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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停水 午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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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是在安置点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的。说是饭馆,其实就是一间民房改的店面,门口支了一个遮雨棚,棚下摆了几张折叠桌。台风把遮雨棚吹歪了,老板正踩在凳子上修,看到胡蓝和洛青走过来,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书记,吃饭?”
“嗯,两份快餐。”胡蓝找了张靠里的桌子坐下来,洛青坐在她对面。桌子是那种廉价的塑料桌,桌面印着啤酒广告,边角磨损得厉害。老板动作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把两份快餐端上来了。西红柿炒蛋、清炒土豆丝、一块红烧肉,配一碗米饭。菜的分量很足,米饭冒了尖。
胡蓝拿起筷子就开始吃,吃相和上次一样豪放,大口大口地扒饭,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洛青还是老样子,一根菜一根菜地夹,一粒米一粒米地吃,慢得像在参加吃饭比赛,目标是最后一名。
“你吃饭能不能快一点?”胡蓝忍不住说。
“你吃饭能不能慢一点?”洛青反问。
胡蓝被她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笑了:“行,我慢一点,你快一点,我们在中间相遇。”
洛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她的筷子动得快了一些。虽然还是比正常人慢,但比她自己平时快了不少。胡蓝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心里有一种小小的成就感。她正在改变洛青,虽然改变的只是吃饭的速度,但这是一个开始。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胡蓝的手机响了。是老陈。
“胡书记,安置点出事了。”老陈的声音很急,背景里有人在吵闹,声音很大,“停水了,整个安置点都停水了。居民们情绪很激动,你快过来。”
胡蓝放下筷子,站起来:“我马上到。”她挂了电话,看向洛青,“安置点停水了,我得过去。”
洛青已经站起来了,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两份快餐的钱,她把胡蓝那份也付了。胡蓝想说“我来付”,但洛青已经转身走出了饭馆,步子快得像在竞走。胡蓝只好跟上去,心里想着下次一定要抢在她前面付钱。
两个人快步走回安置点。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了吵闹声。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黑压压的人头在涌动,声音很大,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有人在喊“没水怎么活”,有人在喊“我们要回家”,有人在喊“叫领导出来”。胡蓝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那团混乱的中心。
安置点的大厅里挤满了人。自来水停了一个多小时,厕所冲不了,热水喝不了,孩子冲不了奶粉,老人洗不了脸。居民们的情绪已经积压到了顶点,停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几个情绪激动的中年男人围在工作人员面前,大声质问,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在比谁的嗓门更亮。工作人员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嘴里一直在说“我们已经上报了,正在协调”,但他的话被淹没了,没有人听得到。
胡蓝挤进人群,站在那个小伙子旁边。她没有喊“大家安静”,没有拍桌子,没有用任何激烈的方式来引起注意。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稳定的、不急不躁的目光扫视着在场的人。那种目光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它不是对抗性的,不是压迫性的,而是一种“我看到了你们每一个人,我理解你们的情绪,我会处理这个问题”的承诺。人群的喧闹声慢慢小了一些,像一壶水从沸腾降到了将沸未沸的状态。
“各位居民,我是阳光社区的书记胡蓝。”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在,“停水的问题我已经知道了,正在协调解决。请给我一点时间,我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有人喊:“给多少时间?我们已经等了一个小时了。”
胡蓝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背心短裤,手里拎着一个空水壶。他的脸上全是汗,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起来很激动。
“一个小时。”胡蓝说,“一个小时内,如果水还来不了,我会给大家一个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那个男人不依不饶。
胡蓝没有立刻回答。她其实还没有方案,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想办法。但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露出任何犹豫,因为一旦她露出犹豫,好不容易降下来的喧闹就会重新沸腾。她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说了一句她自己都不确定能不能做到的话:“如果水来不了,我会协调送水车,保证每个人都有水用。”
男人看了她几秒,哼了一声,拎着水壶退到一边了。人群的喧闹声彻底降了下来,变成了嗡嗡的低语。胡蓝从人群中走出来,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洛青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刚才说送水车,”洛青走到她身边,低声说,“有把握吗?”
“没有。”胡蓝擦了擦额头的汗,“但我不那么说,他们不会散。”
洛青看了她一眼,拿出手机:“我帮你问问。”她拨了几个号码,每一通电话都很短,最多不超过三十秒。她的语速很快,用词很专业,每一个电话都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可以调用的送水车?”挂了第三个电话之后,她皱了皱眉,对胡蓝说:“区里的水车都在外面执行任务,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调回来。”
“下午不行。”胡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半,距离她承诺的一个小时还有半小时,“居民们等不了那么久。下午两点之前必须解决。”
洛青想了想,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这次通话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大概一分钟。挂了电话之后,她的表情比之前轻松了一些:“环卫那边有一辆水车,在附近作业,我跟他们协调了一下,可以先过来。”
“多久能到?”
“半小时。”
胡蓝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把这种放松表现在脸上。她走到大厅中间,对着还在等待的居民说:“水车已经在路上了,半小时后到。请大家排好队,带上容器,到门口接水。”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有人去找容器,有人开始排队,有人还在抱怨“还要等半小时”。但总的来说,情绪比之前好了很多。胡蓝站在大厅中央,看着居民们排队的排队、找容器的找容器,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因为水车还没到,问题还没解决,她不敢完全放松。
洛青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渐渐恢复秩序的大厅。
“你刚才在人群里的时候,”洛青忽然说,“你看着那个男人的眼神,很厉害。”
胡蓝转过头看她:“厉害?”
“就是……”洛青想了想措辞,“让人没有办法拒绝你。”
胡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说我很会忽悠人?”
“不是忽悠。”洛青说,“是有说服力。你说的话让人相信。”
胡蓝看着她,觉得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镜片反射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柔和,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那种光不是随便什么时候都有的,只有在洛青看某些特定的东西的时候才会出现。孙德茂的大黄,王老太的猫,还有现在的胡蓝。
“洛青,”胡蓝说,“你是不是在夸我?”
洛青把目光移开了,看着正在排队的人群:“我说的是事实。”
胡蓝笑得更大了。她发现洛青夸人的方式和她说“谢谢”的方式一样,都是把真心话藏在事实的后面,像把药藏在糖里,你不嚼碎就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水车在十二点五十分到了。一辆白色的环卫水车开进安置点的停车场,车身很大,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居民们排着队,手里拿着各种容器。水壶、水桶、脸盆、饮料瓶,甚至还有人拿了一口锅。洛青站在水车旁边,维持秩序,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句指令都简短有力:“一个一个来,不要挤。先让老人和孩子接。”
胡蓝站在队伍的另一头,帮一个老太太把接满水的桶拎到一边。老太太的桶很大,装满了水至少有二十斤,胡蓝拎起来的时候腰又疼了一下,但她咬着牙没表现出来。她把桶放在老太太脚边,叮嘱了一句“您小心点,别洒了”,然后转身去帮下一个。
接水的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居民们一个接一个地接满了容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脸上的表情从焦躁变成了平静。有人接完水之后对胡蓝说了一声“谢谢”,有人对洛青点了点头,有人什么都没有说,但胡蓝从他们的眼神里看到了友善。
最后一个人接完水之后,水车里还剩了一些。胡蓝让工作人员把水送到了厕所,解决了冲水的问题。
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
胡蓝靠在墙上,累得不想说话。她的腰疼得厉害,每呼吸一下都隐隐作痛,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疼的。洛青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皱了皱眉。
“你腰又疼了。”
“没有。”胡蓝条件反射地否认。
洛青没有拆穿她,但也没有走开。她就站在胡蓝面前,用身体挡住了从门口吹进来的风。她的身体很瘦,挡不住多少风,但她还是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太结实的屏风。
“你刚才在队伍里帮老太太拎水的时候,”洛青说,“你的腰弯不下去。”
胡蓝知道自己瞒不过洛青了。这个人长了八双眼睛,每一双都盯着她。她叹了口气:“上次硌的,还没好全。今天搬牛奶的时候又扯了一下,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你每次都说过两天就好了。”洛青的语气不是责怪,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上次的创可贴你用了几天?”
胡蓝想了想:“三四天吧。”
“伤口不要沾水,你做到了吗?”
胡蓝沉默了。她没有做到。她在雨里泡了那么久,伤口根本没有机会不沾水。那个创可贴贴上去不到半天就被水泡掉了,她又贴了一个,又掉了,后来她干脆不贴了,让伤口自己愈合。最后它也愈合了,只是比正常情况慢了很多。
“你这个人,”洛青看着她的眼睛,“对别人什么都愿意做,对自己什么都不肯做。”
胡蓝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她说不出来,因为洛青说的是真的。她对社区的居民可以蹲下来劝一个小时,对孙德茂可以蹚着深水去找航空箱,对小杰可以走进危楼不犹豫一秒,但对自己,她连按时吃饭都做不到,连伤口沾不沾水都不在乎。
“你也是这种人。”胡蓝说。
洛青没有否认。
两个人靠在墙上,一个瘦高的屏风,一个腰疼的书记,在安置点嘈杂的大厅里,安静地对视着。旁边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咳,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
“洛青。”胡蓝叫她。
“嗯。”
“你说你分不清这是依赖还是别的。我今天也分不清一件事。”
洛青看着她,等着。
胡蓝笑了笑:“我分不清我的腰疼是因为搬了那箱牛奶,还是因为你。”
洛青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是笑,不是脸红,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像是内心有什么东西被击中的表情。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张,像是有话要说但被堵在了喉咙里。
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她就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样子。但那一秒已经够了。胡蓝看到了,知道那不是她看错了,那是真的。
“你腰疼是因为搬了牛奶。”洛青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跟我没关系。”
“你说得对。”胡蓝笑了一下,没有争辩。有些话不需要说透,说一半就够了。说一半,对方能听懂,自己又不至于太狼狈。这是她做社区工作这么多年学会的技巧,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也用上了。
下午两点多,水车走了,安置点的供水恢复了正常。胡蓝在安置点里又走了一圈,确认一切平稳之后,才和洛青一起走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安置点门口,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已经停了,树不再摇晃,云不再奔跑,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该回去了。”洛青说。
“嗯。”胡蓝点了点头,“今天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你做了很多值得谢的事。”
同样的对话,第三次。但这一次,洛青没有说“你也是”。她看着胡蓝,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和之前都不一样的、完整的、不需要任何补充的句子。
“下次不要一个人扛了。”
胡蓝看着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她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笑了。
“好。”她说。
洛青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停车场。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深蓝色的冲锋衣在风里轻轻飘着,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
胡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停车场的车辆之间。
风从安置点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和饭菜的香气。胡蓝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被台风洗过之后,所有的灰尘都被冲走了,只剩下最干净的部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接水时被桶把手勒出的红痕,一条一条的,像红色的细线。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些红痕,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因为它让她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停水的慌乱,人群的喧闹,水车到来时的欢呼,还有洛青说“下次不要一个人扛了”时眼睛里的光。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洛青发了一条消息。
“开车慢点。”
洛青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坐在车里还没发动就在等这条消息。
“你也是。记得处理腰伤。”
胡蓝看着“记得处理腰伤”这六个字,在安置点门口笑了。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走进了安置点。还有很多事要做。清点物资,安抚情绪,协调供水,安排明天的返回。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等着她,像一排排整齐的队列,等着她检阅。
她走进那团嘈杂的、忙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人群中,开始做她该做的事。
但她嘴角的笑,一直没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