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鼍神在上》鸭米

19、长幕 那日我们一

　　那日我们一行人早早便出发，在告别村长和前来送行的村民后，车队拖着干粮和行李，浩浩汤汤的行驶在青石路上，青石路将尽时便会经过一片芦苇荡，湖面吹来风，刮起窗帘，这风怎么？
　　不对——电光火石间，车马惊起，受惊的马匹纷纷挣脱缰绳四下逃跑，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摔得撞到了木板上，吃痛地掀开车帘，询问车夫发生了何事？
　　“好……好大……”
　　什么？我顺着他惊恐的眼神望去。
　　好大一只鼍龙？！！
　　怎么回事？鼍村的鼍龙不是都被报宝恩杀掉了吗？！
　　顷刻间遮天蔽日，乌云压城，狂风大作。
　　芦苇絮、砂石、尘土盘旋着向上，漆黑的乌鸦成群结队的飞来撞去，啄咬着车队里的一行人。
　　报宝恩将妻儿护在怀中，大声呼喊着家仆前来护卫，但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根本没人能抽出身来。
　　我用袖子掩盖着脸部不至于被飞来的砂石尖刮伤，但衣服手臂已经被细小锋利尖锐的鸟嘴啄得不像样子，而那只巨大的鼍龙正张着血盆大口一步一爬地向报宝恩爬去，而他怀中方才还被吓得呜呜大哭的报春花此时像是感知到危险的靠近，拼命挥舞着她那双小手，想驱赶危险。
　　报宝恩此刻已被吓得双腿发颤，跌倒在地，拖着软瘫的身体挣扎着往后爬，我虽然平日里十分厌恶他，但危急关头还是下意识去扯住他的衣领，把他不断地往后拖拽，谁料被一只撞来的乌鸦啄中了眼角，一晃神一个不注意，后脚绊倒前脚，而报宝恩这个没良心的只会顾着自己逃跑，见他逃走，眼前巨大的鼍龙加快了进攻的速度，獠牙和大口眼看就要冲过来，我被这坚硬丑陋的怪物吓得一动不动，双脚却又使不上力气，快走啊！
　　动起来！
　　谁来救救我——
　　“住口！！！”嘹亮而又熟悉的声音划穿我的耳膜。
　　在视野的缝隙中，我看清楚挡在我面前的来者，是万家慈。
　　“你要报仇的人是报宝恩，这些人是无辜的！”
　　“无辜？我的族人我的兄弟姐妹我娘谁不无辜？谁又有罪？他们谁该死？！”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鼍龙开口说话。
　　“他们都只是听从了报宝恩的命令。”阿慈还想着辩解道。
　　“是吗？那炸药是怎么来的？”
　　“他不知情！”
　　“那我就把知情的全杀了！让开！”
　　“不行！”
　　“再不让开——”
　　“那你要将我一起吃掉吗？”我第一次听到阿慈如此悲凉的说出这句话。
　　“……”硕大的鼍龙居然阖上它那血盆大口，沉默着。
　　但短顺的沉默顷刻之间就被一声声爆炸声击碎。
　　“别怕女婿——我们来支援你了——”
　　是村长带着家仆匆匆赶来支援，他们用刀剑砍杀着空中乱舞的乌鸦，用□□炸出一条条道路。
　　蠢货。我听到了万家慈低声怒道。
　　果不其然，下一瞬，像是被这些炸开的□□一同点燃了痛苦的记忆，群鸦乱舞，黑云压城，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新的鼍神诞生了。
　　轰隆的雷伴随着旋风，正正劈中了正举着□□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的村长，当场化作一团黑炭，再一吹，灰飞烟灭。
　　被此情此景吓傻的报宝恩只会不断地呼喊着救命，家仆四散开逃命，但雷电一个接一个的劈下，又好似在戏耍着报宝恩，每一个都劈在他身侧，惊吓他，让他不停的抱头逃窜，却又不给他痛快，折磨他，让他一次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夫君夫君——该怎么办啊呜呜呜——”村长女儿亲眼见证了自己父亲的死亡，吓破了胆，往日英勇无比的丈夫此刻像过街老鼠一样逃窜，她受不了了，崩溃大喊着：“夫君你别逃了——别逃了——”
　　“你不是跟我说是你亲手将那群鼍龙杀死的吗？！！”
　　“夫君你的英勇呢？！！”
　　“你既然能杀他们一次就能杀他们第二次！！！”
　　“不过是一只猪婆龙！！”
　　说到最后，血气上头，她愤怒地拽住抱头鼠窜的报宝恩，扯住他的衣领嘶吼地质问他，她看不起现在这个只会逃命的男人。
　　但下一刻一道白得闪亮的雷电向报宝恩劈来，正中劈到挡在他身前村长女儿的后背，咒骂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看着这个与他同眠共枕了两年多，囔囔着要同他一起回家的女人，轰然倒下，在他面前化为焦炭，变成尘土，随风散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受不住刺激，迎着闪电纵身而去。
　　报春花被丢弃在泥地中，她还没有认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忽然之间娘亲不见了，听不见娘亲的声音了，嗷嗷大哭，要娘亲——
　　又是两道雷电劈下。
　　但死亡的痛苦没有如期而至，报宝恩感觉手里好像还多了些重量，他睁开眼，发现报春花不知何时被丢到他怀中，而自己则被万家慈拖拉着，避开了劈下的雷电。
　　“为什么不让我死？！！为什么要救我？！！！！！”他撕心裂肺的吼叫着。
　　真是受够你了，万家慈气愤的说着，下一秒就想要他立马闭嘴，将人从后脑勺处拍晕。
　　“你想跟他一起死吗？”巨大的鼍龙身形消失不见，正在与万家慈说话的是一身形瘦小，孩童模样的人。
　　能称呼为人吗？
　　“停手吧，你今天已经杀了很多人了。”
　　“还不够。”
　　“那你要杀到何时才能停止？”
　　“我要鼍村所有人给我娘给我的族人陪葬。”
　　万家慈沉默半晌，道：“你知道的，他们中很多人其实并没有参与甚至都不知情……”
　　“那又怎样？！整个鼍村上上下下几百号人谁没有受过鼍神大人的帮助！谁家没有麻烦过我们！你跟我说与他们无关？！！”
　　“他们享受着我们带来的便利挥霍着我娘的善心，最后呢？我问你最后呢？！你看到过的啊！横尸遍野，血流成河，你明明看到过的啊！你能替我原谅吗？！”
　　说到最后，只剩下冷笑，他早已没了眼泪，哭不出来了。
　　“我……不能替你原谅，也无法替你磨平伤痛，我……可以把报宝恩交予你，但鼍村其他人，你能不能放过他们。”
　　呵，除非我死了。
　　那我别无选择，希望你不要怪我。
　　我看见阿慈用一把小刀在自己的掌心划开一道伤口，鲜血顺着掌心的手纹蜿蜒向下，一滴两滴的滴落在地，他快速低语念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你敢？！！你怎么敢！！！这是我娘留给你——
　　旋即我被巨大的冲力击中，昏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三日后。

　　当我再度睁开眼时，我已回到昔日报宝恩的府里，起身感觉身体不无不适，便去院子走动一二，府内只剩伶仃的仆人，死的死，活下来的寥寥无几，行尸走肉般地打扫着院子，报宝恩则双目无神地呆坐在天井旁，身旁报春花的嚎啕大哭也不能把他拉回神，我叹了口气，往村子里走去。
　　鼍村的村民与往日无异，各人干着各人的活，我还是后来从阿慈那里听来，原来那日那条巨型鼍龙是原来鼍神的儿子，他现在是鼍村新的鼍神大人了，村民将原先鼍龙休憩的那片芦苇荡里的一座破庙收整出来，还立了鼍神像，当做新的鼍神庙，鼍神那日虽然放过了我们但余威仍在，他在鼍村四周布置了结界，鼍村的人出不去与之相对的外面的人也进不来，鼍村真正的与世隔绝起来，相应的报家的人每五年便要送一名直系亲属到鼍神庙给鼍神祭祀，直至报家的人全部祭祀完，鼍村的结界便会解开，这便是诅咒。
　　我问阿慈他是如何做到让鼍神让步的，他摇摇头不肯说，我也就不再勉强，只是他建议我改个姓从此与报家脱离干系，我点头说好，但至于姓什么我还没有想好。
　　他建议我要不姓“包”好了，包罗天地的包，既然是他建议的，我觉得也没什么不好，便同意了，此后我便叫包从文。
　　后来我们又聊到村里的事情，村长死后，他的儿子接替成为了新的村长，而鼍村的人平日里也不会离开鼍村毕竟此处自给自足粮食丰足，所以鼍神对他们施以的诅咒结界并没有引起过大的民怨，人们没过几日便接受了。
　　至于报宝恩，他现在妻离子散的，家仆们听罢了鼍神的诅咒都怕牵连自己，一时间作鸟兽散，于是他便带着报春花搬进了阿慈家隔壁的破房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搬到阿慈家旁住，也许是为了寻求庇护吧？毕竟他那么怕死。
　　我的学堂正式开始收学生，日渐忙碌，阿慈的孩子也快出生了，说是要抱来认我做干爹，到底是心有愧疚，最终还是拒绝了，我道比起干爹我更想当这孩子的教书先生，他说也好。
　　日子就这么流淌着，我在平静的鼍村中度过了五年，直到第六年春日来临，村长给我带来消息，我被选中为鼍神祭祀的第一位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