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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孩童 万灵桂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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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灵桂从记事起便认识报春花,她记得报春花家有一颗枇杷树,不大,但是枝头的枇杷在每年春天的时候总会翻过两家之间的围墙,橙黄色的果子一个接一个的垂吊着,惹人怜爱,万灵桂人小鬼大总喜欢吃力地拿着竹竿把人家的枇杷统统打下来,然后再把掉落在地的拾回家去,虽说一次两次的枇杷减少隔壁家全当是被风挂落,但干多了总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在万灵桂四岁那年春日来临的某天,万灵桂像往常一样又在打人家的枇杷树,却猛然间被一声稚嫩却洪亮的叫喊吓了一跳:“谁在偷我家的枇杷?!!!”
只见八岁的报春花气冲冲的拿着木棍敲开万灵桂家的木门:“是不是你们家老偷我们家的枇杷?!”
谁料只看见一个小豆丁正拿着竹竿,呆呆地站在枇杷树下,满脸无辜地望向她。
报春花疑惑地眯起双眼,用手虚势的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差距,怎么看起来像在欺负小孩?
“小东西是不是就是你老打我们家的枇杷树?”
谁料万灵桂非但不回答她 ,还抓起身旁的浇菜壶就往报春花身上喷。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个小屁孩你干什么?!!”
“你把我家门敲烂了!”
“它本来就是烂的!”
“我不管你赔我家大门!”
“你打我家枇杷树!你赔我家枇杷树!”
……
等万灵桂爹娘回到家中时只见两人扭打在一块,打得昏天暗地不知天地为何物,万灵桂她爹赶忙将两人分开,匆匆了解来龙去脉后,便训斥万灵桂道:“家里的门前天就坏了,今日出门我和你娘也只是将门虚掩,倒是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鸡摸狗干得倒是挺溜的。”说罢用食指搓了搓她的额头。
万灵桂抱紧她的小脑瓜子,说道:“知道了知道了!再搓你女儿就要被搓成傻子了!”
“我看你聪明得很,还不快去道歉。”
“那……对不起!”万灵桂不好意思地小跑过去跟报春花道歉:“打了你很对不起,还偷了你们家的枇杷也很对不起!”
“不必了,下次别偷了。”报春花没理会她的道歉,捡起滚到一旁木棍,自顾自地回了家。
第二日清晨早起,万灵桂满心的愧疚依旧无法消散,于是乎便去自家后院偷偷摸来几个初生的鸡蛋,还想抓几只新生小鸡,但不出意外被老母鸡追着啄,遂放弃;又包了几块她娘从集市买回来的蜜饯,一块、两块、三块……她自己也很喜欢吃,也很不舍得啊!但是她做了错事赔礼道歉就要有诚意,这是爹教她的。
万灵桂哼哧哼哧地抱着一大包的东西,兴冲冲地跑去敲隔壁邻居的门,咚咚——
咚咚——
咚咚——
但无论万灵桂怎么敲都无人应答,于是她尝试着叫喊道:“有人吗?有人在家吗?!我是隔壁万……”
咯吱——
还没等万灵桂说完,残旧的木门被人拉开,门内站着一个头顶鸡窝头,满脸写尽苍老疲惫,看起来像是很久没洗澡的邋遢中年男人。
那人道:“你找谁?”
“我……我找昨天来我们家的那个姐姐,我是住在你们隔壁万家的女儿,昨天……”
“你找错人了。”还未等万灵桂说完,邋遢男人便嘭的一声把木门关上,由于用力过大,残旧的木门上震落一叠木灰,不偏不倚的洒在万灵桂的发旋。
半晌,屋内便传出木椅家具摔打的声音,叫喊声、求饶声、叫骂声接踵而至,一声声传到站在门外还未离开的万灵桂的耳朵里。
“说!!谁允许你出门的!!”伴随着木棍鞭打皮肉的声音:“谁允许你去隔壁的?!反了你了?!!”
“啊啊啊——呜呜呜呜——我再也不敢了爹!爹!我再也不敢了!!”
孩童的求饶并不能浇灭男人的怒火,只会让她继续接受狂风暴雨般的殴打。
万灵桂听不下去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奋力推开破旧的木门,冲了进去!
“你干什么?!你不要打她!是我偷了你们家的枇杷!”小小的身躯就这么挡在高大的男人面前:“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你要多少银两我想办法还你!”
“你不许打她!”万灵桂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呵呵,赔?你拿什么还!”男人冷笑,说着举起木棍向万灵桂捶去。
“报兄——停手!!”说时迟那时快,万灵桂她爹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快速捡起一块石头向屋内掷去,正好打中邋遢男人的手腕,尚在半空的木棍瞬间脱手改了道,最后只是堪堪划到万灵桂的右肩,但小孩还是吃痛的闷哼了一声。
“怎么,多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邋遢男人眯着眼,看清来人,嘲讽的说着:“你们家还真是一脉相承爱多管闲事。”
“报兄,他们还只是孩子。”
“哼。”邋遢男人懒得管他,拿着木棍指着报春花,厉声道:“你,起来把他们赶出去。”
“我……”报春花看着戾气横飞的父亲和挡在她身前的万灵桂,一时说不出半点零星的逐客令。
“没用的东西,呸,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邋遢男人不再管那令他丢脸的女儿,扔下木棍,踹了一脚还没彻底解体的木凳,走进里屋哐当一声关上房门,不再理会院子里的三人。
万灵桂她爹看着自己女儿害怕得颤抖的身体,心疼的走上前将人抱住,拍了拍后背安抚,柔声道:“此事不怪你,我们回家去吧。”
嗯,万灵桂强忍着泪水抱住父亲的脖子,重重的点了点头。
但没走两步,她的理智回笼,想起什么,挣开她爹的怀抱,三步并两步跳到报春花跟前,问道:“你要跟我们一起回家吃饭吗?”
晚饭期间,万灵桂她爹看了看万灵桂,又看了看报春花,叹了口气,这混世魔王这么老给他惹祸也不是办法,于是乎用商量的语气问道:“桂儿,你……想不想去上学堂?”
“学堂是什么?”万灵桂歪歪脑袋问道。
“就是教你读书写字的地方。”
“爹不也会教我读书写字吗?为什么要去学堂?”万灵桂不解的问。
“学堂里有教课先生,有跟你年龄相仿的玩伴,总比你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好玩。”万灵桂她爹继续“蛊惑”着说:“而且春花也会去。”
“我……”报春花顿时涨红了脸,她不好意思说出她爹不会交钱让她上学堂的事,她怕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也担心别人怜悯的眼光。
“别担心,那学堂的教书先生是我挚友,我们可是过命的交情,我去支会一声你们两便都可以顺顺利利入学。”
“爹,你是不是又在吹牛了?”万灵桂拿着筷子的尾端一边挫着自己鼓鼓的脸颊,一边眯起眼怀疑道。
“怎么会!不信问你娘!”
“是的哦。”万灵桂的娘亲适时又端来一碟腊肉上桌:“你爹可不会说谎话。”
说罢还不忘给万灵桂擦去嘴角的酱汁。
“我才不信,你们俩就喜欢合伙起来骗我。”万灵桂不以为然。
“你明日跟我去学堂走一趟,不就可知我有无骗你了吗?”万灵桂她爹哄骗着说。
万灵桂还想拒绝,但瞅了一眼局促不安却又掩盖不住期盼眼神的报春花,她还是点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学堂的生活并不无聊,除了继续当学堂里的第一混世大魔王让先生一个脑袋两个大之外,万灵桂还是很聪慧的,而且和善待人的底色让她在学堂里结交了不少朋友,但她最喜欢的还是报春花了!一开始是愧疚,后来是担心她不适应学堂的生活,再后来是自然而然的亲近,好似她们身来就是玩伴一般。
春花是我最好的朋友!万灵桂经常宣示着。
朝升夕落,她们一起上学,一起温书,一起吃饭,一起回家,那是万灵桂记事以来最温情美满的一年。
但老天总喜欢给人加以考验。
好景不长,在她已经无法回忆起来的时间里,她的父亲失踪了,她不知道他去哪里,身边的人总是对她三缄其口,却又总是用悲伤的眼神望向她,再然后的某一天,她父亲忽然出现在家门前,只是那以往总是笑眯眯不带一丝怨气的爹爹变得阴气瑟瑟,眉宇间染上挥之不去的愧疚,深邃的眼珠完全凹陷下去,终日闭门不让任何人接近他,在之后的一个雷雨交加的夜里,她爹跑出家门,从此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乡民们说她爹已经死了,让她节哀。
但她都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她为谁节哀?又拿什么祭奠他?
六岁那年,整日郁郁寡欢的娘亲也随她爹去了,她给她爹立了一个衣冠冢,把她娘葬在了旁边。
她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这是她第一次学会杀鸡,鸡毛都拔不干净,但最后还是炖了一锅汤,煮熟了几个鸡蛋,带着三炷香,来给爹娘上坟。
她才六岁,那是她第一次杀生,看着母鸡在自己的手里挣扎,到放血的哀鸣,到不再动弹,她好似觉得那不是母鸡的脖子在流血,是她的额头在流血。
哀嚎、疼痛、麻木,循而往复,行尸走肉。
上完香后,她在两座坟的中间给自己也挖了一个坑,躺了进去,时间在缓慢流淌,过得很静很慢。
一滴两滴的雨水掉落,拍打着大地,她已经分不清滚落在她身上的是泥还是水,但这样就好,世界将她淹没就好。
……
拜托——拜托!
醒醒啊!!
灵桂醒醒!!
不要睡!!
……
终究是没能死去,她不知道报春花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又或是在哪里开始跟踪的她,最后在被泥水混盖的时候,竟然被挖了出来,背回了家,十岁的孩童背着六岁的小豆丁,颤颤巍巍,一步一步的走回了家。
她知道自己没办法死了,因为往后的每一天她做什么报春花都跟着她,甚至上茅房都要盯着她,有一次被盯毛了,情绪失控的叫喊道:“你能不能滚啊!你有病是不是?!”
“是啊,所以你快点上完茅厕。”
她看着她一脸担忧的样子,终究是没再发作,匆匆上完便跑回屋里躺下。
“你一定要这么跟着我吗?”
“我会一直跟着你。”
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因为你说过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第二年春日,万灵桂生辰这一天,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有麻雀飞过,隔壁屋的枇杷树再次悄悄攀过围墙,结出一个个小果,生机盎然,她站在前院伸了个懒腰,忽然觉得也是时候该收拾一下屋子了,要给春花看到她努力生活的决心。
直到五个月后,一场台风席卷而来把她家的屋顶刮没了,但这都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