空箱。胡蓝想帮忙,被洛青挡了一下:“你去办入住手续。”
      胡蓝只好去前台登记。等她办好手续出来,洛青已经把孙德茂和大黄安顿好了。孙德茂坐在床边,大黄的航空箱就放在床尾,他正隔着门缝往里塞狗粮。
      “孙叔,你先休息,有什么事找安置点的工作人员。”胡蓝交代了几句,转身往外走。
      洛青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车钥匙,正在看手机。
      “谢谢你。”胡蓝说。
      洛青抬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住哪儿?”
      “回办公室。”
      “办公室有床吗?”
      “有折叠床。”
      洛青沉默了两秒,把车钥匙放进口袋里:“我送你回去。”
      “不用,安置点离社区不远,我自己走就行。”
      洛青没有回答,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胡蓝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大雨已经变成了小雨,雨刷的摆动频率也慢了下来。胡蓝靠在座椅上,眼皮越来越重,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她努力撑了几次,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社区办公室门口,发动机熄了火,车厢里很安静。洛青不在驾驶座上。
      胡蓝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看到洛青站在车外,靠着车门,正在看手机。手机的荧光照着她的脸,把她的五官映得很柔和。
      胡蓝推开车门下了车。洛青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到了?”胡蓝的声音还有点迷糊。
      “到了。”洛青把手机收起来,“你睡了十五分钟。”
      “啊?”胡蓝愣了一下,“我睡了那么久?你怎么不叫我?”
      洛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胡蓝。是一包创可贴,还带着塑封,崭新的。
      “你不是说创可贴要每天换吗?”洛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工作报告,“一包有十个,够你用几天了。”
      胡蓝看着那包创可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接过创可贴,手指碰到洛青的指尖,两个人的手都在雨里泡了太久,凉得像冰。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轻。
      洛青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车窗降下来,洛青侧过头看了胡蓝一眼:“回去把手上的创可贴换了,伤口不要沾水。”
      “知道了。”胡蓝说。
      车窗升上去,救援车慢慢开走了。尾灯在雨夜里亮了两秒,然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胡蓝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包创可贴,站了很久。
      雨小了,细细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皱巴巴的旧创可贴,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换了一个新的。撕开包装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冷。
      她把新的创可贴贴在伤口上,用手指按了按,按得很仔细,像洛青帮她贴的时候那样。
      贴好之后,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平的,整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笑了一下,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老陈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胡蓝没有叫醒他,轻手轻脚地从柜子里拿出折叠床,铺在办公室的角落里,躺了上去。
      折叠床有点短,她的脚伸出去一截。被子只有一条薄毯子,她把毯子裹在身上,蜷缩着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雨,水,老李头的背影,王老太的猫,赵大爷的固执,孙德茂的大黄,还有洛青递过来的创可贴。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
      掌心的创可贴还贴着,稳稳的,平乎的。
      她在心里说了两个字,没有出声。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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