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音 倒霉蛋陈仙 ...
-
有人说，天有七窍音，世有七窍关。
开一窍得一窍珠，窍珠声如脆铃，驱邪解厄。七窍皆通，天音叩道，声震三界十方，天地仙凡虚实死生，众生朝拜，谓之曰“仙”。
可这红尘死水，少有人幸听得惊云净世的七窍天音。
*
墨洗苍穹，月下金碧阴森。
巍峨入云的长阶恰似九霄尽头的仙人，低头凝视潜藏在黑夜中的雍都城。
宫城森严，金吾卫腰佩长刀，金甲寒光在雍都夜雾中渺小如蝼蚁。庞大宫城则是身后长阶眼中的红尘蝼蚁。
清辉在仙阶尽头流转，在乌云中与月色相融，恰似温柔又带着几分冷漠到极致的非人眼神。
“咚——”
洪厚的钟声撕裂诡谲夜色，撞上云层，原本死寂的城池猝然惊醒！
“有人闯了仙阶！”
同一时间，数十道白光从摘星楼一跃而起，飞向钟声狂荡的方向。
“天音、天音……天音！”仙阶两侧悬起的长明灯赫然照亮漆黑，狼狈的影子在地上蠕动，血在如雪玉色上拖出一道长痕。
他倏地停住，头猛地砸向地面，颤抖的音节从发麻舌尖挤出，“天音赦世，宽赦吾等罪孽、天音赦世……天音赦世……”
一步三磕，重击咚咚地在空旷中回荡，“天音赦世、天音赦世……天音……天……”
声音在抬头的那刻，戛然而止。
身后血迹长曳，污了清净之地，身前数十道静谧慈悲的眼光在尽头垂首低望他。凌乱脚步声打破宁静，男人转过身，血从额头流了一脸，前面是刀光相逼的金吾卫。
“赵大人！”为首的金吾卫认出了狼狈磕头的人，惊恐交加，“擅闯仙阶是死罪！您——您这又是为何啊？！”
“赵忠明，”仁慈而立的仙人出声，音如甘霖，轻柔宽和，“你可知罪？”
可怖鲜血下的眼珠缓缓转动，如发朽的机关，音带卡出低哑颤抖的声色：“……罪？”
“呃——呀啊啊啊！！！”赵忠明胸腔中爆发出低哑愤怒的嘶吼，眼眶已被污浊血液模糊，看上去像那地狱爬出的索命恶鬼。
“李榭、李榭！！！”他嘴里发狂般地高喊出一个人的姓名，“错了！我们都错了！！！是天音啊——天音不容我们啊！！！”
“赵大人疯了、快！按住他！”
癫狂中的赵忠明忽地仰天狂笑，血泪夺眶而出。惊恐出声的金吾卫统领眼前猝不及防撞上一张面目模糊的脸，先是一怔，随即如同脱力般惊恐松手。
原先被他握在手中的长刀卡在了赵忠明身中，横穿前后胸膛，只留下双目像恶鬼那般狰狞地凝固在对玉阶污血的最后一眼。
悲痛震天：“——赵大人！！！”
“昨夜户部尚书赵忠明大人闯了仙阶，自裁于金吾卫刀下。”
次日清晨，破晓的寒雾还未在皇城中散去。青瑶踏入清辞轩，朝着托腮坐在镜前的粉衣少女叠手行礼，“现如今陛下已亲至仙阶问责此事，今日恐难抽身来陪姑娘了。”
说罢，又抬头小心翼翼地觑少女脸色。
只见她百无聊赖地摸了摸额间新贴上去的花钿，对此事并不感兴趣的模样，“我今日好看吗？”
青瑶微怔，紧接着笑道：“好看，姑娘天生丽质，今日的花钿在姑娘眉心更是如同雪中红梅，自然是好看极了。”
“那就好。”阮落放下手，侧过头看青瑶，长睫轻颤掩去眸中神色，声音染了几分失落，“对了，你刚刚说今日陛下不来吗？”
青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当今天子秦存巡游丰州，路遭妖族刺客袭击，死里逃生被这位名唤阮落的姑娘所救。
陛下如今带这位姑娘回宫，说是要报答救命之恩，但却迟迟未见封赏。宫人们都传，这阮姑娘怕是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青瑶自阮落入宫时便被指派到她身边侍奉，这几日相处下来，自然也能看出来，阮姑娘对陛下似乎也有几分情谊，会因陛下到来而欢喜，亦会因陛下无瑕来此而失落。
也难怪陛下会心动，这样一双眼睛巴巴看着自己，便恐难不生出几分怜爱。
只是……这样的性子，日后在宫里怕是会受委屈，且不论正值风头的丽夫人，朱颜殿的宸贵妃自陛下登基时便陪伴在侧，多年来宫里的新人如流水般进入，也不曾分走她的半分宠爱。
像阮落这种无依无靠的孤女，若不抓着陛下的宠爱，恐难立足。
“我知道了。”心系陛下的阮姑娘似乎调理好了自己的情绪，视线越过她，看向门外的庭院。
天色洁净，染黄的杏叶悠然飘落，冷寂之际又夹杂着几分秋意的清爽。
阮姑娘朝她挤出一抹苦笑，像是在遮掩自己的失落，“今日，我想去太液池泛舟，可以吗？”
太液池中种了不少水芙蓉，盛夏的时候莲瓣粉嫩，青翠荷盘边际垂挂着晶莹的水珠，清风拂过，悠然自得，是宫中妃嫔常喜来游玩泛舟之地。
只可惜现下已经入秋，池中的莲花早已凋谢，莲蓬枯黄，只有那不知是垂柳残叶、还是哪里飘来的叶子在池面上打着转。
阮落只是让青瑶将小舟划到池面中心，随即便让它便如同浮萍般随意飘荡。
青瑶从她的视线中看出了几分搜寻：“姑娘在找什么？”
阮落视线从枯黄的荷叶莲蓬中穿梭过：“现在这个时节，已经没有新鲜的莲蓬了吗？”
青瑶：“恐怕难有。”
“这样啊，”阮落随意后倚，手臂向小舟外探去，在水面轻划，涟漪自她手边荡开，“我还想着尝一尝新鲜的莲子呢。”
这阮姑娘可真奇怪，这个时节哪里来的新鲜莲子？青瑶心中嘀咕，却并不出声反驳，“姑娘若失找找，说不准就有……”
“诶——你看！”话音未落，便看见阮落眼睛一亮，语气雀跃，“那有一株莲蓬！”
青瑶闻声看去，只见那一片萧瑟的枯黄景象之中，果然有青翠的莲蓬傲然挺立，仿佛性子孤僻般，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怪了。
青瑶下意识皱眉，念头一闪而过：方才这里有莲蓬吗？
莫不是雾气太大，让她一时看不见这翠绿？
正思索间，阮落已语气欢快地指着那莲蓬：“快、快划过去！”
小舟缓缓靠近无边秋意中唯一显眼的青绿，阮落伸手摘下莲蓬，拿在青瑶眼底转了转，“真好看，不是吗？”
若是以往，青瑶定要想，一株莲蓬而已，有什么好看的。太液池的莲蓬多了去了，可不稀缺这个。
但如今也不只是不是秋风消残百花的缘故，青瑶无端从着莲蓬中看出了几分勃勃生机。再加上眼前的少女眼睛明亮，仿佛春映眼底，更是让人生出了几分赏心悦目的愉悦。
话到嘴边就徒生了夸赞之意，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便听见玉珠碰撞的磬音从周围弥漫起的雾气中传出。
清脆悦耳，如清泉般洗涤人心，好似心灵上的污浊在此时一扫而空。
青瑶一时间忘了纷杂的想法，沉浸在这股感觉中，自然也错过了阮落在听到声音后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
“那些人是谁？”
等到青瑶再次回神，阮落的目光已投向远方。水雾朦胧，岸边依稀可见垂柳身影。珠玉碰撞声渐近，雾气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驱赶，悄然散去。
十几名装束相同的男女沿岸漫步，如出一辙的白衣，胸前挂着鹤白双色玉鹤作压襟，腰间系着晶莹剔透的圆珠。
阮落听到的声音，就是这玉珠碰撞而生的。
此珠名为窍珠，传说天有七窍音，因此世有七窍关，通一窍得一窍珠。窍珠声如脆铃，驱邪解厄，七窍皆通，便有天音现世，众生朝拜。
青瑶了然：“是摘星楼的诸位仙长们。”
先帝继位时正值人妖两族交战不断之际，早年亲征染上了妖毒，因此到晚年时伤口时常恶化，疼痛难忍，太医对此无能为力。后来为便及时替先帝清除妖毒，摘星楼便建在了太液池不远处，与藏书阁相邻。
昨夜赵忠明擅闯仙阶，惊动了摘星楼的仙人，今日定是要在宫中巡逻一番的。
阮落忽地开口：“我见最前面那位仙长，腰间佩五窍珠，服制为二品仙师，莫不是前些日子因救贵妃有功，特别陛下尊奉二品仙师的陈黎玉陈仙长？”
青瑶看去，只见最前方的男子身如长松，缠在发后长簪上的帛带翩然如鹤。其余人恭敬地跟随在后，与之保持一段距离。她对陈黎玉有寥寥几面之缘，还有些印象，“回禀姑娘，正是陈仙长。”
“——仙长留步！！”
刚刚说完，阮落的招呼声便从身边转出。不等青瑶询问，她又低声催促：“往岸边划。”
陈黎玉抬起头，面前太液池中水雾朦胧，小舟缓缓拨开枯黄的荷叶，浮出朦胧。少女懒散靠在船头笑吟吟地看他，粉衣似荷，额间花钿更称得她肤色白皙，芙蓉出水雾，朦胧如画。
“仙长！！！”方才清亮的声音响起，陈黎玉刚在心中思索眼前的姑娘莫不是哪位新入宫的后妃，便又听得一声“接着”，下意识扬起了手。
是一枝莲蓬。
许是性情孤异的原因，并不似其他同族那般染上秋色枯黄，仍倔强地保持着盛夏的青绿。在这个时节倒是少见。
他神色一怔，等到抬头，少女已经重新倚了回去，指使身边的宫人将小舟划向池心。
若有所思地询问：“方才那位，是哪位娘娘？”
身边的人道：“师兄这称呼不妥，方才那位并非内宫的娘娘，乃是陛下先前巡游所遇到的孤女。”
陈黎玉皱眉：“孤女？”
“是，陛下巡游途中遇到了妖族袭击，恰好被这位姑娘所救。”说话的人顿了顿，犹豫道，“……不过，陛下似乎对她确实有那么几分真情实意。”
他点到为止，陈黎玉也无需旁人再多解释，收起莲蓬，“她叫什么名字？”
同行的修士一愣，猜不准他的用意，看着那莲蓬许久，才迟疑开口：“好像是……阮落？”
阮落抬头，水面雾气已将岸上的场景遮蔽了大半，自然也看不到那些孤高清傲的身影。
旁边的青瑶忍不住开口：“姑娘方才为何要将莲蓬给那位仙长？您不是寻了许久吗？”
这个时节青翠的莲蓬不多，阮落在太液池上荡了整天，也才寻了这么一枝。不是说想尝尝莲子吗，怎么就转手送了人？
阮落合上眼皮，哼出一段轻松欢快的小曲。
尝莲子？泛舟？
错了，她的目的从来都是摘星楼。
赵忠明是谁，人皇秦存又要去处理什么，都不在她的关注之中。
她是妖王涂山楼派来的奸细，所要考虑的，从来都是如何接近摘星楼，从仙阶上盗取那抹据说是真仙留下的天音残声。
前往人族之前，涂山楼给了阮落一对狐族的情蛊，中子蛊者会对持有母蛊的人情深不渝、言听计从。
自然不是为了让她去寻个称心如意的郎君，只因这东西够简单粗暴，足以迅速接近仙阶。
秦存那种贪图美色之人用不上这种好东西，所以阮落一连盘算了几日，才从摘星楼中挑出了这么个长得合她眼缘、地位又足以接近仙阶的倒霉蛋。
哦，也就是这位陈黎玉、陈仙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音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