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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温度   表白之 ...

  •   表白之后的日子,和胡蓝预想的不太一样。她以为她和洛青之间会发生一些翻天覆地的变化,会每天说“我想你”,会每天打电话打到深夜,会在每一个见面的机会里黏在一起。但现实是,表白后的第二天,洛青发来的消息还是那几种。单字,两字,最多四五个字。没有提到昨天的银杏林,没有提到那些“我喜欢你”和“我也是”,好像那场表白只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胡蓝盯着手机屏幕,看着洛青发来的那条“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觉得这条消息和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没有区别。她叹了口气,不是失望,是哭笑不得。她刚刚说了“我喜欢你”,洛青说了“我也是”,然后第二天洛青给她的回应是“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这个转折太洛青了,像一杯滚烫的开水被倒进了一个冰桶里,滋滋地冒着白气,然后迅速冷却,冷却到和室温一样。
      但她知道那杯水曾经滚烫过。她知道洛青说“我也是”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真实的,知道洛青在银杏林里笑的时候牙齿露出来的弧度是真实的。洛青只是不会把那些滚烫的东西持续太久,她需要时间冷却,需要时间消化,需要时间把那些汹涌的感情一点一点地转化成她能说出口的、不会让她觉得太危险的日常用语。
      “记得加衣服”就是她的“我想你”。胡蓝已经学会了这门翻译。她给洛青回复了一条消息:“你今天穿了几件?”洛青回:“两件。”胡蓝说:“够吗?”洛青说:“够了。”胡蓝说:“我觉得不够,你怕冷。”洛青停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胡蓝看着那个“嗯”,笑了。洛青说“嗯”的时候,意思是“你说得对,我是怕冷,但你不用太担心”。她把所有的解释都压缩进了一个字里,像把一整件大衣塞进一个小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但勉强塞得下。
      胡蓝学会了从这些鼓鼓囊囊的小口袋里掏出洛青想说的话。这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翻译,把洛青的单字语言翻译成完整的、有温度的人类语言。“嗯”是“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谢谢你关心我”。“好”是“我同意,我愿意,我在这里”。“你也是”是“我在乎你,你对我很重要,你也要好好的”。每一个字都有一本厚厚的字典,胡蓝把那本字典背得滚瓜烂熟。
      表白后的那个周末,胡蓝约洛青去逛超市。这是一个很日常的邀约,日常到不会给洛青任何压力。不是约会,不是吃饭,不是看电影,就是逛超市,买东西,然后各自回家。洛青说“好”。两个人在超市门口碰面,洛青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绳子垂在胸前,一摇一摇的。胡蓝看着她,觉得她穿便装的样子和在工作中穿制服的样子简直像两个人。穿制服的洛青是冷的、硬的、不容接近的。穿便装的洛青是柔的、软的、像一只被收起了刺的刺猬,露出柔软的肚子。
      两个人推了一辆购物车,并排走在超市的过道里。胡蓝推车,洛青走在旁边,手搭在购物车的边缘上。她们的购物车走得很慢,因为她们不是在采购,是在散步。在货架之间散步,在灯光下散步,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散步。
      “你要买什么?”胡蓝问。
      “随便看看。”洛青说。
      “没有目标?”
      “没有。就是想走走。”
      胡蓝听懂了。“就是想走走”不是因为需要买东西,是因为想和你一起推着购物车在灯光下走来走去。这种“没有目的”本身就是目的。胡蓝笑了,从货架上拿了一包薯片,扔进购物车里。洛青看了一眼那包薯片,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从货架上拿了一盒饼干,放在薯片旁边。胡蓝看了一眼那盒饼干,是黄油味的,她记得洛青上次说过不喜欢太甜的东西,黄油味的不甜,是咸的。洛青是在给她自己拿的,但放进了同一个购物车里。购物车成了她们共享的一个小空间,里面装着你喜欢的东西和我喜欢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哪些是我的。
      走到生鲜区的时候,胡蓝停下来,看着冰柜里的排骨。她在想周末要不要给自己做一顿红烧排骨,已经很久没做了,冰箱里只有速冻水饺和过期的牛奶。洛青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排骨。两个人对着冰柜里的排骨发了好一会儿呆,像两尊在超市里思考人生的雕塑。
      “你会做排骨?”洛青问。
      “会一点。我妈教过。”胡蓝说,“你想吃?”
      洛青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在排骨上多停了两秒。那两秒已经够了,胡蓝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盒排骨,放进购物车里。排骨的盒子很大,压在薯片和饼干上面,像一个霸道的人挤进了已经站满了人的车厢。
      “你做什么?”洛青看着那盒排骨。
      “做给你吃。”胡蓝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胡蓝没有回头,但她知道洛青在笑,因为购物车的扶手上有洛青搭在上面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在轻轻敲着金属的扶手,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声音。那是洛青开心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胡蓝之前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孙德茂给她苹果的时候,一次是银杏林里她笑的时候。今天是第三次。
      逛完超市,胡蓝送洛青回家。车停在洛青住的小区门口,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急着下车。车里的暖风开着,吹得人有点犯困。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声音不大,旋律很熟悉,但胡蓝想不起歌名。
      “排骨你打算什么时候做?”洛青问。
      “明天。明天中午。”胡蓝说,“你来我家?”
      洛青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里胡蓝的心跳快得像在打鼓,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样笑着,等着,像一个耐心很好的厨师在等客人点菜。
      “好。”洛青说。
      胡蓝笑了,从后座拿起那袋排骨,递给洛青:“你先拿回去,明天带过来也行,今天就做也行,随你。”
      洛青接过排骨,低头看了看那盒用保鲜膜包着的、红白相间的、还带着冰碴的排骨。她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胡蓝。
      “明天我来做。”洛青说。
      胡蓝愣了一下:“你会做排骨?”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胡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洛青说“你可以教我”。她主动要求学做菜,不是为了吃,是为了和胡蓝一起做。在她的世界里,一起做饭是一件比牵手更亲密的事情。牵手可以在大街上做,但做饭只能在私密的、只有两个人的空间里做。她把胡蓝带进了那个空间,让她看到了自己最不设防的样子。系着围裙,拿着锅铲,在油烟里咳嗽,被油溅到的时候小声叫一下。
      胡蓝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但她忍住了。她笑了笑,说:“好,我教你。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我教得不好,可能会把排骨烧糊。”
      “烧糊了也吃。”洛青说。
      车里的暖风还在吹,收音机里的老歌换了一首,变成了一首更慢的、更柔的、像在说悄悄话的歌。胡蓝和洛青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排骨放在洛青的膝盖上,保鲜膜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的光里亮晶晶的。
      “我上去了。”洛青说,但她没有动。
      “嗯。”胡蓝说,她也没有催。
      又过了一会儿,洛青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站在车门外,弯下腰,透过车窗看着胡蓝。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但胡蓝能看到她的眼睛在发光。
      “明天见。”洛青说。
      “明天见。”
      洛青关上车门,拎着那袋排骨,走进了小区。胡蓝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排骨的袋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在夜风中摇曳的小灯笼。
      胡蓝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洛青在超市里拿饼干的样子,洛青的手在购物车扶手上轻轻敲着的样子,洛青说“你可以教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收好,存在心里那个叫“洛青”的相册里。那个相册现在已经有很多照片了,从第一张的截图到今天的排骨,每一张都在,每一张都是她舍不得删的。
      她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第二天中午,洛青准时出现在胡蓝家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手里拎着那袋排骨。排骨还是昨天的排骨,保鲜膜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皱巴巴地贴在肉上。胡蓝打开门,看到洛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排骨,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工作的冷静,不是社交的疏离,而是一种微微的、像是不太好意思的紧张。
      “进来吧。”胡蓝侧身让她进门。
      洛青换了鞋,走进客厅。她打量着胡蓝的出租屋,目光从沙发移到餐桌,从餐桌移到厨房,从厨房移到阳台。屋子不大,东西不多,但收拾得很干净。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风从窗户吹进来,衣角在风里轻轻飘着。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胡蓝上次从洛青办公室那盆绿萝上剪下来的枝条插活的,叶子还很嫩,小小的,绿绿的,在阳光里发着光。
      “你养了绿萝?”洛青看到了。
      “嗯,从你那盆剪的。”胡蓝走到窗边,摸了摸绿萝的叶子,“你看,活了。”
      洛青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盆小小的绿萝。叶子只有五六片,最大的一片也只有她拇指那么大,嫩绿嫩绿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叶子,叶子颤了一下,像是在害羞。
      “长得挺好的。”洛青说。
      “因为它妈妈长得好。”胡蓝说。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红了。胡蓝看到了,没有点破。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围裙,递给洛青。“穿上,别把衣服弄脏了。”
      洛青接过围裙,展开,看了看。围裙是胡蓝的,粉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脸上有两个红红的腮红,看起来很傻。洛青看着那只傻猫,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围裙套在脖子上,反手去系背后的带子。她的手指不太灵活,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带子在背后晃来晃去,像一个不听话的小尾巴。
      胡蓝看着她的笨拙,笑了。她走到洛青身后,伸手帮她把带子系上。手指碰到洛青后背的时候,洛青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放松了。胡蓝系了一个蝴蝶结,不大不小,不紧不松,刚刚好。
      “好了。”胡蓝退后一步。
      洛青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傻猫,又看了看胡蓝。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胡蓝看得清清楚楚。
      “你笑什么?”胡蓝问。
      “没什么。”洛青说,“这只猫很像你。”
      胡蓝低头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洛青,不确定这是夸奖还是讽刺。她决定当作夸奖来接受,笑着说:“谢谢。现在,我们来处理排骨。”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就有点挤了。胡蓝负责指挥,洛青负责执行。胡蓝说“先把排骨洗一洗”,洛青就把排骨放在水龙头下面冲。胡蓝说“用热水洗,冷水洗不干净”,洛青就把水温调高。胡蓝说“不是让你把排骨烫熟,水温不要太高”,洛青就把水温调低了一点。两个人在水龙头前折腾了好一会儿,排骨终于洗好了,被放在案板上,红白相间的,还滴着水。
      胡蓝说“把排骨切成小块”,洛青拿起刀,看着那块排骨,不知道从哪里下刀。她的手握着刀柄,悬在排骨上方,犹豫了很久。胡蓝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的手一起切下去。刀锋碰到骨头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排骨被切成两半。洛青的手在胡蓝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就这样,一块一块地切。”胡蓝松开手,退后一步。
      洛青自己切了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切得不太均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有的上面还带着碎骨头渣子。但她切得很认真,每一刀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切完之后她退后一步,看着案板上大小不一的排骨,皱了皱眉。
      “切得不好。”她说。
      “第一次能切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胡蓝把排骨放进锅里,加水,开火,“我第一次切排骨的时候,差点把手指切掉。”
      洛青看了她一眼:“真的?”
      “真的。流了好多血,我妈一边给我包扎一边骂我。”胡蓝笑了笑,“但我后来还是学会了。你也能学会。”
      洛青没有说话,但她站在胡蓝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浮沫一点一点地涌上来,像一座小小的白色火山。胡蓝用勺子把浮沫撇掉,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一千次。
      接下来是炒糖色。胡蓝在锅里倒了油,放了几块冰糖,小火慢慢炒。冰糖在油里慢慢地融化,从白色变成琥珀色,从琥珀色变成焦糖色。洛青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在看一场魔术表演。
      “糖色不能炒太久,太久会苦。也不能炒太短,太短不上色。”胡蓝一边炒一边解说,“你看,现在这个颜色刚刚好。”
      她把排骨倒进锅里,翻炒了几下,让每一块排骨都裹上糖色。排骨在锅里滋滋地响着,油花四溅,有几滴溅到了洛青的手背上,她小声“嘶”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烫到了?”胡蓝问。
      “没有。”
      “给我看看。”
      洛青把手伸出来,手背上有一个小红点,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胡蓝握住她的手,凑近看了看,确认没有起泡,才松开。
      “下次站远一点,油会溅。”胡蓝说。
      “你也没站远。”洛青说。
      “我习惯了。”
      “那我也要习惯。”
      胡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她转过身,继续炒排骨。锅里加了水,加了调料,盖上盖子,小火慢炖。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糖和肉混合的香气,那种香气很厚,很暖,像一条看不见的被子,把整个厨房裹住了。
      洛青站在厨房里,闻着那个香气,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这个味道,和我妈做的一模一样。”
      胡蓝正在擦灶台,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她没有转头,没有看洛青,因为她怕自己一转头就会看到洛青眼睛里的那层亮亮的东西,而那层亮亮的东西会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那你要多吃点。”胡蓝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多吃点,就能多记住这个味道。”
      洛青没有接话。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慢,很稳,像一颗心在跳。胡蓝擦了灶台,洗了抹布,把手擦干。她转过身,看到洛青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盖上方冒出来的白色蒸汽。蒸汽在她的脸前飘着,把她的五官变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有对焦的照片。
      胡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灶台前,看着锅盖在蒸汽中微微震动,听着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锅盖上,落在两个人身上。胡蓝伸出手,握住了洛青的手。洛青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握过来。
      她们就这样站在厨房里,手牵着手,等排骨炖好。
      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密,香气越来越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个是胡蓝,哪一个是洛青。
      胡蓝侧过头,看着洛青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没有了一开始的冷硬,没有了工作中的疏离,只剩下一张安静的、放松的、像在家里一样自在的脸。
      “洛青。”胡蓝叫她。
      洛青转过头,看着她。
      “以后经常来我家吃饭吧。”胡蓝说,“不只是排骨,我还会做别的。红烧肉,糖醋鱼,西红柿炒蛋。你想吃什么我就做什么。”
      洛青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真到胡蓝觉得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好。”洛青说。
      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像是在为这个“好”字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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