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雨夜 台风在晚上 ...
-
台风在晚上八点正式登陆。
虽然登陆点距离本市有四百多公里,但外围环流的影响比气象台预报的还要猛烈。胡蓝站在社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风撕成碎片。雨不是下的,是横着飞的,像无数条鞭子从天上抽下来,抽在屋顶上、抽在墙上、抽在窗户上,发出密集的、令人不安的响声。路灯在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光线忽明忽暗,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最后地喘息。路面上已经积了很深的水,不是上次暴雨那种缓慢上涨的积水,而是被风推着走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像海边的潮水。
老陈已经回去了,小周也回去了,其他网格员陆续离开了办公室,只剩下胡蓝和洛青。胡蓝让洛青也走,洛青说“等风小一点再走”,然后就没有再提走的事。胡蓝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等风小,她是不想走。胡蓝也没有再催她,因为她也不想让洛青走。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窗外是狂风暴雨的世界,窗内是安静的、温暖的、像一座孤岛一样的小小空间。
“你饿不饿?”胡蓝问。
“不饿。”
“我饿了。”胡蓝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两盒泡面。上次暴雨剩下的物资,她留了几盒在办公室,以备不时之需。她撕开包装,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了热水,用叉子把盖子固定住。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几百次一样。
洛青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
“你吃不吃?”胡蓝把另一盒推过来,“不吃的话我一个人吃两盒,有点多。”
洛青看了她一眼,伸手把泡面拉过来,也撕开了包装。
两个人在昏黄的灯光下等泡面泡好。等待的三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难受。泡面的香气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混着窗外雨水和泥土的味道,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
“好了。”胡蓝撕开盖子,用叉子搅了搅面条,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她吹了吹,叉起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地吃起来。吃相不太好看,声音也大,但她不在乎。在洛青面前,她不需要假装斯文。
洛青吃面的方式和上次一样,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数。胡蓝看着她的吃相,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洛青抬起头。
“没什么。”胡蓝低下头继续吃,但嘴角还是弯着的。
泡面吃完,胡蓝把两个空碗叠在一起,扔进垃圾桶。她洗了手,回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情况。风比刚才更大了,远处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很沉闷,像一声闷雷。她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但心里紧了一下。
“有地方塌了。”洛青也听到了,走到她身边。
“不知道是什么。”胡蓝皱了皱眉,“希望不是房子。”
两个人站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声和雨声,听着那些从黑暗中传来的、不知来源的声响。胡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台,指节用力到发白。洛青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洛青。”胡蓝忽然叫她。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留下来?”
洛青没有马上回答。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口哨声。台灯的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动了。
“你需要帮忙。”洛青说。
“今天下午转移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工作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那你为什么不留我?”洛青反问。
胡蓝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的答案。她为什么不留洛青?或者说,她为什么想让洛青留下来?答案她心里清楚,但她说出口。
“因为……”她开口,又停住了。
洛青看着她,等着。
窗外的风忽然又大了一级,吹得整栋楼都在微微震动。办公室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关上了,震得墙上的白板掉了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地上。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同时看向门口。
胡蓝走过去,把白板捡起来,重新挂上去。挂的时候手有点抖,不是吓的,是心跳太快了。她刚才差点就说出来了。因为我喜欢你留下来。就差一点点。
“你刚才想说什么?”洛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没什么。”胡蓝把白板挂好,转过身,“忘了。”
洛青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胡蓝不知道洛青有没有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什么,但她知道洛青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上次她脚受伤,洛青从走路姿势就看出来了。这次她的心跳写在脸上,洛青不可能看不到。
但洛青没有追问。她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胡蓝靠在墙上,看着洛青翻杂志。洛青看得很认真,每一页都要停留几十秒,像是在读一篇重要的文件。但胡蓝注意到她的目光有时候会停在同一个地方很久,久到不像在阅读,更像在发呆。
“你在看什么?”胡蓝走过去,低头看杂志上的内容。
那是一本很旧的社区工作杂志,放在办公室很久了,封面都卷了边。洛青翻到的那一页是一篇关于社区应急管理的文章,标题是“基层防汛救灾的难点与对策”。胡蓝之前翻过这篇文章,写得一般,没什么新意。
“这篇文章写得不好。”胡蓝说,“太理论化了,没有实操性。”
“我知道。”洛青说,但她没有翻页,目光还是停在那一页上。
胡蓝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洛青的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在光暗交界的地方,她的轮廓清晰得像一幅素描。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每一条线都干净利落。
窗外的风还在咆哮,雨还在下,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有一种奇异的宁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洛青在看一本很旧的杂志,胡蓝在看她。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的,它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填满了。
胡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的风声,眼皮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拉。她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沉了下去。梦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和一个人影。那个人影很远,看不清楚脸,但胡蓝知道那是谁。她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那个人影始终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像一面永远追不上的旗帜。
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深蓝色的冲锋衣,洛青的。衣服上有一股她很熟悉的味道。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气味。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抬起头,看到洛青还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本杂志,姿势和她睡着之前几乎一模一样。
但杂志的页码变了。从三十二页变成了五十六页。洛青在这段时间里翻了二十多页,一页要看很久,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
“几点了?”胡蓝的声音有点哑。
“十一点多。”洛青合上杂志,放在桌上。
“你一直没睡?”
“不困。”
胡蓝看着她。台灯的光照在洛青的脸上,她的眼下有青黑色,嘴唇有点干,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憔悴了一些。她说“不困”,但她的身体在说“我很累”。
“你骗人。”胡蓝说。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胡蓝站起来,把冲锋衣脱下来,走过去,披在洛青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 delicate 的事情。洛青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的手抬起来,像是要推开,但最后只是捏住了冲锋衣的领口,没有推。
“你不穿了?”洛青问。
“我不冷。”
“你刚才说你不冷的时候,手在抖。”
胡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有在抖,但洛青的话让她觉得自己的手应该抖。她把手插进口袋里,笑了笑:“现在不抖了。”
洛青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冲锋衣拉紧了。
胡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两个人又陷入了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语言的状态。外面风雨交加,里面安静如夜。这间办公室像一艘船,漂浮在台风的大海上,摇晃着,但不会沉。
“洛青。”胡蓝又喊她的名字。
“嗯。”
“你上次说,你分不清这是依赖还是别的。”
洛青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正在翻杂志,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再动。
“你还记得。”洛青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说过,我记得很多事。”胡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我也分不清。但我觉得,分不清也没关系。有些事情不需要分清,知道它在就行。”
洛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忽然小了一些,雨声也变得稀疏了,好像台风最猛烈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在这片突然降临的安静里,洛青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
“我妈妈去世的时候,我十三岁。”她看着桌上的杂志,没有看胡蓝,“那天也在下雨,但不是台风,就是普通的雨。我放学回家,看到家里有很多人,有亲戚,有邻居,还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我妈躺在床上,脸上盖着白布。”
胡蓝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她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洛青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从那以后,我爸就变了。他变得很沉默,不怎么跟我说话。后来他再婚了,娶了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住,我说不愿意。他也没有勉强。”
“你一个人住?”胡蓝问。
“嗯。从高中开始就一个人。”
“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洛青终于抬起头,看着胡蓝,“怕黑?怕鬼?这些东西都不存在。真正可怕的东西是……”她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胡蓝知道她想说什么。真正可怕的东西不是黑,不是鬼,是孤独。是一个人放学回家发现家里空荡荡的,是一个人吃饭时对面的椅子永远是空的,是大年三十听到别人家的鞭炮声发现自己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这些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因为它们是真的,而且不会消失。
“你上次问我为什么记得那些事。”胡蓝说,“因为那些事对我来说不是事,是你。我记得的不是那些话,是说话的你。”
洛青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
胡蓝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洛青面前。她蹲下来,让自己和洛青的视线平齐,就像她在暴雨那天蹲在小杰面前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要安慰一个走失的孩子,她是要告诉面前这个人,你不是一个人。
“洛青。”她看着洛青的眼睛,“以后大年三十,你打电话给我。”
洛青的眼睛忽然红了。不是哭,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集,亮晶晶的,但没有落下来。她眨了眨眼,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就不见了。
“你管得也太宽了。”洛青的声音有一点抖,但语气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胡蓝笑了。她蹲在洛青面前,仰着头看她,从这个角度看,洛青的下颌线依然清晰得像刀裁出来的,但她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很多,像一块被焐热了的铁,虽然还是硬的,但不再冰冷了。
“我就是管得宽。”胡蓝说,“阳光社区一万多口人我都管了,不差你一个。”
洛青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它是真的,真到胡蓝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椅子往洛青那边挪了挪。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米缩短到了半米。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雨也重新变密了。台风还没有走,它还在外面肆虐,吹倒树木,掀翻广告牌,淹没道路。但在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在这盏昏黄的台灯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米。
半米。伸出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胡蓝没有伸手。她只是坐在那里,感受着这半米的空间里流动的、温暖的、带着泡面香气和雨水味道的空气。她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急。就像洛青说的,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她能做的就是坐在这里,和洛青一起,听着台风的声音,等着天亮。
这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