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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两个人 十一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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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来了,天气彻底凉了下来。
胡蓝在社区办公室里翻着日历,看着数字一天一天地接近年底,心里盘算着还有多少工作要收尾。灾后重建的资金申请批下来了,居民的补偿款在陆续发放,受损房屋的修缮工程也接近尾声。阳光社区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正轨,像一棵被暴风雨吹弯了腰的树,风雨过后,又慢慢地直了起来。
洛青这周来阳光社区开了一个协调会。不是专门来看胡蓝的,是真的有工作。两个社区交界处的一条排水沟需要共同维护,区里让她们对接。胡蓝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洛青坐在对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作外套,扎着低马尾,脸上戴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写得很快,字迹还是那么工整,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胡蓝看着那个声音,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她觉得洛青冷,现在她觉得洛青暖。变了的是她自己。以前她看洛青,看到的是一个救援中心的调度组长,专业的,冷静的,不好接近的。现在她看洛青,看到的是那个会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排骨的人,是那个在江边红着耳朵说“我喜欢你”的人,是那个躺在她家沙发上睡觉时会露出毫无防备的表情的人。
会议结束后,其他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胡蓝和洛青。胡蓝没有急着走,洛青也没有。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桌面的木纹照得很清楚。
“中午一起吃饭?”胡蓝问。
“好。”洛青合上笔记本。
她们去了那家面馆。老板已经认识她们了,看到两个人进来,笑着说“老位置”。靠窗的那张桌子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暖洋洋的。胡蓝坐下来,洛青坐在对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牛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胡蓝吃了一口面,抬起头,看到洛青正在把碗里的香菜夹出来,放在碗边的小碟子里。她夹得很仔细,一根都不剩,好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任务。
“你还是不吃香菜。”胡蓝说。
“味道太重。”洛青把最后几根香菜夹出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胡蓝看着她吃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她已经很熟悉了。每次和洛青在一起的时候,它就会出现,像一只很乖的猫,安静地蜷在她的心口,暖暖的,软软的。她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和洛青在这家面馆吃饭的时候,她还觉得洛青吃面的样子像在数数。现在她觉得洛青吃面的样子很好看,每一根面都吃得那么认真,好像面在感谢她的品尝。
“下周三我们社区有一个消防安全演练。”胡蓝放下筷子,“你过来指导一下?”
“区里会派人的,不一定是我。”洛青说。
“那你申请一下。”
洛青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这是在走后门。”
“走你的后门不行吗?”胡蓝笑着说。
洛青的耳朵红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面,没有接话。胡蓝看着她的耳朵,笑了。她知道洛青的耳朵红不是因为面烫,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洛青对“后门”这个词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大,这让她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周三的消防安全演练在阳光社区的小广场上举行。
区里真的派了洛青来。胡蓝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洛青穿着橘色的救援制服,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正在讲解使用方法。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她说话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更慢一些,更耐心一些,像是在对一群小学生上课。
“拔掉保险销,站在上风口,距离火源两到三米,对准火焰根部喷射。”洛青一边说一边做示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广场上站了三十多个居民,大部分是老人,还有一些商铺的老板。他们听得很认真,有人还在用手机录像。胡蓝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洛青做示范的样子,觉得她整个人在发光。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发光。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橘色的制服在阳光下格外鲜亮,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着,像一首很短的、只有几个音节的歌。
讲解结束后,洛青让居民们轮流上来操作灭火器。一个老太太拿着灭火器,手在抖,拔了好几次都没拔掉保险销。洛青走过去,蹲下来,手把手地帮她拔。老太太终于拔掉了保险销,对着火盆喷了一下,白色的干粉喷出来,火灭了。老太太笑了,笑得像个孩子,拍着手说“我学会了”。洛青站起来,退到一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胡蓝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洛青也是用这样的方式帮孙德茂搬航空箱,帮赵大爷下楼,帮小杰找妈妈。她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不张扬,不邀功,做完就退到一边,像一阵风,吹过了就走了,不留下任何痕迹,但你身上还留着风的温度。
演练结束后,人群散了。小广场上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洛青蹲在地上,把灭火器一个一个地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珍贵的东西。胡蓝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收拾。
“今天讲得很好。”胡蓝说。
“你请我来,我不能给你丢人。”洛青没有看她,继续整理灭火器。
胡蓝看着她低头的侧脸,心里那个温暖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把洛青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洛青的手指在灭火器的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
“有人在。”洛青小声说。
“人走了。”胡蓝看了看周围。确实走了,工作人员收拾完器材就走了,广场上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照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把地面上的瓷砖照得发亮。
洛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胡蓝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阳光在她们之间跳跃着,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纤毫毕现。
“你脸上有灰。”胡蓝看着洛青的脸。
洛青伸手去擦,胡蓝拦住了她的手。“我来。”胡蓝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洛青脸颊上的一小块灰。灰是干粉灭火器的白色粉末,擦掉了,在胡蓝的拇指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白点。
洛青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阳光从她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那团影子靠得很近,近到像是一个人的。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脸上还有一块。”胡蓝又伸手,这次不是擦灰,是指尖在洛青的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洛青的皮肤很薄,很凉,指尖碰到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细细的绒毛。
洛青知道她在骗人,但没有躲开。她就那样站着,让胡蓝的手指在自己的脸颊上停留了几秒。几秒后,胡蓝把手收回来,笑了。
“骗你的,没有灰。”
“我知道。”洛青说。
两个人在广场上对视着,笑了。笑声不大,但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回荡着,像两颗心在轻轻地碰撞。阳光把她们的笑容照得很亮,亮到像两朵在秋天里盛开的花。
下午,胡蓝回到办公室,开始处理日常的工作。居民来办事,咨询政策,反映问题,一件接一件,没有停歇。她像往常一样处理这些事情,接电话,回消息,签字,盖章,解答疑问。她的效率很高,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但她的抽屉是开着的。她留了一条缝,没有关严。那条缝里露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的一角。她偶尔会看一眼那条缝,确认笔记本还在那里。看到那个黑色的边角,她就会觉得安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提醒她。洛青在,她一直在。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胡蓝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洛青的消息。
“今天演练的总结报告我写完了,发你邮箱了。”
胡蓝笑了。洛青总是这样,把所有的东西都用工作来包装。但她在报告之外还加了四个字:“今天开心。”
不是“今天演练很顺利”,不是“今天居民配合很好”,而是“今天开心”。这是一个私人的、情感的表达,不加任何掩饰,不藏在任何工作话语的后面。洛青在说,今天见到你,我很开心。
胡蓝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四个字,笑了很久。然后她打字回复:“我也是。你脸上的灰我帮你擦掉了,不用谢。”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洛青回了一个字:“嗯。”
胡蓝看着那个“嗯”,觉得它是全世界最温暖的字。它不再是冷漠,不再是敷衍,而是洛青特有的、把所有的感情压缩进一个字的表达方式。那个“嗯”里面装了今天的一切。装了阳光,装了广场,装了灭火器喷出的白色干粉,装了她手指在洛青脸颊上停留的那几秒,装了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建设路上有下班的行人,有接孩子放学的家长,有卖烤红薯的小贩。烤红薯的香气在空气中飘着,甜甜的,暖暖的,和秋天的凉意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感到幸福的混合味道。
胡蓝走到路口,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很淡,很疏,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洛青的眼睛。洛青的眼睛也像星星,不是那种很亮很亮的,是那种淡淡的、藏在云层后面的,你不仔细看就看不到的星星。但你知道它在,它一直在,在那里发着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裹紧了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社区的消防安全检查,年底的工作总结,明年的工作计划。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等着她,像一排排整齐的队列。但她不再觉得累了,因为她知道,在她忙碌的时候,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一个人也在忙碌着。她们在各自的位置上,做各自的事情,但她们的心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