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出殡 她不是来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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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四团圆润的荧光都缓慢落入心脉，阮落收起经脉中运转的妖力，重新睁眼。
人妖二族天生相克，妖毒对未步入修行的人族来说是至毒，但同时人族修士的灵力也能克制妖力，部分特殊的法门则无需高深境界也能震慑出妖族原形。
妖王涂山楼曾说，人族是天道的宠儿。
天有七窍，妖兽拼尽全力也只能开到自出生起而有的三窍，必须修得人身才能开第四窍。
人族呢？不必为了追求至高的境界忍辱负重幻化成另一个翻天覆地连自己都难接受的样貌。
——人生来就有七窍。
“但人族是这世上最自大的生灵。”
涂山楼说：“欺诈、虚伪，仗着天道赋予的灵性妄图主宰世间，自以为聪明绝顶，实则愚昧无知。”
所以妖生来有三窍，开三窍。
人生来有七窍，却不开一窍。
唯有得天独厚之人，开一窍察天地之变，开两窍察见阴阳幽魂，开三窍也不过相当于最普通的妖族。
五窍之下，谓之异士。
至第五窍，凡浊化清，得珠心玉髓，百邪难侵，方有开天窍之资，称修士。
阮落不似涂山楼那般厌恶人族，也不在意什么人妖修行的区别。
人形能让她有更强的修为活下去，她就修了。
不来人族当卧底就得死在无尽深渊的杀戮中，所以她来了。
至于什么人妖谁高谁低，天道又偏爱谁，一概与她无关——左右天道就算偏爱妖族，也偏爱的不是她这种低贱的妖族血脉。
妖族以神兽后裔为贵，涂山氏凭借九尾狐血脉一统妖族七十二狱，而阮落不是。
她是无尽深渊中最常见的普通妖族，不似涂山氏生来就有九尾修为，诞生于七十二狱的业火中，俯首仰望涂山氏的余泽。狐族的身份带不来半分高高在上的怜悯，是生于杀戮的污浊，是涂山氏眼中的耻辱，是七十二狱最低贱的存在。
在无尽深渊苟且偷生久了，得到几分侥幸，于是涂山楼让她换到了人族继续苟且偷生。
四颗窍珠在心脉彻底落定，无形的波荡镇定体内妖力。窗外杏叶落了一地，金黄织成七十二狱从来见不到的色彩，在澄澈天空下伸展生命。
阮落顺着肆意的金黄向天空尽头看去，旭日在天际晕出虹光，云霄中模糊勾勒出蜿蜒似龙的长阶。
三百年前，妖王容烨以杀入道，屠戮七十二狱众妖，终成半步七境之身，大举进攻人族。人族惨败，大军退守步孤山以东。
灭族在即，人皇登祭台以罪己诏告示天意，举全族之力赴寒州亲征。鏖战血守，哀鸿遍野。
世间的哀歌似乎真入了不动天耳中。那一战中，人族出了一位七境真仙。
七窍珠响，天音降世。三界十方，天地仙凡虚实死生，众生低首朝拜。
妖王容烨就此埋骨于步孤山下。
自那之后，雍都仙阶巍峨凌然众生，香火长明，祭拜那救世的真仙。
很多年以前，还是在无尽深渊最底层的杀戮中夹着尾巴过日子的时候，阮落曾找到了三根香。
那三根香是狱主定期供奉妖王涂山楼的魂香，断了几根。涂山氏瞧不上这种断香，随手扔到了地里。
阮落卷着尾巴偷偷叼走了三根，香上的泥味钻入牙缝，但她不敢呸出来。
只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牙齿的力道，爬上深渊最高的石头，遥望那远不可及的天际。在天的尽头，云端的另一边，有传闻中真仙泽留下的天音残声，庇护着另一个种族生生不息。
她将三根长短不一的断香插进了石头缝中，这才敢将嘴里的泥泞味呸出来。
学着那些个修成人形的妖族，跪地俯身，照猫画虎地去祭拜庇护另一个种族的真仙，以渴求三分天道的垂怜，能让她在无尽深渊中得到喘息的机会。
可惜这一幕被狱主身边的狼妖看见了。
狼妖踩断了她的尾骨，一起被碾断的还有那三根残香，被妖力的风扫出石头边缘，落入深渊。
直到现在。
无尽深渊最卑贱的小妖站在金笼中遥望庇护人族三百年的天音残声。
她不是来祭拜天音的，是为盗取这一抹天音残声，帮涂山楼毁去天音庇护下的宁静。
云霄中流转的虹光照得人视野不自觉模糊起来，阮落只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
“啧——”
不屑声在耳边响起，她低头，只见窗边不知何时趴了一只鬼眼蝶，翅膀上的血红花纹如同诡异的眼睛，正隔着窗户注视着她。
鬼眼蝶讥道：“你还真将情蛊给了那个叫陈黎玉的？我真想不通你是怎么想的，摘星楼那么多人族修士，就偏偏看中了这么一个不过五窍境界的。涂山氏心头血炼制出来的情蛊，即使是拿来给人族的国师陆丞池，那也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你的意思是让我在不引起陆丞池怀疑的情况下接近他，并且成功下情蛊？”阮落低着头，冷淡的语气中杂带着嘲弄，“你也太高看我了。”
“我可以暗中蛰伏等待好机会给他下情蛊，陛下的伤势等的起吗？”
抬手推开窗放鬼眼蝶进来：“若是耽误了陛下的伤势，你我又该以何罪论处？”
鬼眼蝶扑腾着翅膀在她眼前转了会儿，才忿忿不平地落在桌沿，“涂山氏的情蛊，就给了这么一个五境的人族，真是便宜他了！”
阮落最烦别人质疑她的选择，但偏偏鬼眼蝶是涂山楼身边的亲信，修为又在她之上，只能压着心里的不快道：“你不也是五境么？况且陈黎玉是什么人？曾追随信王李榭镇守寒州城。死在李榭手中的妖将数不胜数，你们蝶族的族长当年不就是死在李榭手里的吗？靠近不了李榭，就不想将这位陈仙长玩弄于掌心出这口恶气？”
“也是。”鬼眼蝶被她说服了几分，忽然又狐疑地打量她，“你抉择的这样快，该不会在寒州城见过这个叫陈黎玉的吧？”
“我只去过寒洲城一次。”
阮落冷冷道：“就那么几日，却刚好能见到现在又见面的人，未免也太巧了吧？”
顿了顿，又道：“陈黎玉虽只是五境修为，却深受陆丞池重用，又与寒州军关系密切，说不准在他那里还会有除了天音以外的其他收获——陛下难道就不好奇那位昏迷中的信王现在如何了吗？”
鬼眼蝶终于被彻底说服，但还是扑动下翅膀：“我警告你，除了陛下的任务，不要有其他多余的心思。”
阮落气笑了，但还是藏起自己眼中的讥讽，似乎只是随意笑笑：“自然，没有什么比任务更重要的了。我知道任务失败是什么下场，难道会为了一颗只是被利用的棋子就会放弃活着？那我在无尽深渊的日子又是为了什么？”
“涂山氏的情蛊虽能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言听计从，犹如傀儡，但陈黎玉毕竟不是普通人，情蛊在他身上起用恐怕要些时日。”鬼眼蝶将心放在了不算肚子的虫腹中，“你这几日需多接近他，如此子蛊受到你体内母蛊的感召，才会在他体内活跃起来。”
“我知道。”阮落漫不经心道，“所以，我这不是打算去寻他么？”
*
摘星楼虽在皇宫禁内，里面的修士却在宫外另有住所。除去国师陆丞池及几位六境的楼令，其余人只有半月一次的轮值才会暂住楼中。
前些日子秦存巡游时，宸贵妃忽然染疾，一病不起，太医院束手无策。途径朱颜殿的陈黎玉察觉到潜藏在贵妃殿内的妖气，这才查明了原委：原来是贵妃家中的仆人为一只控制不住自己妖气的兔妖所化，贵妃省亲时不幸遇上妖毒外泄，染毒病发。
阮落跟随秦存回宫的时候，陈黎玉已出手除去兔妖，替贵妃治好了妖毒。秦存大喜，尊奉陈黎玉为二品仙师，赠雍都府宅。
阮落名义上还顶着秦存救命恩人的身份，轻易便取得了出宫的准许。她拒了秦存派更多侍卫跟随的好意，只带了一个驾车的侍卫和青瑶。
当然，袖中还藏着一只鬼祟的鬼眼蝶。
雍都以星宿九野分作九区，下设二十八坊，意昭二十八宿绕帝宫，以钧苍变玄四野最为繁荣，多是雍都正四品以上官员与皇亲国戚居住。陈黎玉的府宅便在心宿坊中，除去陈府，信王府与太师府亦在心宿坊。
马车倏地一颠，停在前往心宿坊的路口。铜铃碰撞声在车外响起。
青瑶替阮落出声问驾车的侍卫：“怎么忽然停了下来？”
侍卫道：“回禀姑娘，前方有支扶灵的队伍。”
阮落闻声掀了身侧的车帘，向外看去。不远处的路口两侧果然堵满了人，纸钱似天上白雪般洒落，引魂幡迎风猎猎，灵车于铜铃碰撞声中缓缓驶过人群留出的长道。
她注意到跪在两侧的百姓，“那是送谁的队伍？”
青瑶动作迅速地下了马车询问，很快又来到车边回复：“回禀姑娘，是送户部尚书赵忠明赵大人的队伍。”
“赵大人？”阮落有些印象，“他不是擅闯仙阶死的吗？”
擅闯仙阶在雍都是重罪，形同叛族，还能有如此浩大的出殡队伍？
“赵大人是先帝时期恩科入仕的探花郎，”回答她的是侍卫，“曾献兴农三策，先帝大赞其心怀黎民，为济世之才，与信王一文一武，一恤民生一镇社稷，乃雍都栋梁……只是后来卷入废太子谋逆案，外放丰州。外放期间丰州治下民生和乐，故而陛下登基后将其调回雍都，任户部侍郎，三年前升任户部尚书。”
“陛下念其多年来为官清廉，忠心社稷，特赦赵大人身后罪名，允赵家依制出殡下葬。”
阮落看向跪在两侧的人，疑惑于他们跪地抹泪的举动：“那他们又为什么要跪？”
“赵大人献兴农三策的时候正值雍都百年大旱刚过，若非大人极力谏言兴农，不知要有多少普通人家因大旱家破人亡。”侍卫忽然想起这位阮姑娘的来历，“姑娘不是从丰州来的么？当年丰州饥荒，亦是赵大人力主开仓放粮，上书死谏。”
侍卫说的，阮落一概不知。
无尽深渊见不到这样的场景，杀戮之中也没有什么民生和乐，七十二狱中的小妖也永远只会因惧怕狱主威压下跪。
天上的仙阶低头，俯瞰雍都城的宫阙长街。地上的仪仗蜿蜒，纸钱洒过引魂幡。
铜铃声响，哀乐碎雪。
他们在跪什么？她不知道。
坐在马车中的阮落隔着拦在前方的人群，心想人族果然是个奇怪的种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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