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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尾声 十二月来了 ...

  •   十二月来了,这一年走到了尾声。
      胡蓝站在社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冬天来了,天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已经偏西了,光线变成了一种淡淡的橘黄色,照在对面楼房的墙上,把整条街染得像一张旧照片。窗外的桂花早就谢了,银杏叶也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像一个瘦削的老人在寒风中微微颤抖。空气里有一种冬天特有的味道,清冷的,干净的,像冰水洗过的棉布。
      手机震了。洛青的消息:“周末来你家,排骨还有吗?”
      胡蓝笑了。洛青现在已经很自然地说“来你家”了,不再问“我可以去吗”,不再说“你方便吗”,就是“周末来你家”,像一个回家的人对家里的人说“我回来了”。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让胡蓝觉得温暖,好像洛青已经把这个小小的出租屋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家。冰箱里有一格专门放着洛青爱吃的东西。黄油饼干,低脂牛奶,几盒她喜欢的酸奶。玄关的鞋柜里多了一双洛青的拖鞋,浅灰色的,毛茸茸的,和她那双并排放在一起,一大一小,像两只挨在一起取暖的猫。
      “有。周末做红烧排骨,你不是说想吃吗?”胡蓝打字回复。
      “好。需要我带什么?”
      “带你自己来就行。”
      洛青回了一个“好”字。胡蓝看着那个字,笑了。洛青的“好”还是一如既往地短,但她已经能从那个“好”字里读出很多了。“好”是我会来,“好”是我在期待,“好”是我已经把周末的时间留出来了,什么工作都不安排,就等着去你家,和你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节目。
      周末来得很快。
      周六上午,胡蓝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土豆、葱姜蒜,还买了一把洛青爱吃的小油菜。菜市场里很热闹,人挤人,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胡蓝在肉摊前挑排骨的时候,手机震了。洛青的消息:“出门了。”胡蓝回复:“慢点开,不着急。”她挑好排骨,又去买了几个苹果。上次洛青说超市的苹果不够甜,菜市场这家摊位的苹果她买过,很甜,脆脆的,洛青应该会喜欢。
      回到家,她开始准备。洗排骨,切土豆,泡粉丝。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水龙头的声音,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燃气灶点火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安心的白噪音。胡蓝在厨房里忙碌着,系着那条粉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那只腮红很红的傻猫。她一边切土豆一边哼歌,哼的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就是随便哼哼,想到什么调就哼什么调。
      门铃响了。
      她放下刀,擦了擦手,走到门口。开门的时候,洛青站在门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鼻尖冻得红红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看到胡蓝开门,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胡蓝看到了。
      “进来,外面冷。”胡蓝侧身让她进门。
      洛青换了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围巾搭在旁边。她低头看到鞋柜里那双浅灰色的毛绒拖鞋,嘴角弯了一下,穿上,走进了客厅。胡蓝跟在后面,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是一瓶红酒。
      “你买酒干什么?”胡蓝有点意外。
      “今天周末。”洛青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胡蓝看着她,笑了。洛青在学着做一些“普通人”会做的事。周末带一瓶酒去朋友家,不是为了喝,是为了那种“我带东西来了”的心意。她不太懂这些,她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但她愿意学,愿意为了胡蓝变成一个更“普通”的人。
      两个人走进厨房。洛青系上围裙,站在水池边洗菜。她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很多,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笨拙。她知道洗青菜要把叶子一片一片掰开,知道土豆要去皮再切,知道葱要切成段而不是剁成末。这些是胡蓝教她的,她每一件都记住了,像一个认真做笔记的好学生。
      胡蓝在旁边炒糖色。锅里冰糖在油里慢慢地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焦糖色。她看着那个颜色变化,觉得这个颜色很像她和洛青的关系。从白色开始,慢慢升温,慢慢变色,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更暖、更浓烈的颜色。排骨倒进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四溅。洛青站在她旁边,这次没有躲,就站在那里,看着排骨在锅里翻滚。
      “你不怕被油溅了?”胡蓝问。
      “你说过,要习惯。”洛青说。
      胡蓝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她说的每一句话,洛青都记得。她教的每一件事,洛青都认真学。这是一个不愿意让任何人走进心里的人,却在一点一点地为了她打开所有的门。
      排骨炖上了,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浓郁的酱香。两个人走出厨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餐桌上那瓶洛青带来的雏菊上。雏菊已经开了几天了,花瓣有点蔫,但还是白的,还是黄的,还是很好看。
      “你最近忙吗?”胡蓝问。
      “还好。年底了,报告多。”洛青靠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着她,“你们社区呢?”
      “也是。年终总结,明年计划,一堆材料要写。”胡蓝叹了口气,“每年这个时候都忙,忙到没时间吃饭。”
      洛青皱了皱眉:“不吃饭不行。”
      “我知道。所以你来监督我。”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胡蓝已经很熟悉了,是洛青在笑。洛青的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出现在眼角和嘴角的微小变化里,现在她能大大方方地笑了,虽然弧度还是不大,但那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光,比以前亮了很多。
      排骨炖好了。两个人把菜端到桌上,红烧排骨,清炒小油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两碗米饭。洛青把红酒打开,倒了两个半杯,红色的酒液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着,在阳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干杯。”胡蓝举起酒杯。
      “干杯。”洛青和她碰了一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声音。
      胡蓝喝了一口酒,觉得有点涩,不太习惯。她平时不喝酒,家里连开瓶器都没有,洛青带的这瓶红酒还是她用筷子戳了半天才把木塞弄出来的。洛青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好像酒对她来说和白水差不多。
      “好喝吗?”胡蓝问。
      “一般。”洛青说。
      胡蓝笑了。又是“一般”。洛青的“一般”是全世界最温暖的评价,因为它意味着她在真实地表达自己的感受,不是在客套,不是在敷衍。她可以说“好喝”,但她说了“一般”,因为她相信胡蓝能接受她的真实。
      排骨很好吃,小油菜很脆,西红柿蛋汤很暖。两个人把菜吃得差不多了,米饭也见了底。洛青比第一次来的时候吃得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比胡蓝慢,但碗里的饭不再剩下一大半了。胡蓝看着她吃完饭,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她正在把洛青从一个“不怎么吃饭”的人变成一个“会好好吃饭”的人。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洛青洗碗,胡蓝擦碗,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洛青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胡蓝的手指,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
      “你笑什么?”洛青问。
      “你笑什么?”胡蓝反问。
      洛青没有回答,低下头继续洗。但胡蓝看到她的耳朵红了。
      碗洗完了,厨房收拾干净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在播一个什么节目,有人在唱歌,有人在鼓掌,但她们都没有在看。胡蓝靠在沙发的一头,洛青靠在另一头,两个人的脚在沙发中间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洛青的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你穿着湿透的雨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社区平面图。你的雨靴进水了,你脚上磨了一个水泡,你贴创可贴的时候贴了两次都没贴好。”
      胡蓝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洛青帮她贴创可贴,但不记得洛青说过她“贴了两次都没贴好”。洛青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过创可贴帮她贴好,但她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你记得这么清楚?”胡蓝问。
      “我记得很多事。”洛青说,语气和上次胡蓝说这句话时一模一样。
      胡蓝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她们都在记住对方,用各自的方式,用那些别人看来微不足道的细节,一点一点地拼凑出对方的样子。胡蓝记住的是洛青的耳朵会红,洛青记住的是胡蓝的创可贴贴了两遍还没贴好。这些细节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是真实的,是只有她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慢慢地移动着,从这边移到那边,像一根很细的针,在黑色的幕布上绣着什么。
      “胡蓝。”洛青忽然叫她。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胡蓝看着她。洛青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紧张,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心里预演了很多遍终于要开口的表情。
      “你说。”胡蓝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洛青从沙发上坐起来,转过身,面对着胡蓝。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显得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看着胡蓝,看了很久,久到胡蓝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我不想再转移了。”洛青说。
      胡蓝看着她,一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什么意思?”
      “上次暴雨,我在北区清点人数的时候,你在雨里蹲着,我给你撑伞。那时候我在想,如果这场雨永远不停,我就这样一直给你撑着。”洛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后来雨停了,台风来了,台风走了。每次见到你,我都在想同一件事。我不想走了,我想留在这里。”
      胡蓝的眼眶湿了。她用力眨了眨眼,但那层湿意压不住,越聚越多,最后变成了水汽,糊住了她的眼睛。
      “洛青。”她的声音有点哑。
      “我喜欢你。”洛青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用她从来没用过的温柔语气,“不是‘我也是’,不是‘嗯’,不是‘好’,是‘我喜欢你’。我会说了。”
      胡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不是哭,是一种太满了之后溢出来的东西。她的身体里装了太多太多的感情,装不下,就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了,就让它们流着。
      “你这个人,”胡蓝带着哭腔笑了,“说个‘我喜欢你’也要搞得这么隆重。”
      洛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个弧度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大到整个人的冷硬外壳都在这一刻碎了一地。洛青在笑,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
      “因为是你。”洛青说,“只有你值得我这样说。”
      胡蓝伸出手,把洛青拉进了怀里。洛青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完全放松了,像一块冰终于融化成了水,柔软地、温暖地、毫无保留地靠在她的肩膀上。胡蓝抱着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洛青的头发很软,很滑,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像在摸一匹绸缎。
      “那就别走了。”胡蓝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终于肯睡觉的孩子,“留在这里,和我一起。”
      洛青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胡蓝的肩膀上,手臂环过胡蓝的腰,紧紧地搂着。她的手指在胡蓝的后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画着圈,像在写一封很长的信,每一个圈都是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一句“我不走了”。
      窗外的路灯还在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线慢慢地移动着,从这边移到那边,像一根很细的针,在黑色的幕布上绣着什么。如果凑近看,你会看到它绣的不是花,不是鸟,是两个人的名字,靠在一起,挨得很近。
      胡蓝抱着洛青,在黑暗的客厅里,在橘黄色的光线里,在一室的排骨香气里,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很真,眼角还有没干的眼泪,嘴角的弧度很大很大。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洛青站在白板前,穿着橘色的制服,扎着低马尾,说“洛青”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冷得像冬天的风。那时候她以为洛青是一块冰,永远都不会融化。现在她知道了,洛青不是冰,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需要很烫很烫的手,焐很久很久,才能暖过来。
      她愿意焐一辈子。
      窗外的风吹着光秃秃的银杏树枝,树枝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微的、像在说话的声音。它们在说什么,胡蓝听不清。但她觉得那应该是好消息,因为风的声音很温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着歌。
      应急转移结束了。暴雨过去了,台风过去了,所有的紧急状态都解除了。但她们之间的转移才刚刚开始。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靠近,从靠近到牵手,从牵手到不再松开。每一次转移都比上一次更难,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值得。
      胡蓝抱着洛青,听着窗外的风声,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不需要再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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