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总是在失忆的路上》不古木

14、第 14 章 锁

　　锁定幽灵踪迹的情报像一条被撕碎又拼起来的线，断断续续，若有若无。

　　幽灵的习惯是从不留下任何电子足迹，所有的通讯都通过物理媒介传递，所有的会面都在无法被监控的地点进行。

　　苏燃花了四十八个小时，从十七起袭击的共同坐标中计算出一个交集，又从那个交集中筛选出所有幽灵可能使用的身份，再从那些身份中追踪到一张购票记录——民用航舰“晨星号”。

　　航线从边陲星域的边缘地带穿越争议星区，终点是中立地带的商业港口城市。

　　这趟航舰上有四百三十七名乘客。

　　幽灵在上面。

　　苏燃把一张“晨星号”的舱室分布图投在屏幕上，用红笔圈出了三个位置。

　　“这三个点是幽灵最可能藏身的位置。经济舱第七区靠近紧急出口，商务舱第三区有独立盥洗室，轮机舱通道是整艘航舰上唯一没有监控的死角。我需要同时在三个点布置人手，每个点四个人，形成三角包围圈。十二个人，正好。多了会暴露，少了会漏人。”

　　“晨星号”在星纪标准时间启航。

　　苏燃登舰。

　　普通穿搭，头发没有用发胶固定，散落在额前，遮住那道从前额延伸到眉尾的旧疤。

　　他的十二个队员已经按照计划分别登舰，散布在三个预定位置附近。

　　苏燃对他们的唯一要求是：“你们要让自己无聊。无聊的人在公共场合不会东张西望，不会紧张，不会引起注意。”

　　苏燃坐在经济舱第七区，靠近紧急出口的过道座位。

　　他坐在过道座位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板，屏幕上是提前下载好的一本长篇电子书。

　　第五个小时，苏燃的眼皮跳了一下。

　　一个人从商务舱的方向走过来，穿过经济舱第七区和第八区之间的通道，走向航舰尾部的洗手间。

　　一个男人，目测四十岁出头，灰褐色头发，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

　　苏燃的心跳微微加速。

　　那个男人走进尾部的洗手间，门被关上。

　　苏燃在座位上又坐了一分钟，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把数据板收进夹克的内袋，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的右侧口袋里，指尖触到了那枚微型通讯器。

　　他走到洗手间门口，站定。

　　门是锁着的。

　　他微微侧了侧身，靠在旁边的舱壁上低下头，像是等在门口的无聊乘客。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听觉全部集中在门板后面的那扇门里。

　　水龙头的水流声持续了大约十五秒。

　　水龙头关闭的声音。

　　手纸从纸盒中抽出的声音。

　　然后是……没有声音了。

　　洗手间里的那个人在做什么？

　　苏燃的直觉在向他发出警报。

　　他按下通讯器，没有等到对方应答，直接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三个字：“就位。”

　　他的手指从通讯器上移开，同时抬起手不经意的解开夹克最上面的一颗扣子。

　　洗手间的门被打开。

　　那个灰褐色头发的男人走出来，苏燃看到他左手指尖上有一抹不正常的暗红色痕迹。

　　某种油性粘稠的液体，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一种暗淡的光泽。

　　苏燃的目光淡淡扫过对方的脸，像对待任何一个无关的路人一样又淡淡地移向洗手间门上的标识。

　　幽灵的脸动过手术，是一张面具。

　　幽灵经过苏燃身侧的瞬间，对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转了过来毫无遮掩地看向他。

　　苏燃的身体比他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的右手从夹克内侧抽出来，手指扣在枪柄上。他的左脚向前迈了半步，重心下沉。

　　幽灵在苏燃的手还没有碰到枪柄的时候就已经在后退了，三步后撤，左转，闪入经济舱第八区的座位通道。

　　他的身体在狭窄的通道中穿行，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苏燃的方向，嘴角甚至微微上扬。

　　苏燃追上去。

　　他的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指挥，三号位发现目标移动，朝……”

　　“我知道。全员注意，目标在向经济舱第八区移动，速度很快。二号位切断他通往头等舱的路线，一号位守住尾部紧急出口。不要开枪，这里全是平民。我来咬住他。”

　　他在狭窄的客舱通道里奔跑，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前方那个深蓝色夹克的背影上，耳边是乘客们的惊呼声和尖叫声。

　　幽灵在第八区的末端突然转向。

　　他抓住客舱侧壁上的紧急设备箱的把手，借力一跃，整个人攀上通往上层甲板的维修通道。

　　苏燃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维修通道。

　　幽灵在登舰之前就已经拿到了“晨星号”的完整结构图，提前规划好了每一条逃跑路线。

　　引导！

　　苏燃按下通讯器，说出指令：“带人疏散。立刻！”

　　苏燃追进维修通道。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侧是密集的管线和缆槽，头顶的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幽灵在前方大约十五米的位置，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保持在苏燃能咬住但追不上的距离上。

　　苏燃知道这是故意的。

　　维修通道在前面分了一个岔。

　　幽灵向左转。

　　苏燃跟上去的瞬间，余光扫到右侧岔道深处的一个东西。

　　一个军用、防爆、金属制的大型运输箱，被放置在通道的拐角处，用黑色的绑带固定在管线支架上。

　　苏燃的动作僵住。

　　维修通道是整个航舰监控系统唯一的盲区。

　　运输箱的大小可以容纳至少五十公斤的C-4，五十公斤的C-4足以把这艘航舰的整个尾部结构炸毁。

　　苏燃瞬间放弃追捕，转身。

　　“有炸弹。重复，航舰上有炸弹。紧急疏散程序，立刻执行。不要问为什么，不要再确认，马上疏散所有平民到逃生舱。”

　　他跑出维修通道，跳回经济舱的客舱。

　　客舱里的乘客们还在茫然地看着他。

　　苏燃的声音压过所有的噪音。

　　“所有人，站起来！朝逃生舱的方向走！不要带行李，不要跑，不要推挤。走！”

　　四百多个人在狭窄的客舱里缓慢地移动。

　　苏燃站在客舱中央，视线不断地扫过周围的人群。

　　乘客们疏散了一半，逃生舱一个一个地被填满、密封、弹射。

　　苏燃的通讯器里传来声音：“指挥，尾部逃生舱全部弹出，还剩头等舱方向的三个。乘客大部分已经转移过去了。”

　　“你带队过去。”苏燃说，“确保所有人都上了逃生舱。”

　　“你呢？”

　　“我还差一件事。”

　　那个炸弹还没有爆炸。

　　维修通道里的那个箱子，如果里面有五十公斤的C-4，那么它应该早就应该被引爆了才对。

　　幽灵决定不会好心给他足够的时间来疏散四百三十七个人。

　　苏燃转过身，朝维修通道的方向回去。

　　维修通道的位置在航舰的尾部核心结构附近，那里正好是头等舱方向那三个逃生舱的弹射路径的下方。

　　如果炸弹在那里爆炸，爆炸的冲击波会直接影响到逃生舱的弹射轨道，可能导致弹射失败，或者逃生舱在弹出后被爆炸碎片击中。

　　三个逃生舱，一百多人，包括那些他已经疏散过去的老弱和带小孩的家庭。

　　他必须在炸弹爆炸之前，手动切换到备用弹射轨道。

　　他跑进维修通道。

　　通道里的应急灯还是那种昏黄的光，管线和缆槽在两侧飞速地向后退去。

　　他朝那个运输箱的方向跑去。

　　那个箱子还在那里，黑色的绑带固定在管线支架上，箱体上只有一个暗红色的幽灵的形状。

　　苏燃越过那个箱子，朝前方五米处的控制箱冲过去。

　　他的手从腰间拔出□□，同时拉开控制箱的盖板。

　　盖板后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接线端和手动控制杆。

　　匕首的刀尖撬开锁定阀的保护盖，左手握住控制杆，用力推向B位置。

　　就在苏燃握住锁定阀准备旋转的那一刻，他听到脚步声。

　　从维修通道的更深处，从控制箱前方的黑暗中朝他走过来。

　　苏燃抬起头。

　　幽灵站在他面前大约三米的地方，从黑暗中慢慢地走出来，昏黄的应急灯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垂在身侧，手指间夹着一个很小的遥控器。

　　“你好啊，”幽灵开口，声音比苏燃预想的要低，要轻，要平静，“其实我刚才是想要问你一个问题的。”

　　苏燃的手没有停。

　　他的左手继续旋转锁定阀，右手握着的匕首刀尖抵在控制箱的边框上。

　　“什么问题？”

　　苏燃的目光锁在幽灵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幽灵歪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开口问：“你姓墨吧？”

　　苏燃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幽灵见状，嘴角慢慢地向上弯起，“看来是了。”

　　锁定阀旋转到B位置，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备用弹射轨道激活。

　　苏燃起身，把匕首换到左手。

　　他的手伸向腰间的通讯器，拇指按下全频道的通话键。

　　“全部人员已撤离。弹射。”

　　幽灵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称得上是欣赏的光。他朝苏燃挥了挥手，莞尔道：“替我向你爸问好。”

　　幽灵按下遥控器。

　　“再见。”

　　爆炸发生在苏燃的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五十公斤的C-4炸药在一瞬间释放出它所有的能量，冲击波把维修通道里的所有东西全部撕碎。

　　高温和高压在通道里形成定向的爆破效应，火焰沿着通道的两个方向同时喷射出去，吞噬所有在它路径上的东西。

　　苏燃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把匕首插进控制箱和舱壁之间的缝隙里，卡住自己的位置，抓住头等舱方向逃生舱弹射轨道的最后一道安全锁的拉杆。

　　他拉下它。

　　三个逃生舱的弹射路径被彻底锁定到备用轨道上，不再受主轨道被爆炸冲击波影响的风险。

　　冲击波击中苏燃。

　　苏燃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被抛起来，后背撞上通道的顶部，又落下来撞上侧壁，又弹起来。

　　他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听到自己的血从某个地方喷出来的声音，听到越来越远的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在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夕阳里，光把他的轮廓镀成金红色。

　　一切都暗了下去。

　　爆炸把“晨星号”的尾部结构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火焰和浓烟从破口中涌出，在太空中形成了一个短暂明亮的光球。

　　航舰的残骸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前滑行，碎片散落在数十公里的范围内，在星光下闪烁着最后的反光。

　　三个逃生舱在备用轨道的牵引下成功弹射，在爆炸发生前零点七秒脱离航舰。

　　冲击波擦过最后一个逃生舱的外壳，在舱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烧灼痕迹。舱体没有破损，里面的一百多人全部幸存。

　　副官在逃生舱里看着监控屏幕上爆炸的火光，看着那艘巨大的航舰在太空中缓缓地解体、碎裂、变成一片一片无用的残骸。

　　他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座椅扶手。

　　他的指挥没有出来。

　　他的指挥在爆炸的中心，在他下令弹射的前三秒还在说话。

　　副官按下逃生舱的通讯器，接通前线基地的紧急频道。

　　“这里是特别行动组副指挥江临少尉。‘晨星号’航舰遭遇爆炸袭击，航舰损毁，指挥官苏燃中校失联。重复，指挥官失联。请求立即派遣搜救队。航舰最后坐标，区域代码……”

　　“收到。搜救队已出发。”

　　副官切断通讯，看着监控屏幕上那片碎片散落的空域。

　　残骸在太空中飘散，星光从碎片之间的缝隙中透过来，冷而亮。

　　太空中是没有声音的，所有的爆炸、所有的碎裂、所有的毁灭都在沉默中发生，在沉默中结束。

　　只有那些残骸在无重力且永恒的黑夜里飘远。

　　飘向没有人知道的地方。