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神在上》鸭米

21、混沌 距离天明还

　　距离天明还有三个时辰。
　　鼍神匆匆赶到包从文的学堂里，但却怎么都找不到万灵桂，屋外也没有，树林里也感应不到，他看着满院子的狼藉，还有包从文的尸体。
　　他皱着眉望着地上的一切，毁坏的秋千，抛开的泥土，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耸肩深吸一口气，呼气，对着不远处墙角的位置无声地喊了句：“老黑。”
　　“哟吼哟吼我还以为您贵人多忘事把我给忘了。”一只黑猫从黑夜中跳出，不满的嘟囔着。
　　“刚刚发生了什么？万灵桂呢？”
　　“……”
　　黑猫大仙挑了重点给鼍神讲完，摊手道：“我也拦不住，后面要怎么做？还要继续吗？”
　　“我去找她。”
　　“喂喂喂——”黑猫大仙抗议着。
　　“你留在这里，看着点那些□□。”旋即他指了指那被抛开的地面漏出的一角。
　　“我知道了。”黑猫大仙点点头复又无奈的摇摇头。
　　“有时候我觉得你还挺适合引渡亡灵的。”鼍神留下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后便转身离开。

　　他曾在整个鼍村布下过结界，只要是在鼍村的地界内他不会感应不到，除了——鼍神庙。

　　鼍神砰的一声撞开腐朽的木门，昏暗的寺庙里空无一人，只有破败得早已看不清面容的鼍神像在俯瞰着大地，她高高的站在那里，好似在为这个村庄曾经经历过的苦难落泪。
　　你还是太过于仁慈了，母亲。

　　他绕过神像，再次推开他曾告诉过万灵桂的那扇小木门，他终于看见了万灵桂，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个，孤零零地靠坐在树下，还未等他走进，那人却回了头，头发滴着水，整个人完全湿透，眼角噙着不知道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亮堂堂的望向来者。
　　“回来的时候掉湖里了吗？”鼍神递过去一条从庙里扯来的干燥布条。
　　“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万灵桂瘫坐在地上垂着头问道。
　　递出去的布条悬在空中，进退两难。
　　“你觉得谁最狠你爹谁就是凶手。”
　　“……”万灵桂把头埋进膝盖，缝隙中透出迷茫低语：“我不知道，可能是包从文，可能是你，可能是村长……可能是鼍村所有人……”
　　鼍神单膝跪下，擦拭着万灵桂发间上的水滴，冰冷的掌心揉了揉她脑袋：“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会帮你的。”
　　万灵桂被他拉起，茫然无措地看着鼍神，残留的湖水浸透她的眼眶，眼睛咸得发疼。
　　“呜……呜呜啊啊啊啊——”
　　疼啊，是真的疼的，撕心裂肺的疼痛像荆棘刺在心脏中扎根，疯长，灌满全身。

　　距离天明还有两个时辰。
　　万灵桂很久没有回来这里，往日一家三口住的旧房子已经搬进去了新人，只是那道围墙依旧，围墙边的枇杷树也依旧，花谢后已经能看见几个零星的小枇杷果。
　　万灵桂找来一根竹棍，往枇杷树上拍，想把上面零星几个的枇杷打下来。
　　“别打了，再打我家的树都要被你打折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她往屋内看去，屋檐下，朦胧月光洒落，落在人身上，晦暗不明。
　　“你来了。”
　　“你在这拍拍打打的不就是想招我来吗？”
　　“我们很久没有站得如此的疏远了。”
　　“你就想跟我说这个？”
　　“我去了包从文的学堂他……”
　　“我知道，那个老不死的，做了不少□□，给村长的却总是少数，偷偷藏起来了不少，现在应当都在你手里了吧？所以，你是来报复我的吗？”报春花从石阶上走下，走到光亮处，万灵桂才发现她手里渗着血，一滴一滴的沿着手指滑落。
　　“别看了，不是我的血，是它的。”
　　是被戳瞎了眼的乌鸦，怖惧的神态在嘶吼着死前惨状，毛发炸起，羽翼被剪，两只爪被残忍的硬生生剖开成三爪。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哟吼，现在还在为一只鸟生气？我是该说你天真良善呢？还是愚蠢？”报春花狂笑不止：“看看你的周围吧我亲爱的小灵桂，已经布满□□了哦。”
　　“你？！”万灵桂这才发现，晦暗的月色无法照亮院子里的模样，等她看清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已经走进一个埋着□□的圈内。
　　“我劝你别动，你一动我手就不稳，一不稳说不定你脚边就要开始炸开花来。”
　　万灵桂看着早已跟她撕破脸，变得状似鬼魅，疯疯癫癫的报春花，一时不知作何感想：“你恨我爹要报复我，恨鼍神害死了你爹要报复鼍神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这幅模样？”
　　“你该不会还在担心我吧？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报春花笑得脑袋发疯，气血上涌，如恶鬼般咬牙切齿的接着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爹，是我杀死的！是我！亲手补给他最后一刀！你娘！也是我怂恿村长去逼她，你懂吗只要稍微煽点怀璧其罪她便可以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铺天盖地的恶毒向她涌来，她还未理清整个脉络便已读懂话语里的恨与恶。
　　“因为我恨你啊！因为我恨你们全家！！！”
　　猝不及防的报春花将手中的乌鸦向万灵桂身旁掷去，乌鸦体内的□□在与地面的火药接触的那一瞬，炸起一片石土，逼得万灵桂连连后退，后退时却又不慎踩中另外一枚□□，炸开。
　　哪怕躲得再快，也难逃被炸伤手臂，她只能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不能再慌乱了。
　　“你知道这十年来我有多恨吗？！我每天都活在恨意里面，我活着就是要看你们一家被折磨，惨死，最后死无全尸！！”
　　“我不懂……我们明明那么要好，以前上学堂的时候……”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提以前！！”报春花状若疯癫，口齿上下打颤着道：“你知道吗？你知道吗……我本来就不该过这样的日子，我是报家的嫡长孙，我祖父是江南巡抚祖母是江南商贾大户，凭什么？凭什么我要在这个小村落受苦受难！”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爹！因为鼍神！”
　　“我从小没有了娘亲，受尽冷眼打骂，我爹打我村里人憎恨我，都是因为你！”
　　“凭什么你们一家可以安稳度日！我要你们死！”
　　“我要你死——”
　　骂到最后她不知从哪里拽来了一把短刀，用尽毕生的力气，向万灵桂刺去。
　　同时她也跨进了埋着□□的炸药圈里。
　　哐当——
　　鲜血沿着腹部，滴答、滴答、坠落在泥土表面，却扬不起半点尘埃。
　　“眼熟吗？这是你送我的玉簪，你说要我好好留着，留个念想，那时候的我，每每想放弃的时候，总会想到这枚簪子，想着我还要回家，因为春花还在等我回来，还有人等着我回来……”血珠低落到脸颊，泪水混杂着血水，世界寂静无声。
　　“可你在上面浸了鸩毒……就算我能侥幸回来，鸩毒一直戴在我的发旋，无声无息侵入我的皮肤，我也必死无疑不是吗？最好的结果就是死在鼍神祭祀里面，这样最遂你的愿，像你爹当年一样……”
　　“你有什么资格提他？！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报春花越激动，腰腹部中的簪子扎入得越深，伤口被拉扯，鲜血直流，她像毫不在乎毫无痛觉的嘶吼着：“要不是你，你们！我应该是受万人追捧的掌上明珠！而不是在这乡野蹉跎了十八年！！十八年！！都是因为你们——你们全都该死！！！去死啊！！！”
　　万灵桂一只手紧紧的握着报春花刺来的短刀，隐约见手露白骨，另一只手握紧簪子不放手，圆润光滑的玉簪簪尖被打磨得锋利无比，听见玉石和血肉的挤压、搅拌声。
　　再侧一点，侧一点——倏忽间，万灵桂收回拽着短刀的力，身子往右稍倾，躲过，报春花一时之间没收住力身子不由得向前跌倒，万灵桂看准时机，右手手肘撑地，整个身子向下一滑，精准踢到绊住报春花的左脚，一个踉跄，摔倒，砰——
　　火花与砂石齐飞，万灵桂抱紧自己的后脑勺不被飞来的火星砸中。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炷香的时间，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个春天，一年……也可能只有一瞬。
　　“万灵桂。”
　　报春花先是腹部被扎穿鲜血直流又没来得及止血，后又被她自己埋在地里的□□炸中头部，此刻哪怕是神仙降临也回天乏力。
　　“嗯。”万灵桂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晚上的耗费心神一晚上的战斗还有大大小小的伤早已令她精疲力尽，但她还是勉强的撑着，爬了起来，未散尽的硝烟悄无声息的飘进她的鼻腔，连连咳嗽，竟震动肺部，咳出了一口黑血。
　　“如果可以，下辈子不要遇见我。”报春花说着：“我也……不想找你。”
　　“好。”
　　万灵桂咳嗽着将手中的血迹擦净，再替她曾经的“好友”阖上双眼，最后捂着伤口步履蹒跚地走出院子，关上木门，门后只有一棵枇杷树，枇杷树依旧挂着几颗未黄的枇杷，静静的挂着，等待着成熟。

　　但还未等万灵桂走出报春花的旧屋几步，便在门口撞见了村长。
　　“呵，村长大晚上不睡觉有空在这里散步？”
　　“你们把村子弄得鸡飞狗跳的，怎么睡！”村长胡子都气直了，愤懑的斥责道。
　　“是吗？睡不安稳？那你可问过我爹娘睡得安稳吗？！”万灵桂涨红了双眼。
　　“所以你爹当初就不应该来鼍村，外乡人，因为你爹和报宝恩的到来，我们整个村庄都被搅得永无宁日。”村长瞪大双眼盯着她，毫无察觉黑夜中，一只又一只的乌鸦红着眼，正悄无声息的落在树梢上，一只、两只、三只……站满了树梢。
　　完成了。
　　“呵。”万灵桂不想再听他多语，从挎包里掏出仅剩的□□，举起，用力向村长摔去。
　　“你——”
　　砰——轰隆——
　　爹、娘我给你们报仇了。
　　蠢货！！！
　　什么？！
　　爆炸声没有停下，在万灵桂愣神之际，爆炸声音一个接一个，平地惊雷，转眼间，火星一把接一把，熊熊大火裹着晚风，飞掠村庄，宛如白日。
　　颤抖的眼眸中倒映着惊叫、错乱、火光、残垣——怎么会这样？！
　　明明不是只围住了报春花和村长的房子吗？明明不是只炸村长就好了吗？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你被骗了外乡人。”村长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冰冷的说道。
　　我……被骗了？
　　万灵桂看见火光中走出一个人，那是鼍神，身旁还跟着黑猫大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