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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花与代码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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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沈栀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天的。
陆寒舟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呼吸落在她嘴唇上的画面,像一段被设置了循环播放的视频,在她的脑海里反复播放,停不下来。
她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面前是打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上周和上上周学过的所有指令,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些文字上。
她的下唇还留着一点异样的感觉——不是疼,是他的拇指按在上面时那种微凉的触感,像一枚烙印,从皮肤一直烫到心脏。
她偷偷看了陆寒舟一眼。
他已经重新坐回了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和平常一样快,侧脸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好像他没有把额头抵在她额头上,好像他没有用那种快要把她吃掉的眼神看过她,好像他没有说过“咬破了我会心疼”。
沈栀栀咬了咬嘴唇,又立刻松开了——因为想起了他的话。
“别咬了,咬破了我会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钉在笔记本上,强迫自己去看那些命令。ls,cd,pwd,mkdir,rm,cp,mv……
她盯着“cp”这两个字母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蹦出来的不是“copy”,而是“couple”。
完了。
她彻底没救了。
“复习完了?”陆寒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栀栀猛地回过神:“……快了。”
“你盯着‘cp’看了三十秒。”陆寒舟说,“那个指令你上周就会了。”
沈栀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掩饰自己走神的事实,但在他面前她好像什么都藏不住。他注意到她盯着“cp”看了三十秒——三十秒,他连这个都数了。
“我在想事情。”她小声说。
“想什么?”
想你。想你的额头,想你的鼻尖,想你的拇指按在我嘴唇上的感觉。
“在想中午吃什么。”她撒了一个很拙劣的谎。
陆寒舟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他说。
“你怎么知道?”
“早上路过的时候看到的。”
沈栀栀愣了一下。计算机实验中心在东区,食堂在中区,他早上路过食堂,然后绕了大半个校园到东区的实验室来等她?
她正想问,他已经转回去看屏幕了。
二
中午,两人一起去了食堂。
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偶遇”而是“约好”一起去吃饭。沈栀栀走在陆寒舟旁边,隔了大约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线。
但在食堂门口,他们遇到了一个人。
顾西洲。
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飞行夹克,背着吉他,头发比之前长了一些,刘海微微遮住眉眼。他看到沈栀栀的时候,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然后看到旁边的陆寒舟,那点亮光又暗了下去。
“栀栀!”他笑着打招呼,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好久不见,你最近在忙什么?”
沈栀栀还没开口,陆寒舟已经微微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她和顾西洲之间。
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沈栀栀站得足够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顾西洲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陆寒舟身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看向沈栀栀,笑容不变:“秋季设计展你是不是要参加?我听周老师说了,你有一件作品入选了初选?”
沈栀栀有些意外:“你还关注设计展?”
“我关注的是你。”顾西洲说得坦坦荡荡,完全不在意旁边还站着一个面色冷淡的陆寒舟,“对了,我们乐队最近在拍新MV,上次那个女主角临时有事来不了,你有没有兴趣?”
沈栀栀下意识地看了陆寒舟一眼。
陆寒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手插在口袋里,指节微微突出——他在用力。
“我再想想吧。”沈栀栀礼貌地回答,“最近在准备设计展,可能没时间。”
“没关系,我等你。”顾西洲笑了笑,“反正MV也不急。”
他说完就走了,走之前还特意看了陆寒舟一眼,那一眼里有笑意,但也有别的什么——像是在说:你还没有名分,我也有机会。
沈栀栀感觉到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张力,心里有些不安。
“走吧。”陆寒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不出情绪。
“你生气了?”
“没有。”
沈栀栀抬起头看他的脸。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但她注意到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她想了想,伸出手,轻轻地勾住了他的小指。
陆寒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接触,像是小孩子之间拉钩许愿的姿势。
然后他张开手掌,把她的手整个握住了。
不是昨晚那种试探的、克制的握法,而是结结实实的、掌心贴掌心的、带着一点占有意味的握法。
十指相扣。
在食堂门口。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有人看过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偷偷举起手机。
沈栀栀的脸红透了,但她没有抽手。
因为她感觉到了——他的手掌心微微发烫,像是发烧了一样。那不是发烧,是他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不要做更过分的事,而那个“更过分的事”,沈栀栀隐约能猜到是什么。
三
食堂里,两人面对面坐着。
陆寒舟的盘子里果然是糖醋排骨,沈栀栀跟风也打了一份。吃饭的时候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手——
他们用的是左手吃饭。
因为右手一直牵着,放在桌下,谁都没有松开。
沈栀栀用左手夹菜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排骨掉了两次,米饭撒了几粒在桌上,但她一点都没觉得烦。因为她每掉一次排骨,陆寒舟握着她右手的拇指就会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背,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没关系,慢慢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温晚晚端着盘子出现了。
她看了一眼两人放在桌下的手,虽然没有看到具体是什么姿势,但从沈栀栀用左手夹菜的狼狈样子和陆寒舟那只有一半露在桌沿外面的右臂,她精准地推断出了全部真相。
“打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沈栀栀的盘子里夹走了一块排骨。
“这是你欠我的。”她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栀栀哭笑不得。
陆寒舟看了温晚晚的背影一眼,然后从自己的盘子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沈栀栀的碗里。
“吃吧。”他说。
沈栀栀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陆寒舟夹的,用的是他的筷子。
她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想:他的嘴唇碰到过这双筷子,这双筷子碰到过这块排骨,这块排骨现在在我的嘴里。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疯了。
四
下午,两人回到实验室。
沈栀栀趴在桌上,眼睛半睁半闭,有点犯困。早上起得太早了,加上上午情绪一直处于高烧状态,现在吃饱了,暖气一吹,眼皮就开始打架。
“困了?”陆寒舟问。
“有点。”沈栀栀打了个哈欠,“但是不能睡,下午还要帮你整理数据。”
“数据不急。”陆寒舟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拿出了一个东西——
一条毯子。
灰色的,很厚实,叠得整整齐齐。
“你实验室怎么会有毯子?”沈栀栀有些意外。
陆寒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毯子展开,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毯子上有他的味道。松木味的洗衣液,混着淡淡的咖啡香。沈栀栀把毯子拢了拢,整个人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困意更浓了。
“睡一会儿。”他说,“数据睡醒了再整。”
“那你要做什么?”
“写代码。”
沈栀栀看着他重新坐回电脑前,想了想,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没有趴在桌上睡。
她拖着椅子,连人带毯子一起挪到了他旁边,然后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陆寒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你——”
“我这样睡得着。”沈栀栀闭着眼睛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你别动,让我靠一会儿。”
他的肩膀很宽,靠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他的体温透过浅灰色毛衣的布料传过来,不烫不凉,刚刚好。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深了一些、慢了一些,像是在刻意控制。
她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嗡嗡声。栀子花的香气从桌上的花瓶里飘过来,和毯子上他的气息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兜在里面。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右手离开了键盘。
那只手慢慢地、极其小心地抬起来,绕过她的后背,轻轻地搭在了她的肩头。不是搂抱,不是环住,只是搭在那里,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我在。”
沈栀栀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在他的肩头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角度,沉沉地睡了过去。
五
沈栀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不是她的手机,是陆寒舟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靠在他肩膀上”变成了“被他半搂在怀里”——她的头枕在他的胸口,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指搭在她的上臂。她整个人被拢在他的体温和气息里,像一只被护在巢穴里的幼鸟。
陆寒舟正在单手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沈栀栀只能听见气音。
“嗯……嗯……明天……可以……挂了。”
他挂了电话,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沈栀栀闭着眼睛装睡,但她知道自己的呼吸已经出卖了她——刚才醒来的那一刻,她的呼吸明显变快了,他不可能没发现。
“醒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还是那种低低的、怕吵醒人的音量。
沈栀栀不好意思再装了,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视线正对着他的胸口。浅灰色的毛衣,领口微微敞开,能看到锁骨的线条。她盯着那条线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
他的脸近在咫尺。
因为她枕在他胸口,所以她的视线是从下往上的。这个角度看他,下颌线更加锋利,喉结更加明显,他的嘴唇微微抿着,上面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干纹。
“你流口水了。”他说。
“啊?”沈栀栀猛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角——干的。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骗她。
“陆寒舟!”她伸手锤了他一下,锤在他的胸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撒娇。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抓住,是握住。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那里跳得很快——不是因为跑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
“跳得好快。”他说。
沈栀栀想把手腕抽回来,但他握得不紧不松,刚好让她抽不回来。
“你放开——”
“睡了多久?”他问。
沈栀栀看了一眼手机:“四十分钟……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陆寒舟松开她的手腕,“而且你睡着的时候,眉头是松开的。你醒着的时候,眉头经常皱着。”
沈栀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我皱眉了吗?”
“嗯。”他说,“画设计稿的时候,想事情的时候,紧张的时候,都会皱。”
沈栀栀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寒舟,你到底观察了我多少?”
陆寒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眉心刚才皱过的地方,然后迅速收回来,像是怕停留太久会越界。
“下次皱眉的时候,想想我。”他说。
沈栀栀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想你就不会皱眉了?”
“不知道。”陆寒舟转回去看屏幕,“但你可以试试。”
沈栀栀盯着他的侧脸,看他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敲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代码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她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日,晴。他在实验室里藏了一条毯子,说是给我准备的。他让我睡觉的时候靠在他肩膀上。他说我皱眉的时候要想他。”
她在最后加了一个符号。
是一朵栀子花。
她把这朵栀子花存进了备忘录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那些备忘录她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但她在心里给它们起了一个名字——
《关于他的小事》。
这个列表越来越长了,长到她觉得,可能这辈子都写不完。
而这正是她想要的。
六
傍晚,沈栀栀收拾东西准备走了。
她今天在实验室待了将近九个小时,破了纪录。中间除了吃饭和睡了一觉之外,其余时间都在整理数据、复习指令、帮陆寒舟跑测试脚本。
她已经能独立跑通两个最简单的脚本了。
虽然陆寒舟说那是“傻瓜式脚本,会打字的都能跑”,但她还是觉得很有成就感。
“下周见。”她抱起那束新的栀子花,换下来的旧花被她夹进了速写本里,准备压成干花。
“嗯。”陆寒舟站起来,拿起外套。
“你不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我刚好要出去。”
“去哪里?”
“送你。”
沈栀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说出“送你”这两个字,心里甜得像喝了双倍糖的奶茶。
两人一起走出实验楼,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沈栀栀走在陆寒舟旁边,怀里抱着栀子花,手里——牵着他的手。
今天从食堂开始就没有松开过,除了她睡觉那四十分钟。现在又重新牵上了,两个人的手都习惯了对方的温度,连握法都有了默契:她喜欢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他喜欢用整个手掌包住她的拳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这种话。
但从昨天晚上的“我喜欢你”到今天牵了一整天的手,好像也不需要再说了。
走到女生园区门口的时候,沈栀栀停下来。
“到了。”
“嗯。”
“你回去吧。”
“你先走。”
还是和昨晚一样的对话,但气氛不一样了。昨晚是“刚刚确认关系”的试探和忐忑,今天是“已经是彼此的了”的笃定和安心。
沈栀栀没有进去。
她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她——小小的、抱着栀子花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的她。
她踮起脚尖。
不是吻。
她的嘴唇落在了他的下巴上,轻轻地、飞快地碰了一下,像一只蝴蝶停在花瓣上又飞走。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飞快,怀里栀子花的花瓣被风刮掉了一片,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陆寒舟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伸出手,接住了那片飘落的栀子花瓣。
花瓣是白色的,小小的,带着淡淡的香气,落在他的掌心里,像她刚才落在他下巴上的那个吻。
他低头看着那片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花瓣小心地放进了外套的内侧口袋里——贴近心脏的那个口袋。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回走。
银杏叶在脚下沙沙作响,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但他的下巴上还留着她嘴唇的温度,那个温度沿着他的皮肤一路蔓延,一直烧到心脏。
他拿出手机,给沈栀栀发了一条消息。
陆寒舟:“下次,别亲下巴。”
沈栀栀过了一会儿才回,大概是因为她也在平复心跳。
沈栀栀:“那亲哪里?”
陆寒舟看着这行字,嘴角缓缓地、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无奈和宠溺的笑。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陆寒舟:“你自己想。”
沈栀栀没有回这条消息。
但她在宿舍的床上,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发出了一个闷闷的、幸福的、快要爆炸的声音。
温晚晚从上铺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她蜷成一团的造型,叹了口气。
“沈栀栀,你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我觉得我这辈子都不能正常了。”
温晚晚把被子从她头上拽下来,看着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微微肿着(自己咬的),梨涡深深地嵌在两颊。
“值得吗?”温晚晚问。
沈栀栀想了想,笑了。
“值得。”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没事”“没关系”“我可以的”时总带着一点不确定,但这句“值得”是说给温晚晚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坚定得不像是一个总是自我怀疑的人会说出来的话。
窗外,路灯还亮着,银杏叶还在落。
那个人已经走了,但他的气息还留在她的毯子上,他的温度还留在她的下巴上,他的声音还留在她的耳朵里。
她说值得。
是真的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