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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对视 台风过境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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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过境后的第二天清晨,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淡蓝色。
胡蓝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胳膊,胳膊被压得失去了知觉。她抬起头,脖子发出一声脆响,酸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办公室里很安静,台灯还亮着,在清晨的光线里显得多余而疲惫。她眨了眨眼,看到对面的椅子空着,洛青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但人不在。
她猛地坐直了,心跳快了一拍。然后她听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很稳,节奏均匀。是洛青。她的心跳慢慢回到正常的速度,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慌什么,她又不会跑。
门开了,洛青端着一杯水走进来。她看到胡蓝醒了,把水杯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醒了?”
“几点了?”胡蓝揉着脖子。
“六点多。风停了,雨也小了。”洛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胡蓝眯了一下眼睛。窗外是一片狼藉的世界。路面上全是积水和落叶,几棵树的树枝断了,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对面楼房的屋顶上,一块铁皮被掀翻了一半,在风里摇摇欲坠。但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碎金。
胡蓝站起来,走到窗边,和洛青并肩站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景象,谁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她们的脸上,暖洋洋的,和昨晚的狂风暴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胡蓝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很神奇。前一天还像要毁灭一样,后一天就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该去安置点了。”胡蓝说。
“我跟你一起去。”洛青说。
胡蓝看了她一眼。洛青的眼下有青黑色,嘴唇还是干的,整晚没睡让她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胡蓝想让她回去休息,但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变成了:“好。”
安置点在区体育馆,离社区办公室开车要二十分钟。胡蓝开车,洛青坐在副驾驶座上。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湿漉漉路面的声音。洛青靠着座椅,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均匀。胡蓝不知道她是不是睡着了,但不敢转头去看,怕自己的目光会把她惊醒。她只是偶尔用余光瞥一眼,看到洛青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到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看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车开到体育馆停车场的时候,洛青睁开了眼睛,像是一秒都没有多睡。她坐直了身体,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戴上眼镜,整个人从“睡着”状态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切换速度之快让胡蓝叹为观止。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安置点。
安置点里的情况和上次差不多。折叠床一张挨着一张,上面坐着或躺着转移来的居民。空气里弥漫着泡面、消毒水和人体汗味混合的气味,不好闻,但也不算难闻。有人在打牌,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哄孩子,有人在吵架。胡蓝走进去的时候,好几个居民跟她打招呼。“胡书记来了”“胡书记辛苦了”“胡书记,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她一一应着,语速很快但态度很好,每个人都能从她那里得到一个答复,虽然那个答复不一定是他想听的。
洛青走在她后面,没有跟居民打招呼,只是安静地跟着,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但胡蓝知道她不是影子,她是一堵墙,一堵不会说话但很结实的墙,站在那里,让人觉得安心。
走到安置点深处的时候,胡蓝看到了孙德茂。孙德茂坐在靠墙的折叠床上,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航空箱,大黄趴在航空箱里,尾巴从门缝里伸出来,一摇一摇的。孙德茂手里拿着一根火腿肠,正在一点一点地掰给大黄吃。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安详,好像他不是在避难,而是在度假。
“孙叔,还好吗?”胡蓝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大黄的头。大黄舔了舔她的手指,湿漉漉的,有点痒。
“好着呢。”孙德茂抬起头,看到胡蓝身后的洛青,眼睛亮了一下,“哎,小洛也来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叫洛青“小洛”了,这个称呼让胡蓝觉得有点好笑。洛青平时给人的感觉和“小”这个字完全不搭边,但孙德茂叫得那么自然,好像洛青就是他家隔壁的姑娘。
“孙叔。”洛青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的语气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胡蓝注意到她蹲下来,也摸了摸大黄的头。动作很轻,手指碰到狗毛的时候,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大黄很喜欢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指,她没躲。
“小洛啊,上次的苹果好吃吗?”孙德茂问。
洛青的手指在狗毛里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孙德茂一眼,又看了胡蓝一眼。胡蓝知道她在想什么。那个苹果,孙德茂给的,她吃了,胡蓝在笔记本里看到了,在便利贴上写了“下次我帮你削”。这些事情像一条链子,一环扣一环,把三个人连在了一起。
“好吃。”洛青说。
孙德茂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和上次那个一模一样。他把苹果递给洛青:“那你再吃一个。”
洛青看着那个苹果,没有马上接。胡蓝知道她在想什么。上次的苹果她吃了,但胡蓝说那个疤没洗干净。这次这个苹果上没有疤,红得均匀,红得漂亮,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谢谢孙叔。”洛青接过苹果,放进口袋里。
孙德茂看着她的动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胡蓝:“胡书记,你也要吃一个吗?我带了好几个呢。”
“不了孙叔,你留着吃。”胡蓝笑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狗毛。
两个人从孙德茂那里离开,继续在安置点里走。走到转角处的时候,洛青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你不吃?”胡蓝问。
“回去再吃。”
又是“回去再吃”。上次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在广场的石凳上吃掉了。胡蓝不知道这次她会在哪里吃,但她知道洛青不会当着孙德茂的面吃。她不是一个喜欢在人前展示自己柔软一面的人。吃苹果是一件很小的事,但在洛青的世界里,这件事太私人了,私人到她只能在一个人的时候做。
安置点的另一头,胡蓝看到了王老太。王老太的折叠床旁边还是放着那个纸箱子,纸箱子里铺着那件旧毛衣,但毛衣上不是一只猫,是两只。那只橘色的流浪猫旁边多了一只黑白花的小猫,两只猫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王阿姨,怎么多了一只?”胡蓝蹲下来,看着那只新来的小猫。
“昨天在楼下捡的,被雨淋得湿透了,我就带进来了。”王老太的语气理直气壮的,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安置点的工作人员没说什么,我就留下了。”
胡蓝看了看那只小猫,又看了看王老太。老太太的脸上有一种倔强的、不容置疑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要是敢让我把猫扔出去,我就跟你拼命。胡蓝笑了:“没事,多一只不多,您养着吧。”
王老太的脸色缓和了一些,伸手摸了摸那只橘猫,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胡书记是个好人。”
胡蓝站起来,看到洛青站在她身后,正看着那两只猫。她的表情很专注,目光落在两只猫蜷缩在一起的身体上,像是在看一幅很美的画。
“你喜欢猫?”胡蓝问。
“不讨厌。”
“你想摸可以摸一下。”
洛青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手指在橘猫的背上轻轻划过。橘猫被摸醒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又把头埋进毛衣里,继续睡。洛青的手在猫背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来。
胡蓝注意到她收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柔软到了之后的表情,像是一块冰被春天的风吹了一下,表面开始出现细细的裂纹。
她们继续往前走。安置点很大,走一圈要十几分钟。胡蓝一边走一边跟居民打招呼、解答问题、安抚情绪,洛青跟在后面,像一个沉默的随行人员。但胡蓝知道她不是随行人员,她是在观察。观察安置点的运行情况,观察居民的情绪变化,观察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停过,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走到安置点门口的时候,胡蓝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家老夫妻的赵大妈,一个人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块馒头,一点一点地掰着喂鸽子。几只灰白色的鸽子围在她脚边,咕咕地叫着,啄着地上的馒头屑。赵大妈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和上次暴雨时那个躲在丈夫身后、唯唯诺诺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赵阿姨,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胡蓝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里面闷,出来透透气。”赵大妈把最后一点馒头掰碎,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赵大爷在里面打牌呢,不用管他。”
“您这次感觉怎么样?安置点还习惯吗?”
赵大妈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淡然:“说实话,上次我是不想来的。老头子倔,我也跟着倔。但来了之后发现也没那么可怕。有床睡,有热水喝,还有人说话。在家里就我们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在这里反而热闹。”
胡蓝听着,心里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她做社区工作这么多年,最欣慰的时刻就是听到居民说“其实也没那么可怕”。这意味着他们的工作没有白做,意味着居民们在一点点地改变,一点点地接受,一点点地信任。
“那就好。”胡蓝站起来,“有什么需要随时找工作人员,也可以找我。”
“知道啦,你忙你的。”赵大妈摆了摆手,又看了看胡蓝身后的洛青,“这个姑娘是上次背赵大爷的那个吧?瘦归瘦,力气大得很。”
洛青被点名了,看了赵大妈一眼,没有接话。赵大妈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好姑娘,就是太瘦了,多吃点。”
胡蓝看了洛青一眼,忍着笑,走了。
走远了之后,胡蓝终于笑出了声。洛青走在旁边,面无表情,但胡蓝注意到她的耳朵又红了。今天太阳很好,不冷,她的耳朵红不可能是冻的。
“你耳朵又红了。”胡蓝说。
“太阳晒的。”洛青面不改色。
“今天是阴天。”
洛青抬头看了看天。天确实是阴的,云层虽然薄,但遮住了太阳,阳光只是从云缝里漏下来,算不上“晒”。她没有再解释,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在了胡蓝前面。
胡蓝看着她的背影,笑了好一会儿才跟上去。
上午十点多,安置点里来了一批慰问的物资。是区里统一调配的,有水果、牛奶、面包,还有一些儿童玩具。物资车停在安置点门口,工作人员往下搬东西,胡蓝和洛青也过去帮忙。胡蓝搬了两箱牛奶,放在指定位置,又回去搬第三箱。搬第三箱的时候,她的腰又硌了一下,疼得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吭声。
洛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轻轻说了一句:“你搬轻的,重的我来。”
胡蓝看了她一眼,想说“不用”,但洛青已经抱起一箱牛奶走了。胡蓝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嘴硬,心软,做事永远比说话快,关心人永远用命令句。
她笑了一下,搬起一箱面包,跟在洛青后面。
物资搬完之后,胡蓝在安置点门口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喘气。洛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喝了两口,把瓶盖拧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今天下午回去吗?”
洛青想了想:“看情况。如果风不会再起,下午就回去。”
“那……”胡蓝犹豫了一下,“回去之前,一起吃个饭?”
洛青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侧面照着她的脸,镜片上反射出一片淡金色的光,把她的眼睛藏在那片光后面。胡蓝看不清她的眼神,但觉得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好。”洛青说。
这次不是“可以”,不是“嗯”,是“好”。一个字,但胡蓝觉得这个“好”比以前的那些都重了一些。因为它不是对工作指令的确认,不是对常规问题的回复,而是对一个私人的、温暖的、属于两个人之间的邀请的接受。
胡蓝笑了。她笑得不大,但很真,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阳光下慢慢绽放。
洛青看着她笑,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但胡蓝看到了,而且她知道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上来的、被她的笑容感染到的笑。
两个人站在安置点门口,在灰白的天空下,在稀薄的阳光里,在台风过境后的一片狼藉中,对望着,笑着。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动作。
只是一个对视,一个笑。
但那个笑里装了很多东西。装了一整夜的台风,装了泡面的香气,装了蹲在危楼里找到走失孩子的勇气,装了坐在走廊里抠电池的孤独,装了“你也是”的真话,装了“苹果我会削皮的”承诺。这些东西太多了,多到一个笑装不下,但它们还是被塞进去了,塞得满满当当的,像一只被撑到变形的行李箱。
胡蓝看着洛青,洛青看着胡蓝。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那道细细的缝隙上,把那条缝隙照得发亮。
那道缝隙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