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神在上》鸭米

22、逃不掉 鼍村地处群

　　鼍村地处群山峻岭中的低洼处，外面的人要进来得翻山越岭，还得经过一片茫茫的芦苇荡，里面的人想出去亦然，好在鼍村内物产丰饶，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鼍村村民与村内的鼍龙世代相依生存，村民们从小便适应了这些巨大生物的存在，对他们来说这就像其他村子里会有的鸡鸭鹅狗没什么不同，鼍龙们平日里给村民们驮驮货物，帮着把鸡鸭鹅赶回各家，村民们也会时不时上贡些瓜果蔬菜，偶尔还会有肉，就这么相安无事乐得自在的过着。
　　而我母亲是这个村子的鼍神大人。
　　“那小子又去哪里了？！”鼍神大人方跟村长谈完秋收的事宜回到芦苇荡，就被告知他的好大儿又去抓鱼逗鹅游手好闲不学无术了。
　　“鼍神大人息怒，小鼍神大人说不定是偷偷躲起来修炼，想给您一个惊喜呢。”一旁的鼍龙劝慰道。
　　“我还不了解这小子，全族就他最有天赋最有可能成仙，你知不知道这是老祖宗在下面磕了多少头，祖坟冒了多少青烟才有的机缘？可他这小东西呢？天天就只会去湖里摸鱼！真是气煞我也，今天不把他抓回来揍一顿我看他是不知道他家祖宗在哪里！！”
　　“哎哎鼍神大人！”
　　“谁去提醒下小鼍神他娘要去揍他了？！”
　　“你去吗？”
　　“你去。”
　　……
　　像往常任何一个秋风和煦的日子，小鼍神嘴里叼着芦苇花，尾巴一摇一晃的躺在岸边吹着秋风晒着太阳，时不时用前爪往湖里丢去几颗石子，惊跑湖边的小鱼。
　　风吹芦苇荡，闲然又自得。
　　“喂！你小子怎么又给我把鱼吓跑了！”一只体态幼小的小黑猫怒气哄哄地跳过来质问小鼍神。
　　小鼍龙佯装张大嘴，再快速将小猫头含在嘴里。
　　“坑爹的！快放我出去！”
　　“呸呸呸——一股猫毛，又臭又难吃！”
　　“你把我鱼都吓跑了！你还说我难吃！你知道我搓了多久的蚯蚓才把那些鱼引到湖边的吗？你就这么给我打跑了！！赔我的鱼！！”
　　“陪你条蚯蚓。”说着小鼍龙用前爪从湿润的泥沙里刨出一条细长的小蚯蚓，啪嗒一声甩到黑猫脸上，糊了它一脸的土。
　　“天杀的！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说着用它毫无攻击力的爪子拼命地挠小鼍龙的硬甲。
　　“哎，你是在给我挠痒痒吗？”小鼍神不无嘲讽的说道。
　　“天杀的天杀的天杀的——”
　　“咿噢——咿噢——”停靠在岸边的乌鸦们看到这场景不免发出愉悦的笑声。
　　“连你们这群臭乌鸦都来嘲笑我是吧！！”
　　“哇——哇——”
　　臭乌鸦们怎么换了叫声？
　　小鼍神有股不好的预感，顷刻他的预感便灵验了，他看见他娘亲正在湖里飞速地向他游来。
　　“哎下次再玩。”他一个翻身将小黑猫甩下，以八百里加急之速往芦苇荡里飞奔，好尽快进去芦苇花丛中躲起来。
　　要死，惹不起还是躲得起的。
　　“死小子见了我还敢逃是吧！”鼍神大人半身露出水面，怒斥道。
　　“喵——看来你要完了。”小黑猫幸灾乐祸看戏道。

　　不到一刻钟，小鼍神便被他娘亲扯着尾巴拖出了芦苇荡。
　　“疼疼疼——娘好痛啊！”
　　“你还知道疼？你小子今天又去哪里玩了？今天修炼的课业做完没有？！”
　　“做完了做完了！大周天小周天都转三轮了！”
　　“你看我信你不？”
　　“说了你又不信！”
　　“我看你是欠收拾！”
　　“娘我错了我错了！！我明日一定好好修炼！”小鼍神此刻只想保住自己的尾巴。
　　“还明日？今晚你就给我挑灯修炼！”
　　“我想睡觉——”
　　“睡睡睡我看睡不死你！明日给我滚去替村里秋收！”鼍神大人命令道。
　　“我才不去嘞，那个村长抠门死了，每次上贡的餐食就那么丁点肉，都不够吃的！”小鼍神抗议着。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撺掇村长儿子给你加餐！”
　　“那他不是乐意嘛！”
　　“他偷的是黄家祭拜祖先用的烧猪喂的你！”鼍神大人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我怎么知道啊！”小鼍神只觉得自己真是冤枉，那烧猪又不是他偷的，虽然说是他吃的吧，但又不是他要去偷的，还不忘诡辩道：“那他拜土地神也是神，那我娘是鼍神怎么不算神了？我这个小鼍神吃他两口烧猪怎么了？！”
　　“你还有理了！你知不知道当时拜土地的时候我也在？你知道掀开红布发现里面的烧猪全都变成了一堆白骨有多吓人？一问才知道原来是喂你吃了！”
　　“那村长和黄家不都没追责吗？！小村长还说下次要带我吃烧鸭！”
　　“给你俩脸了是吧！我今天就要打到你脑袋发昏！”说罢咬着小鼍龙的尾巴就往岸上树墩上一扔，再怒气冲冲的跑过去准备给这逆子第二轮攻击。
　　“娘娘娘——等等有什么声音——”小鼍神抱爪痛哭叫喊着。
　　“今天就是你奶奶来了我也要揍你个屁股开花！少来给我打岔。”
　　“不是，是真的有声音，有人在求救！”
　　咕噜咕噜——人声渐渐隐没，只剩下重物下沉的回响。
　　哇——哇——乌鸦在空中底悬飞行，报告着具体方位。
　　还真有人溺水了？！

　　喂——醒醒——醒醒外乡人——
　　万家慈感觉自己好像被什么重爪捶打着胸口，痛极了，饶有一种再不醒来就要被拍死的危机感。
　　“咳咳！！！咳咳咳咳——”
　　“娘，他好像醒了。”
　　“再不醒估计就要被你拍死了。”
　　“你这猫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拍死了？我这是新学的救人之法。”
　　咳咳——咳咳——万家慈咳嗽着撑起身子，在他跟前的是两只会说话的庞然大物，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身旁还站着三两只乌鸦，此情此景他应该感到害怕的，但他没有，甚至感到一丝亲切，他拱手道谢道：“谢鼍神大人救命之恩。”
　　“嘴上说谢有什么用？还不快点上贡些吃食来。”还未等他娘亲回话小鼍神便插话道。
　　“就是就是。”难得小黑猫跟他统一战线，估计是想蹭吃蹭喝，上次那烤乳猪它没吃上可把它馋坏了。
　　“让你俩说话了吗？”鼍神大人生气地一甩尾，把两煽风点火的逆子甩到一边去。
　　“一定一定，各位想吃什么？”万家慈连忙说道。
　　“别理他俩。”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恩要报的要报的。”
　　听到这话，被甩得不远处的小鼍神和小黑猫赶忙点菜：“我要吃烧鸭！”
　　“烧鸡！”
　　“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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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万家慈拉了一车的瓜果蔬菜，提着满手的烧鸭烧鸡回到芦苇荡边，小鼍神和黑猫早已在此等候，他看见黑猫三步并两步的跳到小鼍神头上，并且招呼他也上去。
　　“这真的可以吗？”万家慈心中难免不安，这岂不是对神明不敬？
　　“什么神不神的，这家伙就是三脚猫功夫，连说人话也是前不久学会的，比他娘可差远咯，还不如我呢！”
　　“老东西你活了三百年还是只会说人话不会变人形，我是你我现在就一头跳进湖里淹死算了。”小鼍神嘴上不饶人地反击道。
　　“你敢说我老东西？！”
　　“原来是黑猫大仙啊！失敬失敬！”万家慈连忙恭维道，生怕他俩真的打起来：“那我这车瓜果蔬菜可要如何运到湖中心？”
　　“放心会有鼍龙来处理的，你上来便可。”
　　听此言后，万家慈哼哧哼哧地爬上小鼍神的背，往湖中心划去。
　　只见他刚走，岸边不知从哪爬出来了两只鼍龙，一龙用头顶住车篮并熟练地往另外一龙的背上推，整个过程十分平稳，待到全部推至背上，两鼍龙才下水，跟上小鼍神一行人，也往湖中心游去。

　　原来芦苇荡的湖中心隐藏着一座小岛屿，白日里见到的在鼍村行走的鼍龙晚上都会回到此处休憩，鼍神也不意外，她统领着鼍村里的鼍龙，通人性又习得人话，体型硕大力量了得，平日里负责与村长沟通，解决村里“疑难杂症”诸如拆房打洞之类的，故鼍村上下都尊称她为“鼍神”，当然这个称呼鼍龙们不知道也听不太懂，什么神不神的，他们只知道这是在喊他们老大。
　　“来就来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鼍神大人乐呵乐呵的爬到岸边欢迎万家慈的到来。
　　“娘你明明也很高兴，别说的这么客气生分嘛。”小鼍神眯着眼睛毫不留情的拆穿她的母亲。
　　“你小子今天没练功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是说起我来了？”鼍神大人可不惯着他，小鼍神想起今天白日里被甩得生疼的背，于是乖乖闭嘴。
　　万家慈笑着爬下小鼍神的背甲，上前给鼍神大人行了个礼，解释说道：“我回去的时候今日的烤乳猪已经卖完了，烧鸭烧鸡也只剩这些，我把鼍村里能买到的都买来了，还请您见谅，但我还带了一车的瓜果蔬菜，应当也够分，改日我再送些鸡来。”
　　“好啊好啊，万叔你可比那村长大方多了！”小鼍神两眼发光的盯着万家慈手里的烧鸭，连连点头称赞。
　　鼍神大人一甩尾，让他生火去。

　　“鼍神大人很英明。”万家慈搓了搓火堆，火星蹦跃，说道：“您把小鼍神和黑猫大仙教养得很好，鼍龙们也带领得很好，跟村子里的人们相处得也很好，这里简直就像是一片桃花源。”
　　“谬赞了孩子。”
　　“我娘那是心里乐开花的意思。”爬在一旁啃着烧鸡的小鼍神不忘插嘴道。
　　“就你话多烧鸡都堵不住你那嘴是吧？”鼍神大人虽然这么说着，但一甩尾还不忘多丢了几只烧鸭和几颗萝卜过去给他。
　　万家慈觉得这个画面有趣极了，便问道以后能否常来，小鼍神和黑猫大仙那肯定是拍掌欢饮，都争相用期待的眼神望向鼍神大人，看到她点点头，道：“你要是不嫌弃不害怕欢迎常来，要是有空还可以帮我督促这两勤加修炼，少去偷鸡摸狗。”
　　“一定一定。”
　　“娘！”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万家慈每日都会来芦苇荡，或是观察鼍龙的生活习性或是找鼍神商量事宜，在他的力推下，又或是看在他是报宝恩的亲弟弟的面子上，村长答应了在芦苇荡的湖中间建一座鼍神庙，用于供奉鼍神。
　　鼍神庙动工那日，万家慈第一次在鼍神的眼角里看到了泪花，骏黑坚硬的铠甲里包裹着一双橙黄明亮的眼睛，深黑的竖瞳和泛光的泪水像是能把人看进去。
　　“娘亲我们也来帮忙啦——”远处传来小鼍神炸呼呼的叫喊声。
　　“又给你找到理由偷溜不练功了今日？”
　　“我练完了！我就是替你感到高兴娘！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小鼍神愤愤不满的抗议道。
　　“哼，臭小子，那就来帮忙。”
　　“那我也来！”万家慈加入道。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么下去该有多好？

　　在一个寒冷的冬夜，本该冬眠的鼍龙群躁动不安，为首的鼍神一言不发，骏冷的神情像是要将湖面冰封，隐约有呼声，但起义者都被鼍神暂且按压下来。
　　好在湖面没有被完全冻住，虽说寒风刺骨，最后万家慈还是按照约定的时间赶来了，见到了忧心忡忡的鼍神大人。
　　但他甫一到岸，便见三五条鼍龙忽的争相向他冲来，怒气冲冲，一副作势要吃掉他的模样，但都被鼍神拦了下来。
　　“这是这么了？”
　　“……阿慈我们想拜托你一件事。”
　　“您说，万某能办到的话一定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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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家慈没有见过那样的场面，那样的残忍，平日里温顺的鼍龙被绑着嘴和手脚，像一只待宰的猪一样被吊起，如有反抗的便会被报宝恩一行人用火药炸的四分五裂，他们还在村外建了蓄水池，用于圈养，放血，晒成鼍龙干，名门望族最爱这些鼍龙甲制成的奇装异服，他想过去追回，去报官，但是时局动荡官府人人自身难保，更别说帮忙替这些“畜生”主持公道。
　　鼍村的冬天很少下雪也不常下雨，但他回来的那日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场冬雨，发旋沾挂着雨水，失魂落魄的走在鼍村的青石路上，小鼍神见他回来，便冲了过来。
　　“怎么样了怎么样了？！鼍龙们能回来吗？有消息了吗？”
　　“……对不起。”
　　“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我不要对不起，你说话啊！说话！”
　　“好了，接下来要靠我们自己了，无论如何都谢谢你孩子，替我们跑这一趟，一定很辛苦吧。”鼍神大人只是默默把怒气上头的小鼍神扯走，没再多问一句。
　　“……如果你们相信我，那么接下来，跟我一起去大闹一场吧。”苦涩艰难又带有血腥味的话语说出口，异常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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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日，万家慈带着鼍神、小鼍神、鼍龙们捣毁了圈养的基地，他带着鼍龙们跑啊跑啊，一直往山上跑，但行至半山时恰逢小雪初降，太冷了，越往山巅上走越冷，实在是太冷了，本来还带有伤，队伍里纷纷有鼍龙挨不住昏迷过去，由一只鼍龙背着另一只鼍龙走，但这样可想而知，只会慢慢的将整个队伍拖垮。
　　“先回芦苇荡。”鼍神在心里量算了下距离，下决策道。
　　“那要是报宝恩一行人追上来怎么办？！”小鼍神不安的说。
　　“在鼍村里，光天化日之下，他们还不敢明目张胆的来。”
　　“娘！鼍村人根本不可信！你该不会现在还在相信着那村长吧！指不定他也参与其中！”
　　“我相信鼍村很多人都不知此事，阿慈去闹过，总归会有些效果的，现如今风雪愈发加急，再走下去我们都要交代在这里，不如回去赌一把。”
　　“……”
　　但是娘亲啊，你不该赌这群人的良心。

　　是夜，疲惫不堪的鼍龙群好不容易在鼍神庙休憩下来，但伴随着阵阵巨响，火光划破天空。
　　“这是怎么了？天空上的是什么？！！”
　　“是乌鸦！！是乌鸦群！！”
　　“不对——小心——”好在鼍神及时扑过去将小鼍神扯开，飞在半空的乌鸦群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长鸣一声，直直的坠落，在泥地里炸出坑来。
　　紧接着，成千上百的乌鸦在芦苇荡坠落，将尚在休憩的鼍龙们炸得骨肉齐飞，哪怕是躲入水中也不曾放过，炸起的水花渐渐染上鲜红，一片血色。
　　“他们将炸药塞进了乌鸦体内！再切开它们的双脚使他们无法落地只能痛苦地向前飞，令鸟群飞至鼍神庙上空再命人击落，形成了这些空中炸药。”万家慈首先反应过来，对着鼍神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办法呢？办法！要怎么阻止他们！！”小鼍神惊喊着。
　　但万家慈未来得及同鼍神说话便被下一波的“□□大军”袭击，他本能抬手抱头想要抵挡，但是伤痛未至，睁开眼发现硕大的身躯将他护住。
　　“鼍神大人！！！！”
　　“咳咳……我没事，这点小伤算不了什么，咳咳……带它们走，去哪里都好，带它们走吧……拜托你了。”
　　“娘你起来啊！”小鼍神艰难地扒拉着鼍神的前爪，想把她拽入水中一同走。
　　“嘿，臭小子，我没事，你快走，我垫后，护好家慈。”鼍神大人甩了他一尾巴，督促着他俩先走，她则去将受了轻伤还能活动的鼍龙们推入水中，帮它们逃。
　　“我要留下来帮你！”
　　“你这孩子怎么关键时候不听话呢？！”
　　“我也来帮你！”万家慈也义不容辞地站出来道。
　　“还有我！”黑猫大仙不知从哪窜出来。
　　“还有我们！”
　　一呼百应，就这样还能行动的鼍龙拖着伤势重些的，爬入水中，沉入湖底，尽可能的不被坠落的火药砸中，就这样半刻钟后，确认岸上已再无遗落的鼍龙后，鼍神便护着小鼍神、万家慈和黑猫大仙撤离。
　　小鼍龙跑得快，领头先行带着万家慈和黑猫先上岸，鼍神大人则在队伍尾断后。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两里开外的湖面上忽然出现三只龙形船只，龙形的外壳上绑着四支大“起火”，万家慈看清楚了那物事，猛地瞳孔紧缩：“快躲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龙船腹内数支小火箭齐发，在四尺高的空中掠过，如“火龙”出水，而后龙口处
　　喷出的火器在距离三、四尺高处飞行，直达三里外的水面。
　　“是‘火龙出水’！！”万家慈大喊道。

　　那一刻小鼍神终于领悟了天地灵气在体内周转的规律，获得了流转人间的能力，奇迹地化作孩童般的人形，跌跌撞撞地向他的母亲跑去，但她只是一甩尾，孩童便不受力飞撞到树上，眼眶里打转的血泪模糊了视线。
　　“你修炼出人形了啊……真好，可以替娘去山外的世界看看了。走吧孩子，不要回头，永远也不要回头。”

　　那一天孩童失去了他的母亲。

　　那一天鼍村落下了百年一见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