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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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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晓被担架抬出来。
他被光线晃得眼前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声音。
很多很多的声音,急促的脚步声,担架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慢一点”,有人在喊“池医生您能听到我说话吗”……太吵了。
他的右臂垂在担架边缘,像一条没有生命的绳索,随着担架的晃动而晃动。
他记得在废墟下面的时候,他的右臂压在苏燃的头侧,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太久太久,久到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久到它变成了别人的手臂。
“池医生,您的右臂!”救援人员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紧张。
池晓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
白大褂的袖子被撕裂大半,露出的前臂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凝成黑红色的一层痂,把袖子和皮肤粘在一起。
重点是他的手腕,那里的形状不对。
肿得太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他的手指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蜷曲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想动一下手指。
手指没有动。
他又试了一次。
他把意识集中到右手的指尖,用尽全力地发出一个“动”的命令。
他的大脑发送信号,信号沿着神经一路传导,穿过腕关节,穿过掌骨,一直抵达那些负责弯曲手指的肌肉。
什么都没有发生。
池晓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三秒钟。
他把头偏回原位,看着天空。
“您先别动,我们马上送您到急救室”。
池晓知道开放性骨折伴神经损伤的临床表现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腕部正中神经和尺神经同时损伤的预后是什么样子的,他知道错过最佳治疗窗口之后那些神经的再生能力有多么有限。
课堂上教过这些东西,论文里读过这些东西,临床实践中见过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急救室很乱,比平时乱得多。
这次爆炸造成大量伤员,急救室的每一个床位都被占满,走廊里也躺满了人,到处都是血和绷带和输液瓶和监护仪的声音。
池晓被推进去,他的目光在那些混乱的人群中搜寻着,试图找到那张脸,什么都找不到。
太多人,太多血,太多紧急需要立刻处理的伤情,他的视线被人群切割成碎片,什么完整的画面都拼凑不出来。
他的担架被推到急救室角落的一个空位上。
有人过来检查他的右臂,剪开他的袖子,露出底下那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池晓知道自己在急救室里是最不紧急的病人。
他的伤不致命,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他可以等。
“池医生,我们需要给您拍个片子……”护士的话说了一半停住,池晓用左手撑起身体,从担架上坐起来。
“苏中校在哪?”他问。
“您不能动,您的右臂……”
池晓又问:“苏中校在哪?”
护士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伸手指了指急救室最里面的那个隔间。
池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那扇半拉着的帘子,帘子后面有很多人很多忙碌的身影,监护仪的警报声从那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尖锐。
池晓把左腿从担架上跨下来。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他稳住身体,用左手撑着担架的边缘站直。
他的右臂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无力地晃动着。
“池医生!”护士想要拦他。
池晓没有理会。
他朝那个隔间走过去,他的白大褂上全是灰尘和血渍。
他掀开帘子,看到了苏燃。
苏燃躺在急救床上,身上连满监护仪的导线和各种输液管路,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罩里全是雾气。
两个医生正在他身边忙碌,一个在给他做胸腔穿刺,一个在调整输液速度。
“池医生?”正在做穿刺的医生抬起头,看到池晓的那一刻表情变了,“您怎么在这?您的伤……”
“他的CT做了吗?”池晓打断他。
“做了,结果刚出来,颅内没有明显出血,但左侧胸腔大量血胸,腹腔也有游离液体,怀疑脾破裂。”
“血压多少?”
“四十二,还在往下掉。已经输了四个单位的红细胞了,但血压就是稳不住。”
池晓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快速构建苏燃伤情的全貌。
他需要一个手术室,需要打开苏燃的胸腔和腹腔,需要找到所有正在出血的血管,需要一根一根地结扎它们,需要把所有破碎的脏器一个一个地修补好。
他需要一个手术室。
他的手却做不了手术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某个他以为已经麻木了的地方捅进去,捅得很深,深到他甚至没能第一时间感觉到疼痛。
“通知手术室,准备剖胸探查和剖腹探查。”
池晓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出隔间。
他走到急救室的护士站,用左手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病历纸上开始画图。
他用了两分钟的时间画出苏燃伤情的示意图,标注所有可疑的出血点和需要优先处理的结构,写下手术的步骤、顺序和每一个关键节点的注意事项。
他的字迹比平时潦草了很多。
他把那张纸递回去给身边的医生。
“按这个方案做。”
“池医生,您的手……”那个医生接过纸,目光落在他右臂上,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
“先管他。”
他走到急救室的角落,在一张空着的折叠椅上坐下来。
他第一次拿起手术刀是在学院的解剖实验室里,一把崭新泛着冷光的手术刀,刀柄上刻着器械公司的商标。
池晓从那一刻就知道,这就是他想要做的事情。当他拿起手术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是完整的,觉得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是有意义的。
他把自己最好的十年,全部给了这双手。
现在他的手做不到了。
急救室的嘈杂声在他耳边嗡嗡地响着,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的终端在左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用把终端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新消息。
“池医生,你的手腕CT结果出来了,要看一下吗?”
“发我。”
影像很快传了过来。
池晓点开那张CT片子。
腕部的三维重建图像在终端屏幕上缓缓旋转着,每一块骨头,每一根血管,每一条神经,都被扫描得清清楚楚。
桡骨远端粉碎性骨折,骨折块移位明显,腕关节面塌陷。正中神经在腕管段被骨折块卡压。尺神经也有损伤,比正中神经轻一些。
骨折可以复位,可以固定,可以愈合。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正中神经支配着拇指、食指、中指和一半无名指的感觉,以及拇指对掌功能。没有正中神经就无法完成精细的对指动作,无法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缝合线,无法在显微镜下将那根线穿过血管壁。
他不能再做手术了。
池晓把终端屏幕按灭,放回口袋。
他靠着墙壁,仰起头,闭上眼睛。
他看到很多画面,这些画面一张一张地闪过,像幻灯片。
他想,原来这就是终点。
他的职业生涯,他的梦想,他花了十年一步一步搭建起来的那个叫做“池晓”的的建筑,在这一刻被一块石头砸塌一角。
一个角塌掉,整个建筑都歪了。它不一定马上会倒,但再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池晓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
池晓睁开眼睛,看到一双军靴,墨绿色的军裤,裤脚塞进靴筒里,靴面上有灰尘和干涸的泥渍。
他的视线沿着那双长腿慢慢上移,掠过对方的战术背心,掠过他胸口的军衔标识,落在那张脸上。
他不认识这个人。
一个陌生的军官,四十岁左右,上校军衔,面容冷峻,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在高层指挥系统里工作的人特有的距离感。
“池晓医生?”那个军官的声音像是公式化的问候。
“我是。”
“我是战区指挥部的联络官,姓顾。”那个军官拿出一份文件,递到池晓面前,“联盟来了命令,苏燃中校将被紧急转送至星都军区总医院进行后续救治。转运飞行器已经在路上,预计十分钟后到达。这是转送令,请签字确认。”
池晓接过那份文件,用左手拿着,低头看了一眼。
标准的军方转送令,一切都符合规定,一切都无可挑剔。
星都军区总医院是整个星际最好的医院,那里的医疗资源比前线好十倍,苏燃去了那里生还的概率会大大提高。
这是一件好事
一件大好事。
池晓用左手拿起笔,在转送令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旁边那排打印体的小字形成刺眼的对比。
他把文件递还给那个军官,说了一句“一路平安”。
他还能说什么呢?
“请帮我照顾他”?
“他醒了以后请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
……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没有任何立场说这些话。
他只是一个曾经给他换过药的主治医生,一个在前线意外重逢的旧同学,一个他连名字都不记得,在泛黄的旧时光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苏燃不记得他。
他不记得十七岁的池晓。
也许这样更好。
他忘了自己,就不会因为再次离开而感到愧疚。
他不记得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就不会因为弄丢他而感到遗憾。
他的记忆里没有池晓,他的生活里不需要池晓,他的未来里也不会有池晓。
这不是他一直都知道的事情吗?这不是他用了十年时间才学会接受的结局吗?
池晓靠在墙上,看着急救室的天花板。
很远的地方,飞行器的引擎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后引擎声变成轰鸣,轰鸣变成震动,震动传到他的脚底,传到他坐着的折叠椅上,传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他站起来。
他想去看一眼苏燃,也许真的是最后一眼了。
星都很远,远到光都要走好久,他的思念追不上。
转运飞行器带来更多的医疗人员,他们正在把苏燃从急救室的床上转移到移动生命支持系统上。
池晓站在人群的外围,透过那些忙碌的身影之间的缝隙,看着那张灰白色的脸。
苏燃还是没有醒,氧气面罩还是牢牢地扣在他的口鼻上,监护仪上的数字还是那么低。
他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苏燃被推走。移动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穿过急救室的门,穿过走廊,穿过基地的通道,朝着停机坪的方向去。
池晓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门缝越来越窄,越来越窄,窄到最后只剩下一道细细的光线,最后那道光也灭了。
池晓站在急救室里,周围是忙碌、疲惫、身上还沾着血和灰尘的医护人员。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
他慢慢地转过身,走向急救室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个空着的床位,没有人躺着,也没有人站着。
他走到那张床边把身体放倒在床沿上,仰面躺了下去。
他躺在那张没有人的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