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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三次 洛青到的时 ...

  •   洛青到的时候,风已经很大了。胡蓝站在社区办公室门口,看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建设路那头开过来,车速很慢,像在风里游泳。车子在门前的空地上停下来,驾驶座的门开了,洛青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头发扎得很紧,脸上带着那副银色细框眼镜。
      风把她的冲锋衣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体线条。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关上车门之后没有马上走过来,而是先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是那种台风来临前特有的灰黄色,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快要掉下来的天花板。她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朝胡蓝走过来。
      步伐还是那样,很快,很稳,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胡蓝看着她走近,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还笑了笑。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能够很好地控制表情了,心里再怎么翻涌,脸上都能做到波澜不惊。这是做社区工作练出来的本事,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也用上了。
      “来了。”胡蓝说。
      “嗯。”洛青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胡蓝能看到洛青冲锋衣领口有一根线头,在风里微微飘动。
      “先到办公室坐坐?”胡蓝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用。”洛青翻开文件夹,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先去看现场。北区的情况怎么样?”
      胡蓝知道洛青就是这种性格,不废话,不寒暄,上来就干活。她也不觉得被冒犯了,反而觉得这样很省事。她转身带路,一边走一边汇报:“北区低洼地带提前做了清淤,排水能力比上次好一些。但台风带来的降雨持续时间长,我觉得还是有风险,建议今天下午就开始转移重点户。”
      “我也是这个意思。”洛青走在她的右边,步伐和她保持一致,“特殊人群的名单有吗?”
      “有,上次转移之后更新过,增加了几个新排查出来的独居老人。”胡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洛青,“七十八人,比上次多了六个。”
      洛青接过去,一边走一边看。她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不到一分钟就看完了整张名单。她把名单折好,还给胡蓝:“七十八人全部今天转,不等明天。”
      “车辆够吗?”
      “安排了四辆,每辆跑两趟,够了。”
      两个人说着话,走进了北区。北区的街道在台风来临前显得格外安静,所有的商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风在巷子里穿来穿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几片树叶被风卷到半空中,翻了几圈,又落下来,贴着地面沙沙地跑。
      胡蓝带着洛青走了几栋重点楼,一边走一边介绍情况。十九号楼的老李头上次转移很配合,这次应该没问题。十四号楼王老太上次因为猫不肯走,这次提前协调了安置点允许带宠物,应该也不会太麻烦。七号楼的赵家老夫妻上次费了很大劲,但最后也走了,这次提前打了招呼,赵大爷在电话里说“这次我听你们的”。
      洛青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她的笔记本换了新的,不是上次那个黑色封面的,是一个蓝色封面的,小了很多,可以塞进口袋里。她记笔记的时候会用左手挡住风,防止纸被吹乱。
      走到建设路尽头的时候,她们看到了那棵老槐树。上次暴雨的时候,她们在这棵树下站过,一起看过雨,一起等过物资车。现在这棵树的树冠被风吹得向一边倾斜,像一个被梳成偏分的人头。有几根较细的树枝已经断了,挂在树干上,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这棵树台风天有风险。”洛青抬头看了看树冠,皱了皱眉,“太密了,风阻大,容易断。”
      胡蓝点了点头:“我跟园林部门申请过了,他们说台风过了再来修剪。现在来不及了。”
      “那就把周围围起来,不要让行人靠近。”洛青说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胡蓝看着她低头写字的样子,忽然想起上次在她办公室里看到她低头写报告的场景。同样是低着头,同样是用左手挡着什么。那次挡光,这次挡风。她的动作总是很专注,好像世界上除了她正在做的事情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什么?”洛青忽然抬起头。
      胡蓝被抓了个正着,但她这次没有慌张,而是笑了笑:“看你写字。你的字还是那么好看。”
      洛青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那种红不是被太阳晒的,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也不是被风吹的,她的耳朵被冲锋衣的帽子盖住了。那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红,像是一盏灯被打开了,光线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
      胡蓝看到了,但没有说破。她把目光移开,继续往前走。
      下午两点,转移正式开始。
      这次转移比上次顺利得多。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居民们的配合度明显提高了。很多人提前就把东西收拾好了,贵重物品装在包里,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连身份证和医保卡都放在了最容易拿到的地方。有的人甚至自己走到了集合点,不需要网格员上门去接。
      十九号楼的老李头是第一批走的。他拎着那个熟悉的布袋子,自己走下五楼,走到大巴车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窗户,然后转身上了车。上车之后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开始看。
      十四号楼的王老太带了那只橘色的流浪猫。猫被装在借来的航空箱里,一开始还在里面叫,叫了几声就不叫了,趴下来,眯着眼睛,像是已经接受了被转移的命运。王老太把航空箱放在脚边,手里还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猫粮和猫罐头。
      七号楼的赵家老夫妻这次没有闹。赵大爷站在家门口,看着网格员帮他拎行李,嘴里嘟囔了一句“又来折腾”,但没有说不走。赵大妈在后面推了他一下,他就不说话了,跟着下了楼。
      胡蓝站在建设路路口,看着一辆一辆的大巴车开走,心里踏实了很多。这次转移的节奏很好,没有出现上次那种手忙脚乱的情况。每一个环节都衔接得很顺畅,每一户居民都安排得很妥当。她觉得自己在进步,整个社区也在进步。
      洛青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时不时说几句话。她的声音在风里被吹得有些散,但指令的内容很清楚,每一条都简短有力。胡蓝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一种背景音乐,虽然旋律很简单,但听着让人安心。
      下午四点,第一批转移基本完成。七十八名特殊人群全部安全送达安置点,比预计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胡蓝在名单上打了一个勾,把名单收好,长出了一口气。
      “比上次快。”洛青说。
      “因为有经验了。”胡蓝说,“也因为你帮了很多。”
      洛青没有接话。她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转过身,看着建设路的方向。风吹着她的冲锋衣,帽子上的绒毛在风里轻轻颤动。她的侧脸在灰黄色的天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冷硬。
      胡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建设路。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在跑。路边有一张被风吹倒的椅子,四脚朝天,像一个翻不过身的乌龟。她看着那张椅子,忽然想起上次暴雨的时候,她和洛青坐在走廊的塑料凳子上,谁也不说话,就那样坐着,听雨声。
      “上次暴雨的时候,”胡蓝开口,声音不大,“你坐在走廊里抠电池,头发是湿的。”
      洛青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建设路上:“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得很多事。”胡蓝说,“比如你那天晚上说‘今晚还会下’,我说‘我知道’。那是我们第一次超过三个词的对话。”
      洛青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胡蓝。镜片后面的眼睛在灰黄色的天光里显得很深,像两口井,水面很平静,但你知道下面有东西在动。
      “你数过?”她问。
      “数过。”胡蓝承认,没有任何不好意思,“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洛青’,两个字。第二句话是‘你的雨靴进水了’,六个字。第三句话是‘上车’,两个字。第四句话是‘你睡了十五分钟’,七个字。第五句话是——”
      “够了。”洛青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但不是生气,是一种被戳穿了之后的窘迫。她的耳朵又红了,这次比刚才更明显,红得像要滴血。
      胡蓝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笑了。她笑得不大,但很真,眼角弯下去,露出细纹。
      洛青把目光移开,看向别处。她伸手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来,扣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胡蓝知道她不是在挡风,是在挡自己的耳朵。
      “你冷吗?”胡蓝故意问。
      “不冷。”
      “那你戴帽子干什么?”
      “挡风。”
      胡蓝没有再追问。她笑着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建设路。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前面,挡住了半张脸。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路口,看着风在街道上跑来跑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这种沉默和一开始的沉默不一样了。一开始的沉默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因为不需要说什么。她们之间已经有了一种默契,一种不需要用语言来填充的默契。
      这种默契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线很细,很轻,风一吹就会晃动,但不会断。
      下午五点多,风更大了。气象台的预报说,台风的外围环流已经开始影响本市,最大风力可能达到十一级。胡蓝站在社区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外面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眉头皱得很紧。虽然重点人群已经转移了,但还有大量的一般居民留在家里,他们的安全怎么办?万一有树枝断了砸到人怎么办?万一有广告牌掉了怎么办?
      “你在担心什么?”洛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走,转移结束后留在了社区办公室,说是要“继续跟进”。
      “担心风。”胡蓝没有回头,“雨我们可以通过转移来应对,但风不一样。风是无差别的,它不管你住几楼,不管你家是不是低洼地带,它想吹哪里就吹哪里。”
      洛青走到她身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中间隔了大概二十厘米。
      “我们已经做了能做的。”洛青说,“广告牌排查了,阳台花盆通知了,老槐树也围起来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胡蓝知道她说的对,但还是忍不住担心。这是她的性格,也是她做社区工作的职业病。她总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但世界上没有什么是完全可控的。这个道理她懂,但她做不到。
      “你总是这样。”洛青忽然说。
      胡蓝转过头看她:“什么样?”
      “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肩上。”洛青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上次暴雨是这样,这次台风也是。你觉得自己要对所有人负责,所以永远在担心,永远不放心。”
      胡蓝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没什么好反驳的。洛青说的是真的。她就是这种人,从做网格员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既然在这个位置上,就要对社区的每一个居民负责,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命。
      “你也是这种人。”胡蓝说,“不然你不会在这里。”
      洛青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震动。远处传来什么东西被吹倒的声音,哐当一声,很响,像是一块铁皮被掀翻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确认没有人员伤亡的迹象,又把目光收回来。
      “你上次说,”洛青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你会记得很多事。”
      “嗯。”
      “那你记不记得,”洛青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她停了两秒,然后继续说,“上次暴雨结束后的那个晚上,在安置点门口,你说过什么?”
      胡蓝想了想。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话,说了“谢谢”,说了“你辛苦了”,说了“晚安”。她不确定洛青问的是哪一句。
      “你说,”洛青替她回答了,“‘你也是’。”
      胡蓝愣了一下。她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安置点门口,她说洛青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洛青说“你也是”。她说的“你也是”,洛青问的是这个。
      “我记得。”胡蓝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说那句话吗?”洛青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声盖住。
      胡蓝的心跳快了。她看着洛青的侧脸,看着被帽子遮住大半的额头,看着从帽檐下露出来的一缕碎发,看着镜片后面那双安静的眼睛。她知道接下来的对话很重要,重要到可能会改变她们之间的关系。她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为什么?”
      洛青沉默了很久。风在窗外呼啸,吹得老槐树的树枝疯狂地摆动,像一个在跳舞的疯子。但在这间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因为那是真的。”洛青终于开口了,“你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是真的。我说‘你也是’,也是真的。”
      胡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终于听到了洛青用完整的句子、用不加修饰的语言、用没有任何保护壳的方式说了一句真心话。那句真心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但它是真的,真到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上。
      “洛青。”胡蓝叫她的名字。
      洛青转过头,看着她。
      “你的耳朵又红了。”胡蓝说。
      洛青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然后意识到被胡蓝骗了。耳朵红不红她自己摸不出来。她把手放下来,看了胡蓝一眼,眼神里有责备,但责备的下面藏着别的什么。
      胡蓝笑了。这次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盖过了窗外的风声。
      洛青看着她笑,嘴角终于也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胡蓝看到了,而且她知道,那不是礼貌的笑,不是社交的笑,是真正的、被感染到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
      窗外台风在呼啸,她们在办公室里笑。
      这一刻,风声不重要了,台风不重要了,所有的担心和焦虑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她也在这里,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厘米,她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可以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笑声渐渐停了。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但安静的性质变了。不再是那种等待什么的安静,而是一种已经得到了什么的安静,像是一只杯子被水注满了,水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胡蓝看着洛青,洛青也看着她。
      风还在吹,雨还没下,但她们都知道,这次的台风,不会像上次的暴雨那样让她们措手不及了。不是因为她们准备得更充分,而是因为她们有彼此。
      这个理由不写在任何预案里,但它是最管用的那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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