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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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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墙上的电子钟刚好跳到17:00的时候,外面的第一声爆炸响起来。
池晓的手没有任何停顿,持针器夹着缝合线穿过组织,打结,剪断,动作行云流水。
巡回护士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池医生……”麻醉师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继续。”池晓说。
第二声爆炸比第一声更近,整个手术室都震了一下,器械盘里的止血钳跳起来又落回去,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无影灯晃了晃,光斑在患者的腹腔上短暂地偏移了一下,又回到原位。
池晓的手始终没有离开患者体内,他的手指钳住那根正在缓慢渗血的血管。
“外面怎么回事?”器械护士的声音在发抖。
池晓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根血管上,集中在需要缝合的每一个细节上,集中在患者正在缓慢但稳定地恢复的生命体征上。
敌袭,也许是针对基地,也许是针对医疗站,也许是单纯的地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但这些对池晓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里的这个人还躺在手术台上,腹腔开着,血管暴露着,他不能走,不能停,不能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分心。
他低头继续缝合。
手术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远站在门口,他扶着门框,地喘了两秒。
“池晓,苏燃回来了。”
池晓的手顿了一下。
“重伤。大爆炸。他的副官拼了命把他拖回来的,人已经没意识了,生命体征在往下掉,血压五十二,心率一百四,血氧掉到七十还在掉。”林远整个人都在发抖,“你得出来。”
池晓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剪断缝线,抬起头看了一眼主刀助手。
“你来关腹。”
他摘下手套,脱下沾满血的洗手衣,从手术室的后门走出去。
走廊里的景象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走廊尽头的担架车正在被推进来,五六个人簇拥着它,有人在用变调的声音汇报生命体征。
担架上的那个人浑身是血,衣服被烧焦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烧伤和撕裂伤的痕迹,左腿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脸上全是灰尘和血污,看不清五官。
池晓认出了他。
苏燃。
池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跑过去的,他记得自己上一秒还站在手术室门口,下一秒就已经在担架车旁边了。
他的手按上苏燃的颈动脉,指腹下传来的搏动微弱得像是风里最后一盏摇摇欲灭的灯。
他把手指按得更深了一些,确认那根血管还在跳,手移到苏燃的胸口感受着胸腔的起伏。
“推进手术室,现在。”
池晓跟在旁边,一只手始终按在苏燃的颈动脉上,眼睛盯着他的脸。
苏燃的嘴唇青紫,眼睑半闭着,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皮肉翻开能看到底下白森森的颅骨。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在担架边缘,手指苍白而冰冷,指甲缝里全是血泥。
池晓把那只手握住,放回担架上。
手术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池晓把所有不需要的东西都关在了门外。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如果他死了怎么办”。
门关上,世界缩小,缩小到只有这张手术台,只有这具遍体鳞伤的身体,只有那些正在一点一点滑向死亡的生命体征。
“血压四十八,心率一百一,血氧六十一,还在掉。”麻醉师的声音又快又急。
“双侧胸腔穿刺,怀疑血气胸。”池晓伸手接过护士递来的手术刀,刀刃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开胸包,自体血回输准备,通知血库备血……”
他的话没有说完,第三声爆炸来了。
这一声跟之前的两声完全不同。之前的爆炸沉闷、遥远,这一声是近在咫尺
天花板塌下来。
池晓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扑向手术台,用整个身体护住苏燃的头和躯干。
他的双臂撑在苏燃身体的两侧,腰背弓起来,把所有的冲击都接在自己的背上。
“轰隆——哗啦——”
世界变成一片嘈杂、混乱、无法辨认的声音。
灰尘涌进池晓的鼻腔和口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双臂死死地撑着。
黑暗。
浓烈的灰尘味。
耳朵里有持续的嗡鸣声。
他的后背又沉又痛,像压着一座山。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
手能动,腿也能动,但背上压着的东西太重了,他完全直不起腰来。
他的脸埋在苏燃的颈窝旁边,感觉到那个人颈部的皮肤是凉的,脉搏在微弱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
还有心跳……还有心跳……还活着。
池晓艰难地把头抬起来,试图看清周围的情况。
灰尘太浓,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那块楼板的一端砸在手术台的一个支架上,另一端斜靠着什么东西,刚好形成一个狭窄的三角空间,池晓就在这个三角空间里,用他的背撑着那块楼板的一部分重量。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燃。
灰尘太浓,池晓看不清他的脸。
“苏燃。”池晓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浓烈的灰尘和密闭的空间里显得闷闷的。
没有回应。
“苏燃!”
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完之后他开始剧烈地咳嗽,肺里全是灰尘,喉咙火辣辣地疼。
还是没有回应。
池晓闭了闭眼睛,把脸埋进苏燃的颈窝里。
他能吸入的空气量大概只有平时的三分之二。
三分之二够了,够他活一阵子。
他需要活到有人来救他们,他需要活着把苏燃送出去,苏燃需要继续做手术。
苏燃的胸腔里还在出血,他的血氧在爆炸前就已经掉到了百分之六十以下,他有多处内脏损伤,他的左腿骨折了,他的颅脑可能有损伤,他的……
苏燃现在在一堆废墟下面。
他的手术还没有开始做,他还没有打开苏燃的胸腔,他还没有止血,他还没有做任何能救活这个人的事情。
这个人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
池晓开始挣扎。
他试图从苏燃身上爬起来,试图推开背上那块楼板,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他的每一次动作都会让头顶上方的碎石和灰泥簌簌地往下掉,发出危险的声响。
他听到钢筋被拉伸的声音,那种金属的呻吟像是整栋楼都在警告他。
不要动,你一动,这里就会彻底塌掉。
池晓不动了。
黑暗。灰尘。持续的嗡鸣声。身下这个人微弱的、越来越微弱的生命体征。
池晓趴在苏燃身上,额头抵着苏燃的太阳穴,两个人在那片狭窄随时可能彻底塌掉的三角空间里,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势贴在一起。
那些滚烫的液体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苏燃满是灰尘的脸颊上,冲刷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苏燃,”池晓的声音很小,“你让我等你回来。”
“你让我等你回来和你交往。”
“你回来了,你就给我好好活着。”
“你不许死。”
“你听到了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身下这具身体越来越微弱的体温,和那些逐渐变得不规则的心跳。
池晓不知道自己在废墟下面等了多久。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苏燃越来越慢,越来越弱的心跳。
池晓把手按在苏燃的颈动脉上,感受着那根血管里越来越微弱的搏动,在心里数着。
“快一点,”池晓对着黑暗说,声音嘶哑,“快一点,他快没有时间了。”
没有人回答他。
废墟外面有声音,很模糊,很远,像隔着一堵很厚很厚的墙,有人在喊,有人在搬东西,有机器在轰鸣。
他们听到了,他们在救他们了,但他们不够快。
他们永远不够快。
池晓把嘴唇贴在苏燃的耳边。
“我是池晓,是你的男朋友。你十七岁那年走得太着急了,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分手。”
他感觉苏燃的心跳在他指尖下顿了一下。
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只是心脏在彻底停跳之前最后一次无力的挣扎,也许什么都不是。
当第一缕光从废墟的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池晓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了。
它压在苏燃的头侧,保持着一个为他的气道提供通畅的姿势,已经太久太久没有移动过了。
池晓的意识很清醒,清醒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这整片废墟里最清醒的东西。
“这里!”他喊,声音从肺里硬挤出来,带着血味,“这里有伤员!两个!一个重伤!需要立刻手术!”
碎石被搬开的声音越来越近。
光线越来越亮。
池晓眯着眼睛,看着那道裂缝越来越大,看着穿着迷彩服的救援人员从缝隙里探进头来,看着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震惊又变成更深的紧张。
“池医生!”那个人喊,“您坚持住,我们马上把您弄出来!”
“先别管我,把苏燃先弄出去。他需要立刻手术。他的胸腔里有活动性出血,左下肢骨折,颅脑损伤待查,他的血氧……”
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断了。
他看到苏燃的脸。
光线从缝隙里涌进来,照在苏燃满是灰尘和血污的脸上,把他昏迷中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他没有死。他没有死。他还活着。
池晓看着那张脸,低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很轻,很短,像一声叹息。
“先把他弄出去,”池晓对救援人员说,“我没事。”
苏燃需要手术,他需要一个手术室,需要一个医生。
救援人员花了十分钟把苏燃从废墟里弄出去。
池晓看着那些人小心翼翼地把苏燃从自己身下滑出来,看着苏燃的身体被抬上担架,看着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担架床单的白色之中。
他想伸手去碰一下那个人,但他的右臂动不了,他的左手伸到一半就被救援人员按住。
“池医生,您别动,我们马上把您弄出来。”
池晓看着苏燃被抬走的方向,看着那个方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那道光线之外的黑暗里。
他闭上眼睛,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