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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回应 那天晚上的 ...

  •   那天晚上的面馆对话之后,胡蓝以为洛青会变。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而是变成一种更松弛的、更愿意表达的状态。她以为洛青把那些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说出来之后,会像卸下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会笑得更自然,会主动说“我想你”,会在大街上自然地牵她的手。
      但洛青没有变。第二天发来的消息还是那几种。单字,两字,最多四五个字。没有提到昨晚的对话,没有提到那些眼泪和颤抖,好像那场掏心掏肺的倾诉只是一场梦,醒了就什么都没了。
      胡蓝看着手机屏幕上洛青发来的那条“今天风大,出门记得戴围巾”,觉得这条消息和之前的所有消息都没有区别。关心是有的,但关心的方式还是那种硬邦邦的、命令式的、不露痕迹的。她叹了口气,回复了“你也是”,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她不是失望。她知道洛青不会因为一次倾诉就变成另一个人。二十多年的习惯,二十多年的孤独,二十多年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训练,不是一顿饭、一次牵手、一场眼泪就能消解的。洛青的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时间,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需要很多很多次的面馆和很多很多次的“明天见”。
      胡蓝愿意给。但她也有累的时候。有时候她会在深夜躺在床上想,洛青到底有没有想过“喜欢”这个词。她牵过洛青的手,洛青回握过。她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洛青没有反驳。但洛青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从来没有说过“我想你”,从来没有主动做过任何超过安全范围的事。洛青像一个在悬崖边上行走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踩碎了什么。
      胡蓝不知道洛青在怕什么。是怕受伤,还是怕伤人?是怕开始了之后不知道怎么继续,还是怕拥有了之后会失去?
      她不知道。但她想帮洛青走出那一步。
      机会来得比预想的快。
      那天是周日,胡蓝休息。她很少休息,大部分周末都在社区加班。但这个周日她特意空了出来,因为她约了洛青去城郊的一个湿地公园。那是洛青提议的,她说她之前去过一次,觉得那里的秋天很好看。胡蓝听到“洛青提议”这四个字的时候心跳都快了半拍。洛青主动约她,不是她约洛青,是洛青主动。这说明洛青也在想她,也在期待见面,也在为她们的“下次”做计划。
      湿地公园在城北,开车要一个小时。胡蓝到的时候洛青已经在停车场等了。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风衣的腰带系了一个松松的蝴蝶结。胡蓝第一次看到她穿风衣,觉得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但很有味道。
      “等很久了吗?”胡蓝走过去。
      “刚到。”洛青说。
      两个人沿着公园的小路往里走。公园很大,有湖,有芦苇,有栈道,有大片的银杏林。银杏叶黄了,金灿灿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像走在一条金色的地毯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叶子就飘下来,在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落在地上。
      胡蓝走在左边,洛青走在右边。两个人的手在身体的侧面晃来晃去,偶尔碰在一起,又迅速分开。胡蓝注意到洛青的手有好几次都靠近了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牵。但每次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洛青就会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胡蓝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她知道洛青在犹豫,在害怕,在跟自己较劲。洛青不是不想牵,是不敢。她还没有完全习惯“可以在阳光下牵手”这件事,还没有完全接受“有人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牵她的手”这个事实。
      胡蓝决定帮她一把。
      走到银杏林深处的时候,周围没什么人了。阳光很好,风很轻,叶子沙沙地响。胡蓝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洛青。
      “洛青。”
      洛青也停下来,看着她。
      胡蓝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开在洛青面前。这个姿势她做过三次。一次是在危楼里对小杰,一次是在面馆里对洛青,一次是在江边。对小杰的时候,她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对洛青的时候,她是在邀请一个害怕靠近的人。
      洛青低头看着那只手。手不大,手指有点粗,指甲剪得很短,掌心上还有上次搬物资时留下的浅色疤痕。那只手在阳光里摊着,像一个打开的贝壳,露出里面柔软的、珍珠色的内里。
      洛青没有动。
      胡蓝没有催她。她就那样伸着手,手心朝上,等着。风从银杏林里穿过来,把洛青风衣的衣角吹起来,飘飘的。有几片银杏叶落在她们之间,金灿灿的,像一枚枚小小的金币。
      过了很久,久到胡蓝的手臂开始发酸,洛青伸出手,放在胡蓝的手掌上。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到胡蓝掌心的疤痕,凉凉的,像一滴秋天的雨。
      胡蓝合拢手指,握住了。她的手比洛青的大一些,可以把洛青的手整个包住。她轻轻地握着,没有用力,让洛青的手躺在自己的手心里,像一个被小心安放的、珍贵的东西。
      “你的手还是好凉。”胡蓝说。
      “你的手还是好暖。”洛青说。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这次的笑着跟之前都不一样。之前的笑是高兴,是开心,是被对方的幽默逗到的笑。这次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在说“我们终于又走到这一步了”的笑。
      她们在银杏林里站了很久,手牵着手,看着金灿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照得像两棵在秋天里发光的树。
      “洛青。”胡蓝忽然叫她。
      “嗯。”
      “你上次说,你分不清这是依赖还是别的。”
      洛青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动了一下。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胡蓝看着她的眼睛,“我想告诉你我的答案。”
      洛青看着她,等着。
      “我喜欢你。”胡蓝说。四个字,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藏在任何安全的话语后面。就是四个字,我喜欢你。这是胡蓝第一次对洛青说这句话,不是通过手机屏幕上的文字,不是通过便利贴上的潦草字迹,而是面对面,用嘴说出来,用眼睛看着对方说出来。
      风吹过银杏林,叶子哗哗地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像一群小小的、金色的精灵。
      洛青的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那些露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有落下来,它们就那样亮着,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也是。”洛青说。两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胡蓝的眼眶也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下去,笑了。她笑得很用力,嘴角弯得很高,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细纹一道一道地挤在一起。
      “我知道。”胡蓝说,“但你从来不说,我替你说。”
      洛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胡蓝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牙齿。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不是被逗到的笑,而是从心里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笑。
      洛青在笑。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
      胡蓝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那个东西很暖,很重,很满,满到她的身体装不下,要从眼睛里溢出来。
      她握紧了洛青的手,在银杏林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叶子落下来,阳光照下来,一切都刚刚好。
      她们在公园里待了一整个下午。
      走过了栈道,看过了芦苇,喂过了湖里的鸭子,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了很久的云。洛青的头靠在胡蓝的肩膀上,头发蹭着胡蓝的下巴,痒痒的。胡蓝没有躲,反而把下巴轻轻抵在洛青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你用的什么洗发水?”胡蓝问。
      “超市买的,不记得了。”
      “很好闻。”
      “嗯。”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上的鸭子游来游去。鸭子排成一队,母鸭在前面,小鸭跟在后面,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小小的火车。湖水被风吹起细碎的波纹,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这儿。”
      “好。”
      “春天来看花,夏天来乘凉,秋天来看银杏,冬天……”
      “冬天太冷了,不来。”
      胡蓝笑了:“好,冬天不来了,冬天去我家吃饺子。”
      洛青没有接话,但她的头在胡蓝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太阳开始偏西了,光线变成橘红色,照在湖面上,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色。鸭子游到了对岸,排着队上了岸,摇摇摆摆地走进草丛里,不见了。风大了一些,吹得芦苇沙沙地响,白色的芦花在风里飘着,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该回去了。”洛青说,但她没有动。
      “嗯。”胡蓝说,但她也没有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落到了地平线以下,天空变成深蓝色和橘红色的渐变色,湖面上的金色变成了银灰色。
      她们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手还是牵着的,没有松开。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有点凉,胡蓝把洛青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交握着,暖暖的。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公园的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照着来时的路。洛青的车停在胡蓝的车旁边,两辆车并排着,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
      “到了。”胡蓝说。
      “嗯。”
      “今天开心吗?”
      洛青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很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星。
      “开心。”她说。
      胡蓝笑了。她松开洛青的手,退了一步,看着洛青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降下来,洛青看着她,嘴角弯着。
      “开车慢点。”洛青说。
      “你也是。”
      “到了发消息。”
      “好。”
      车窗升上去,车子发动了,慢慢开出停车场。胡蓝站在原地,看着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汇入车流,尾灯亮了两下,像是在说再见。
      她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车里,她没有马上发动,而是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画面。银杏林里金灿灿的叶子,洛青说“我也是”时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洛青靠在她的肩膀上时头发蹭着她下巴的痒,洛青说“冬天太冷了,不来”时语气里那一丝难得的任性。
      她把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看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睛,发动了车。
      回到家,她洗了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是那朵云的形状。她看着那朵云,想起洛青说“我也是”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个声音在她耳朵里回响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更远,更像一个梦。
      但她的手是真实的。手掌上还残留着洛青手心的温度,指缝间还留着洛青手指的形状。这些真实的东西告诉胡蓝,今天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她编出来的。
      她拿起手机,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
      洛青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坐在床边一直在等。
      “我也是。”
      “今天的银杏叶很好看。”
      “嗯。”
      “你更好看。”
      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洛青回了一条消息,字数比平时多了很多。
      “你今天也很好看。”
      胡蓝看着这行字,在黑暗里笑出了声。洛青说“你今天也很好看”。不是“谢谢”,不是“你也是”,而是“你今天也很好看”。这是一个完整的、对称的、用同样的方式回应对方的句子。她在用胡蓝的方式对胡蓝说话,她在学习胡蓝的语言,她在努力地、笨拙地、但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胡蓝把这条消息读了五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云”。那朵“云”在天花板上静静地浮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温柔的、一直在那里的朋友。
      她对着那朵“云”说了一声“洛青”,然后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银杏叶沙沙地响。那是秋天最动听的声音,也是她听过的最好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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