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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牵手 十月的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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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天气好得像一幅画。
胡蓝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窗外湛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薄云,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江边走走?”
洛青的回复来得很快:“好。”
她们约在下午三点,江边的公园入口。胡蓝到的时候,洛青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呢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被江风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色毛衣照得发亮。
胡蓝走过去,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她们已经在一起了。或者至少,她们已经说过了“我喜欢你”和“我也是”。但每次见到洛青,胡蓝的心跳还是会加速,像一个第一次约会的少女。她不知道这种感觉会持续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她希望是一辈子。
“等很久了吗?”胡蓝走到她面前。
洛青抬起头,把手机收起来:“刚到。”
“咖啡哪儿买的?”
“路上。”洛青把手里的咖啡递过来,“给你带了一杯,拿铁,少糖。”
胡蓝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杯子暖暖的,透过纸壁传到她的掌心,像洛青的手。她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上,她用舌头舔掉了。洛青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前走。江面很宽,水流很缓,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有几艘货船慢慢地开过去,船尾拖着长长的白色水痕。对岸的城市在天际线上起起伏伏,高楼大厦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步道上人不多,偶尔有跑步的人从身边经过,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着手的老夫妇。胡蓝看着那些老夫妇,心里想着,不知道几十年后,她和洛青会不会也这样,在秋天的江边,牵着手,慢慢地走。
洛青走在她的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胡蓝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洛青的手也垂在身侧,手指也微微蜷着。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手心的温度,但谁都没有先伸出手。
胡蓝想起银杏林里的那次牵手。那是她主动的,洛青回应了。后来在厨房里,在沙发上,在面馆里,她们也牵过很多次手。但那些都是在私密的、封闭的空间里。在公开场合,在阳光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她们还没有牵过手。
胡蓝不知道洛青在犹豫什么。她自己也在犹豫。不是害怕别人的目光,是怕洛青不习惯。洛青是一个那么注重隐私的人,连单位的饭局都不参加,连和人寒暄都觉得勉强。在大庭广众之下牵手,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太大的挑战。
但胡蓝想试一试。不是因为她想炫耀,而是因为她想让洛青知道,她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洛青,洛青值得被所有人看到。
江边的风比市区大一些,吹得洛青的头发在脸上乱飞。她用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但胡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今天有十几度,阳光很好,不冷。
“你冷吗?”胡蓝问。
“不冷。”
“你的手指在抖。”
洛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风吹的。”她说。
胡蓝没有戳穿她。她们继续往前走,步道在江边蜿蜒着,时而靠近水面,时而远离。一段堤坝上坐着一个钓鱼的老人,戴着草帽,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鱼竿插在石头缝里,鱼线垂在水面上,浮漂随着水波轻轻摇晃。
胡蓝停下来,看着那个老人。洛青也停下来,站在她旁边。
“你觉得他能钓到鱼吗?”胡蓝问。
“不知道。”洛青说,“可能不是为了钓鱼。”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坐在这里。”洛青看着老人的背影,“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只是等。”
胡蓝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在洛青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表情很安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胡蓝忽然觉得,洛青说的不是老人,是她自己。她也是一个喜欢“坐在这里等”的人。不等鱼,不等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是等。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事。她等了很久,等到她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然后胡蓝来了。
胡蓝伸出手,握住了洛青插在口袋里的手。洛青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蜷着的指节,让胡蓝的手指穿过了她的指缝。两个人的手在洛青的口袋里交握着,被呢子外套的布料包裹着,暖暖的。
“有人。”洛青小声说。
“有人怎么了?”胡蓝看着她的眼睛。
洛青的目光在胡蓝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她看着江面,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远处缓缓驶过的货船。她的嘴唇抿着,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手没有抽开。
胡蓝握紧了她的手,在口袋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洛青的手背很凉,但指腹是温的,骨节分明,皮肤很薄,能看到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胡蓝用拇指描着那些血管的走向,从指根到指节,从指节到指尖,像在读一张只有她能看懂的地图。
老人没有回头。钓鱼竿一动不动。江面上的浮漂轻轻地晃着,一圈一圈的涟漪向四周扩散。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一个巨大的动物在水面上吟唱。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看,那边有一只鸟。”
洛青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江面上空有一只白色的鸟在飞,翅膀展开,一动不动,借着气流在空中滑翔。它飞得很慢,很稳,像是在空中散步。阳光照在它的羽毛上,把它变成了一只金色的鸟。
“是海鸥吗?”洛青问。
“不知道。可能是。”胡蓝说,“它为什么一直在那里转圈?”
“可能在等同伴。”
胡蓝看了洛青一眼。洛青的目光还落在那只鸟身上,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胡蓝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握紧,松开,又握紧。那个节奏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这里。
胡蓝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在阳光下展开。洛青的手在阳光下显得很白,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甲床上有浅浅的月牙白。胡蓝用自己的手对比了一下。她的手比洛青的短一些,粗一些,掌心的疤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你的手真好看。”胡蓝说。
洛青把手抽回去了一点,但胡蓝握住了,没有让她缩走。
“好看什么,全是骨头。”
“骨头好看。骨节分明,像艺术家的手。”
“我不是艺术家。”
“你是。你把救援调度做成了一门艺术。”胡蓝看着她的眼睛,“精准的,克制的,不浪费一个字的艺术。”
洛青的耳朵又红了。这次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胡蓝,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今天怎么这么会说话。”洛青说。
“因为今天天气好。”胡蓝笑了,“因为江面很宽,天空很蓝,鸟在飞,船在走,而你在我旁边。”
洛青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她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是握紧了胡蓝的手,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从阳光下收回到了口袋里。口袋里的空间很小,两只手握在一起,把口袋撑得鼓鼓的。胡蓝能感觉到洛青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从她的手腕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她们继续往前走。步道在江边延伸着,看不到尽头。夕阳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整条江面染成了一匹橘色的绸缎。货船变成了剪影,黑色的轮廓在橘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钓鱼的老人还在,他的鱼竿还是那样插着,浮漂还是那样晃着。他没有钓到鱼,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真的要在这里坐一天了。”胡蓝看着老人的背影。
“也许他家里没有人。”洛青说,“回去也是一个人,不如在这里坐着。”
胡蓝的手指在洛青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她知道洛青不是在说老人,是在说自己。以前的洛青也是这样,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不如在办公室里多待一会儿,不如在江边多坐一会儿,不如在任何地方多待一会儿,因为回去也没有人在等。
“以后你家里有人了。”胡蓝说。
洛青没有接话。但她握紧了胡蓝的手,握得很紧。
她们在江边走了很久,走到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走到天空变成深蓝色和橘红色的渐变色,走到江面上的金色变成了银灰色,走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步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跑步的人回去了,遛狗的人回去了,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回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还有那个钓鱼的老人。他还在,像一尊不会移动的雕塑。
“该回去了。”洛青说。
“嗯。”胡蓝说。
她们转身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着,从口袋里拿出来,在路灯下光明正大地牵着。有行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们牵着的手,有人多看了一眼,有人没有看。胡蓝不在乎,洛青也没有把手抽回去。
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她们停下来。入口处有一盏很高的路灯,白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了脚下的一小团。
“今天走得很开心。”胡蓝说。
“嗯。”
“以后每个周末都来?”
“好。”
胡蓝笑了。她松开洛青的手,退了一步,看着洛青的脸。路灯的白光把洛青的脸照得很清楚,她的眼下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头发被江风吹得有点乱。但在胡蓝眼里,她是今天江边最好看的风景。
“洛青。”胡蓝叫她。
“嗯。”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洛青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张开手臂,做了一个很轻的、像是试探的动作。胡蓝上前一步,抱住了她。洛青的身体在胡蓝的怀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她把脸埋在胡蓝的肩膀上,手臂环过胡蓝的腰,轻轻地搂住了。
胡蓝能感觉到洛青的心跳,从她的胸口传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洛青的头发蹭着胡蓝的下巴,痒痒的,洗发水的味道很香。她的身体很瘦,腰很细,胡蓝的手臂环过去,几乎能碰到自己的手指。
她们在路灯下抱了很久。有行人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走了。有车从路上开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她们,又暗下去。
“洛青。”胡蓝在她耳边轻声说。
“嗯。”洛青的声音闷闷的,从胡蓝的肩膀上传来。
“以后想抱就抱,不用问。”
洛青没有回答,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又过了一会儿,洛青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她的脸在路灯下有点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被胡蓝弄皱的外套领口,然后抬起头,看着胡蓝。
“我该走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
胡蓝没有坚持。她知道洛青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一点独处的空间来消化今天的一切。今天的牵手,今天的拥抱,今天在江边说的那些话。这些对洛青来说太多了,她需要一个人慢慢地把它们装好,放在心里合适的位置。
出租车来了。洛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她看着胡蓝,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见。”洛青说。
“明天见。”
“排骨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
洛青笑了一下,车窗升上去了。出租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两下,像是在说再见。
胡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还残留着洛青腰间的温度,指缝间还留着她外套布料的触感。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又放下来了。
她转身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她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江面上飞翔的白鸟,钓鱼的老人,路灯下洛青张开手臂的那个瞬间。她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收好,存在心里那个叫“洛青”的相册里。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她看着那朵云,想起洛青在她耳边说“嗯”的时候,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拿起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洛青的回复来得很快。
“我也是。”
“今天江边的风有点大,你回去喝点热水,别感冒。”
“好。”
“你也是,喝点热水。”
“嗯。”
胡蓝看着这些简短的回复,笑了。洛青的回复永远是这么短,但每一句都是关心,每一句都是“我在乎你”。她学会了从那些短句里读出长句,从那些单字里读出整篇文章。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消息。
“洛青。”
“嗯。”
“今天抱你的时候,你的心跳好快。”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洛青回了一条消息,字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你的也是。”
胡蓝看着这三个字,在黑暗里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云”。那朵“云”在天花板上静静地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温柔的、一直在那里的朋友。
她对着那朵“云”说了一声“晚安”,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地响。那是秋天最动听的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